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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两相负娘亲能别生爹爹的气吗?……
沈照山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那些泪水仿佛不是他的一般,仅仅是落下,崔韫枝不知为何,竟然从他身上看出灵魂的撕裂来。
自己当年的离开,竟然真的对沈照山打击如此之大吗?
可是……
可是谁都想不到她能活下来,包括她自己。
她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雨欲来的傍晚,山崖上的风猎猎而吹,她下坠着、下坠着,只记得自己失去一切意识之前,眼前忽然飘忽而过的一抹白色的袈裟。
再醒来便是在神医谷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应该回来看一眼,哪怕一眼,但是这么多年来,沈照山一路南下,势如破竹,眼瞧着马上就要打进汴京城,自己如果这时候出现,那么这么多年分别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好不容易一切都步入了正轨,为什么又要让自己打破呢?
如果不是沈照山忽然在这个普通小镇的停留,如果不是自己实在是忍不住去看了沈驰羽,这一辈子,可能也就这样擦肩而过了。
可是看着沈照山现在的样子,崔韫枝却觉得,自己好像也不一定是对的。
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双目赤红,眼泪像是决堤一样,一颗一颗落下。他粗粝的手指抚过崔韫枝的颊侧,然后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狠狠吻了下去。
这吻不是缠绵,更像是撕咬和标记,要将崔韫枝整个人都吞吃入腹。崔韫枝的挣扎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蜉蝣撼树,挣扎声被堵在喉咙深处,化作破碎的呜咽。
混乱中,衣帛撕裂的一点儿一点儿显得如此刺耳。
他粗暴地扯|开她的外袍、中衣,动作毫无章法。
冰冷的空气骤然接触到裸露的肌肤,崔韫枝剧烈地颤抖着,震惊、羞愤和恐惧让她几乎窒息。很快,她身上仅剩的里衣也被剥离,莹白的肌肤暴露在烛火下,带着微微的战栗。
七年积压的思念、背叛的痛楚、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患得患失的恐惧,此刻都化作滔天的怒火和无法言喻的质问,在沈照山胸腔里疯狂冲撞。
他很想问崔韫枝,为什么?
为什么,分明他已经在拼尽全力,想要让一切回归正轨,为什么崔韫枝不愿意等一等?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离他远去?
所有人……所有人……他们都在离开……
这些话语在他喉头翻滚,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冲破喉咙喷涌而出。
沈照山死死盯着身下泪流满面的姑娘,那双曾经盛满灵动、温柔或骄傲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惊惧和破碎的水光。
他张了张嘴,想将这些积压了七年的痛苦、不解和愤怒倾泻出来,想质问她心肠为何如此之硬。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感受到她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时,所有涌到嘴边的话语,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沉重的喘息在两人之间回荡。
一种尖锐的、前所未有的钝痛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盖过了所有的暴怒。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只有眼底的赤红火焰还在跳跃。
眼前的一切开始出现重影,连同着影影绰绰的烛火一起,将整个寝室摇曳成通红的一片。
现在这样……是他想要的吗?
用这样的方式……强迫她……
这个念头但起,瞬间钻入他混乱的脑海,带来一阵灭顶的眩晕和自我厌恶。
他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可是,另一道声音紧接着在他心底尖啸起来,如同魔鬼的低语,一遍又一遍,带着蚀骨的寒意。
就是这样!只能这样!
不这样,她就会逃,像七年前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会再次抛下你,跑得远远的,什么都不会留下!连一丝念想都不会给你!
父亲说得对……你就是个窝囊废……总是心软,总是犹豫,觉得“差不多”就够了……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失去!失去她也失去一切!
两种念想在他体内疯狂撕扯,让他头痛欲裂。
崔韫枝被他压在身下,承受着他身体的重量和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混乱气息。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脸上滚落的那滴冰冷的泪珠,砸在她滚烫的脸颊上,那触感异常清晰。她的心,在这样的混乱中,竟诡异地停了一拍。
那滴泪,像一个微小的缝隙,让她窥见了他如的疯狂下深不见底的痛苦。
“……照山?”她试探地、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微弱哽咽,轻声唤道。她努力想撑起一点身子,试图看清他此刻的表情,想触碰那滴泪痕,想说点什么。
然而,她这微小的、想要靠近的动作,在沈照山高度紧绷、充满偏执的神经里,瞬间被扭曲。
“不!别想!”沈照山瞳孔骤然紧缩,如同受惊的猛兽,低吼一声,刚刚因自我怀疑而松懈一丝的力道瞬间加倍,他将她按回锦被之中,身体更沉地压下,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她的双腕,按在头顶上方,彻底封死了她任何细微动作的可能。
“放开我!沈照山!你听我说!不是……”崔韫枝被他突如其来的粗暴举动弄得更加惊惶恍惚,徒劳地挣扎着,一遍又一遍地呼喊他的名字,“停下!求求你……停下来……照山……”
她的哀求如同投入风暴的石子,瞬间被吞没。
沈照山眼底的混乱似乎被她的挣扎再次点燃,那魔鬼的低语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俯下身,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眼看就要——
“笃、笃、笃。”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却清晰的敲门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骤然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疯狂前奏。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浓睡意、软糯迷糊的童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点委屈和散不开的依赖:
“爹爹……爹爹?你在里面吗?我……我睡不着……做噩梦了……你能来陪陪我吗?”
是沈驰羽。
这稚嫩的、毫无防备的呼唤,像一道无形的利刃,精准地刺穿了沈照山周身那层偏执编织而成的厚茧,也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室内令人窒息的黑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照山压在崔韫枝身上的所有动作,都在这声呼唤响起的瞬间,彻底僵住。
他维持着俯身钳制她的姿势,如同一头骤然被抽去魂魄的巨兽。
只有他微微侧向门口的头颅,和骤然紧缩又缓缓放大的瞳孔,显示出他听到了,并且认出了这个声音。
那双赤红的的眼睛里,疯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茫然,以及一丝被硬生生从深渊边缘拉回现实的、狼狈不堪的清醒。
狂乱的心跳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第一次清晰地盖过了他自己的呼吸。
压在崔韫枝身上的重量,似乎也在这一声呼唤中,无声地卸去了大半的力道。
*
沈照山像一头暂时蛰伏但伤口仍在溃烂的凶兽。
崔韫枝的心悬在半空,每一次与他相处,都像在薄冰上行走,不知哪一刻冰层会骤然碎裂,将他连同自己一起拖入那令人窒息的深渊。
他时而一如既往地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灵魂被抽离;时而又会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令人心惊的占有欲,将崔韫枝禁锢在方寸之地,反复确认她的存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崔韫枝完全陌生的、让她背脊发凉的暗流。
每当这种时候,崔韫枝都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沈照山了。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交织在一起,似乎彻底重塑了他,在他心底留下了无法愈合、甚至日益溃烂的创口。
崔韫枝不知道自己哪个动作、那句话会忽然戳中他。
但是在沈照山的情绪濒临失控,那层薄冰即将碎裂,崔韫枝感到绝望再次攫住心脏的时刻,一个小小的身影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
“爹爹,我功课写好了,你能帮我看看吗?”
“爹爹,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花了,好香啊,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爹爹,我……我好像有点饿了……”
每一次、每一次都卡点儿卡得恰到好处。
*
这一日清晨,沈照山又如往常一样,天未亮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崔韫枝在微凉的空气中醒来,身侧床铺空荡冰冷,残留的一丝属于他的冷冽气息也很快消散。
她拥着锦被,昨夜残留的惊悸尚未完全平复,身体和精神都透着深深的倦怠,眼皮沉重地再次合上。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是沈照山回来了吗?崔韫枝心中微动,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努力掀开沉重的眼帘,想看清他此刻的神情,或许能说点什么。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
床沿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那里。沈驰羽穿着柔软的白色中衣,乌黑的头发有些蓬松凌乱,几缕呆毛翘着。他双手垫着下巴,一双酷似崔韫枝的、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好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四目相对。
崔韫枝愣住了。
沈驰羽似乎也没料到她会突然醒来,小身子微微一僵,眼睛扑闪了一下,却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安静地、认真地望着她,仿佛在确认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
晨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孩子稚嫩的
脸庞上,勾勒出他柔软的轮廓。
这无声的凝视,奇异地抚平了崔韫枝心底残留的惊惶和疲惫。看着儿子那小心翼翼又充满渴望的眼神,她心头一软,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晨光驱散了一角。
一丝温柔的笑意不受控制地浮上崔韫枝的唇角。
她动了动,将被角掀开一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暖意:“驰羽,怎么起这么早?”
沈驰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他没有立刻动作,反而带着点小小的矜持和不确定,小声地问:“……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崔韫枝的笑容更深了,她拍了拍身边柔软的位置,“来,被窝里暖和。”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驰羽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许可。他动作麻利地踢掉脚上的软底小布鞋,像只灵活的小松鼠,掀开被角,“哧溜”一下就钻了进来。
被窝里还带着崔韫枝的体温和淡淡的香气。
沈驰羽先是小心翼翼地躺平,身体绷得直直的,只占据很小一块地方,似乎生怕挤到崔韫枝。
他侧过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娘亲,小小的胸膛因为兴奋而微微起伏。
崔韫枝看着他这副明明很想亲近却又努力克制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手臂,温柔地将那小小的、带着清晨微凉气息的身体揽进怀里。沈驰羽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软软地依偎进那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崔韫枝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哄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阳光渐渐变得明亮,在床帐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怀中孩子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小小的身体完全放松,带着全然信赖的依偎。
崔韫枝以为他睡着了,也合上眼,享受着这片刻的、来之不易的宁静与温情。
就在她意识也渐渐朦胧之际,怀里的小人儿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带着浓浓睡意、瓮声瓮气、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她胸口闷闷地响起:
“娘亲……”
崔韫枝“嗯?”了一声,带着睡意的鼻音。
沈驰羽在她怀里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兽,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带着小小祈求的语气,轻轻地说:
“你能别生爹爹的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