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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来日事这倒是稀罕事。
崔韫枝看着沈照山空洞茫然的双眼,听着那句近乎呓语的绝望祈求,心脏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狠狠扎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额上密布的冷汗,浸湿的鬓角,还有那深陷在噩梦余波中无法挣脱的痛苦神情,都让她胸口窒闷得发慌。
几天前清晨,驰羽钻进她被窝时那句带着睡意的童言,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娘亲……你能别生爹爹的气吗?”
“……爹爹有时候总是很奇怪,我觉得他并不开心……可是他从来不和我说,也不和哈娜尔说……”
那时,她只是笑着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发顶,将那份童言稚语下的敏锐观察轻轻带过,没有回应。她以为那只是孩子对父亲情绪模糊的感知。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连睡梦中都不得安生、如同惊弓之鸟般的男人,她才惊觉,驰羽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沈照山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混乱,早已超出了她能想象的范畴。
一股沉重的、带着苦涩味道的酸楚涌上喉咙。
她不禁回想起七年前那个风雨风雨欲来的傍晚。纵身跃下山崖时,她以为自己选了一条对所有人最好的路。
她是陈朝的血脉,是博特格其之死的间接关联者,博特格其死在琼山县主之手,这仇恨如同烙印一般,刻在昆戈人心中,也成了悬在沈照山和她头顶的利刃。
整个燕州,乃至整个北境,在谢皇后自尽、博特格其身亡后掀起的滔天巨浪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等着看她这个“祸水”的下场?
那时的她,也不过十七岁,骤然失去母亲,身陷漩涡中心,腹中还怀着驰羽,内忧外患,流言蜚语一点一点儿把她整个人都吞没。
巨大的压力和混乱几乎将她击垮,整个人恍恍惚惚,眼前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浓雾。
她看着沈照山为了护住她,在议事厅、在军中、在北境各部之间周旋,日渐沉默,眉宇间积压的疲惫一日重过一日。
她看着他为了她和腹中的孩子,在盟友的压力、昆戈王庭的仇恨、北境军民的猜忌中苦苦支撑,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她好害怕,害怕自己终将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害怕他们的孩子甫一出生,就要背负着沉重的原罪和无穷的恶意。
她天真地以为,自己的死亡,能斩断这纠缠不清的仇链,能给沈照山卸下最沉重的包袱,让他能心无旁骛地走下去,让驰羽能在一个不需要面对流言蜚语的环境里长大。
她选择了当时以为的最“轻松”的解脱。
用一场死亡,埋葬过去,也埋葬了自己。
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轻松?这分明是另一种残酷的凌迟。
她考虑了所有人的处境,考虑了北境的局势,考虑了燕州的未来,考虑了驰羽的前途……却唯独,没有把沈照山这个人,这个活生生、有血有肉、会痛会疯的沈照山,真正地考虑进去。
她以为的“成全”,在他这里,成了最彻底的背叛和最致命的毒药,一点点将他腐蚀成了如今这副支离破碎的模样。
难言的心绪,如同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和沈照山,实在是,实在是每一步都走得太痛苦了。
可是从前那些留下的伤痕,又怎么能一夕之间痊愈?
她看着他冷汗涔涔的面颊,此刻在微弱的光中显得如此脆弱和疲惫。
离开的话语在喉间冻结,无法说出口。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拂过他冰冷的额角,替他拭去那些冰冷的汗珠。
该怎么办呢,沈照山?
“没事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在寂静的晨光中流淌,“没事的……我在呢。”
沈照山的眼珠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聚焦在她脸上。
但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深深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一丝一毫都刻进灵魂深处,确认她的存在并非幻影。
那目光里没有之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深重的、无法言喻的疲惫和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流淌。崔韫枝被他看得心头发酸,正想再开口说些什么,或者抬手去探他的额头,看他是否发热。
就在她指尖微动的瞬间——
沈照山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翻身,高大的身躯瞬间将崔韫枝完全笼罩、压制在身下。
崔韫枝猝不及防,惊呼被堵在喉咙里。她本能地抬手去推拒他的胸膛,掌心触碰到他剧烈起伏的心跳和紧绷的臂膀。
“沈照山!你……”她的话没能说完。
沈照山根本无视她的推拒。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原始的、混乱的急切,仿佛要通过最直接的触碰来确认她的存在,来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惧。他沉重的头颅埋了下来,滚烫的唇带着粗重的喘息,毫无章法地落在她的颈侧、肩头。
那不是情欲的亲吻,更像是某种受伤野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地,在汲取唯一的温暖和慰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
崔韫枝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能感受到那喷在皮肤上的灼热呼吸里压抑的痛苦。
推拒的手停顿在半空。她清楚地意识到,此刻的沈照山,理智的堤坝再次濒临崩溃的边缘。
强行挣扎,只会刺激他更深,引发更不可控的后果。
几番徒劳的推搡后,崔韫枝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紧握成拳的手缓缓松开,垂落在身侧。她承受着他近乎粗暴的亲|吻,那湿热的触感在肩头锁骨处游移,带来一阵阵微痛和战栗。
她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任由他在自己身上索取那一点点虚幻的安全感。可当沈照山的手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拒绝的力道,开始撕|扯她本就单薄的寝衣时,那份强装的镇定还是被瞬间打破。
“沈照山……”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破碎得不成样子,“……你……你轻点儿……”
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乞求。
沈照山埋首在她颈间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滚烫的唇还贴着她微凉的肌肤,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锁骨上,崔韫枝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
那是一种从疯狂沉溺中被骤然惊醒的僵硬。
他缓缓抬起头。
映入崔韫枝眼帘的,是一双褪尽
了所有疯狂,只剩下浓重迷茫、错愕,以及……深深自我厌弃的眼睛。
他的视线落在她散乱的衣襟上,落在她肩头被吮吻出的红痕上,最后,凝固在她微微泛红、强忍着惊惧和羞耻却依旧努力保持平静的脸上。
那双曾经在战场上洞若观火、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锐利眼眸,此刻像蒙了尘的琉璃,碎裂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看着她极力克制却依旧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唇瓣,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来不及完全藏好的恐惧,仿佛第一次看清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崔韫枝屏住呼吸,不敢动弹,更不敢言语,生怕一丝细微的刺激又会将他推回那个失控的深渊。
过了许久,久到崔韫枝几乎以为他又要陷入某种混沌状态时,沈照山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微微撑起身体,沉重的压迫感减轻了些许,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锁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
然后,一个极其沙哑、干涩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带着一种破碎的、沉重的疲惫:
“……对不住。”
*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天空刚刚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洗涤后的清新气息,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驱散了连日来的沉闷。小院里,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墙角新生的青苔在雨后显得格外翠绿鲜嫩。
沈照山一早便出门了,府邸里异常安静。崔韫枝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飘忽,并未真正看进去。雨后的寂静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哒、哒、哒……”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着湿润的石板路,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崔韫枝以为是沈驰羽来了,脸上不自觉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放下书卷,起身朝院门走去。
“驰羽,今日怎么……”她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了虚掩的院门。
话音戛然而止。
门外站着的,并非她预想中那个小小的身影,而是一身红衣的明晏光。
他站在那里,眼神没有一贯的戏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唇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两人隔着门槛相对而立,雨后微凉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院外高大的银杏树叶上残留的雨水滴落,发出清脆的“嗒”声,更衬得此刻的寂静悠长。
半晌,崔韫枝才从短暂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作唇边一抹无奈又带着点自嘲的苦笑。
她侧身让开一步:“……明大夫,进来吧。”
明晏光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踏入小院。他的目光掠过雨后焕然一新的草木,最终落在廊下那张小小的石桌上。
崔韫枝引他到石桌旁坐下。石凳微凉,浸润着秋雨的气息。她取过旁边小火炉上温着的茶壶,动作娴熟地烫杯、洗茶、冲泡。碧绿的茶汤注入素白的瓷盏,袅袅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升腾。
她将一盏茶轻轻推到明晏光面前,自己也捧起一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轻轻摩挲着杯沿。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茶水轻晃的微响。
崔韫枝刚想开口询问他的来意,明晏光却先一步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如同玉石相击,在这寂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我现在可以带你走,送你回神医谷。”他顿了顿,看着崔韫枝骤然抬起的、带着惊愕的眼眸,继续道,“你要留在这里,还是离开?”
崔韫枝捧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微微发白。滚烫的茶汤似乎透过瓷壁烫到了她的心。她看着明晏光,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离开?回到那个与世隔绝、安宁平和的谷中?
这个念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自由、平静、远离这令人窒息的爱恨纠葛……这些曾经是她梦寐以求的。
然而,沈照山那双被痛苦和疯狂折磨得支离破碎的眼睛,沈驰羽依偎在她怀里时软糯的童音,还有那句沉重的“对不住”……如同无形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来,将那离开的念头死死勒住。
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最终,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深深的迷茫和无力,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知道。”
明晏光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眼神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并未立刻饮下,修长的手指同样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感慨:“韫枝,你真的长大了很多。”
崔韫枝闻言,抬起眼看向他,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苦涩的笑意:“明大夫倒是一直没怎么变。”
明晏光听了她这话,不知为何,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这雨后清寂的小院里回荡,惊起了栖息在树枝上的几只鸟雀。笑罢,他摇摇头,带着几分戏谑的自嘲:“都要熬成老妖怪了,哪能不变?”
这难得的轻松话语,稍稍驱散了两人之间凝重的气氛。
崔韫枝看着墙头那片在雨后愈发青翠欲滴的苔藓,仿佛汲取了天地间所有的生机。她提起温热的茶壶,又为明晏光续上了一盏清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素白的瓷盏中轻轻荡漾。
明晏光接过茶盏,低头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眼神已恢复了那种洞穿世事的平和。
“殿下,”他开口,声音平缓,“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崔韫枝摩挲杯沿的手指微微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这倒是稀罕事。”
明晏光又是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