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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燕来时她恨我就恨我吧。
孙大娘家的土炕上,阿花微弱的呼吸终于趋于平稳,高热在药力、针法和崔韫枝整夜的守护下艰难退去,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暂时脱离了险境。
崔韫枝疲惫地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和体力透支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坐在炕沿边的小凳上,看着孙大娘小心翼翼地为女儿擦拭额头,心头却沉甸甸的。
那她的驰羽呢?
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退烧?
明大夫向来医术精湛,应当是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沈照山呢,他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崔韫枝给阿花包好接下来几天的药,递给阿花的娘,有些魂不守舍。
这疫症来得太急太凶,却很奇怪。她和方年接触了那么多病人,也喝了同样的预防汤药,却安然无恙。镇子其他地方,阻断及时,似乎也没有大规模爆发的迹象,唯独这一片区域……
“大娘,”崔韫枝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尽量放得轻柔,“阿花这几天,除了日常的粗茶淡饭,可曾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去过什么地方?”
孙大娘拧着湿布的手顿了顿,布满愁容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最终摇了摇头。
“崔姑娘,您也知道我们这日子……前些年兵荒马乱的,能活下来就不易了,我们这片的人其实都是从别的镇子逃过来的。”
“这两年沈大人镇守北境,不打仗了,可我们这些人,底子还是空的。平日里都是些野菜糊糊、粗粮饼子,连盐都省着用,哪里敢想什么特别的吃食?阿花更是……娃懂事,从不吵着要东西吃。”
崔韫枝眉头紧锁。不是水源,她和方年喝了没事,不是日常饮食,大家吃的都一样,那问题出在哪里?这疫病如同有眼睛,只盯着这一小片区域的人发作?
“您再仔细想想,”她不死心,追问道,“任何和平常不一样的,哪怕是一口吃的,一个地方?”
孙大娘皱着眉,努力回忆着。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哦!要说不一样的……就是前几天,大概两三天前吧。沈大人的兵在这片施过一次粥!那可是肉粥啊!稀罕得很!黄灿灿的米,里面还飘着肉沫子!香味儿飘了半条街!”
肉粥!
崔韫枝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肉粥?”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阿花……也喝了吗?”
“喝了喝了!”孙大娘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带着点怀念的笑意,“那丫头,多久没闻过肉味儿了!捧着小碗,喝得可香了!我们……我们大人看着都馋,但想着娃难得吃口好的,就都紧着她喝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辛酸。
崔韫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知道,沈照山行军向来有这传统,当时在燕州时是这样,如今到了这个小镇,依旧是这样。
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测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果不是先分给了这一片的百姓吃,那现在病倒的应该就都是那些兵士了!
“大娘!您歇着,看好阿花,按时吃药!我还有急事!”崔韫枝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焦虑而微微变调。
她甚至来不及多解释一句,一把抓起放在脚边的药箱,转身就冲出了孙大娘低矮的房门。
冰冷的风瞬间灌了她满口,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找到沈照山!告诉他!这粥有问题!他可能有危险!
她辨不清方向,只知道朝着镇子边缘、北境军可能驻扎的大概方位,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沉重的药箱在肩上剧烈晃动,撞击着她的肋骨,生疼,但她浑然不觉。
*
与此同时,别院那间简陋的屋子里,油灯如豆。
沈照山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压迫感。他面前站着同样一脸愁容的里正。
“大人,小的对天发誓!”里正佝偻着腰,手指几乎要戳破屋顶,“咱们这镇子,最近几年托您的福,还算安稳。附近既没发大水,也没闹旱灾,更没有听说哪里有大瘟疫传过来!”
“这病……这病它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啊!第一个倒下的就是孙家的阿花,那丫头乖巧,这些日子根本就没出过镇子,就在家附近玩儿!”
沈照山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桌桌面。不是外部传入,没有天灾诱因,发病集中……这太诡异了。
“你再想想,”沈照山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阿花发病前,你们这片,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聚集?或者,有什么外来之物?”
里正苦着脸,使劲抓了抓花白的头发:“聚集……除了平日里串门,就是……哦!对了!”他一拍大腿,“前些日子,不是您麾下的军爷们来施了一次粥嘛!就在镇子东头那个破草棚子那儿!那算是最近最大的一次人堆儿了!不过那都过去好些天了……再说,施粥是好事啊!大伙儿都感激着呢!”
施粥?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瞬间在沈照山脑中炸响。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顿住。
为了安抚长安周边镇郡的民心,他确实让赵昱从军中拨出了一部分米粮和
少量腌肉,在几个靠近驻军点的村镇进行了施粥。
军粮!
一个冰冷刺骨、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念头闪电般劈入脑海——难道……问题出在军粮上?
如果那批用于施粥的米粮或腌肉……被人做了手脚?
这个可能性带来的后果,让沈照山这个身经百战、见惯生死的人,也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里正!封锁好镇子,按崔姑娘的吩咐救治病人!有任何异动,立刻报知军中!”
沈照山霍然起身,语速极快地下令,声音里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凛冽杀意。
他再也顾不上多言,甚至没等里正反应过来,已如一阵旋风般冲出了这座小屋。
院外,亲卫牵马肃立。沈照山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回营!快!”他低吼一声,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骏马长嘶,四蹄如飞,载着心急如焚的沈照山,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死寂的小镇,向着城外大军驻扎的方向疾驰而去。夜风呼啸着刮过他的脸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和滔天怒火。
军粮!若真是军粮出了问题……
那就不止是这一镇百姓的灾难,更是悬在整个北境军头顶的剑。
*
崔韫枝几乎是凭着本能和一股焦灼的冲动,借过街坊的马,就奔驰到了北镜军大营门口。
夜色深沉,营门处火把通明,守卫森严。她远远望见营门辕门下,一人一马如磐石般矗立,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正是她心急如焚要找的人。
沈照山显然刚到,尚未入营。
“沈照山!”崔韫枝顾不上喘息,也顾不上什么仪态身份,几乎是扑到马前,因为疾奔而有些失声,“粥!那肉粥有问题!阿花她们……都是喝了那粥才……”
她语速极快,胸口剧烈起伏,仰着头,急切地将自己拼凑出的可怕猜测倾泻而出,眼中满是恐惧和担忧,是对无辜百姓的,是对儿子的,更是……对眼前这个男人的。
然而,预想中的震惊或愤怒并未在沈照山脸上出现。
他只是勒着缰绳,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深邃的眼眸在跳动的火把光影下,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沉静得可怕。
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沉甸甸的复杂。
崔韫枝满腔的急切和忧虑,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瞬间被冻结、消弭。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喉咙。
看着他深沉的眸子,一个念头刺入脑海——他也想到了。
他来军营,正是因为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沈照山始终没有说话。
崔韫枝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方才那不顾一切的勇气随着明白沈照山已经差不多知道真相而消散,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因奔跑而泛起的红潮迅速褪去。
没有了紧急的疫病,没有了沈驰羽,两个人就这样四目相对,让崔韫枝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
她低下头,避开他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疏离的讪讪:
“是……是我多虑了。你……你既然在此,想必已经查知。若、若无其他事,我……我先走了。”
说罢,她几乎是仓惶地转身,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境地,逃离他审视的目光。
沈照山坐在马上,将她的所有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看着她从急切到震惊,从震惊到尴尬,再到此刻急于逃离的疏离,一股尖锐的痛楚和难以言喻的自嘲漫上心头。
七年生死相隔,如今失而复得,她却连站在他面前都如此不自在,仿佛他是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她对着那个方年,对着那些病患,对着驰羽,都能流露出真实的关切和温和,唯独对他……只剩下刻意的距离和防备。
如果没有驰羽这根纽带,她恐怕宁愿此生永不相见吧?
这个认知如同毒藤缠绕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理智告诉他,此刻军粮危机迫在眉睫,他应该立刻入营彻查,不该在此纠缠儿女情长。
但汹涌的情感却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就在崔韫枝转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沈照山猛地一按马鞍,高大的身影瞬间落地,带起一阵劲风。他一步上前,在崔韫枝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之大,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和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绝望的冲动。
崔韫枝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被迫转过身来,惊愕地抬头,撞进他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深处。
时间仿佛凝固。营门守卫的目光投射过来,又迅速移开。夜风卷过旷野,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照山紧紧攥着她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触感刻入骨髓。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胸膛起伏,深邃的目光死死锁住她慌乱闪躲的眼睛,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压抑了太久的沉痛,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寂静的夜色里:
“殿下,”这个久违的、带着旧日枷锁的称呼,此刻却充满了苦涩,“你就真的……这么不想见我吗?”
崔韫枝被他眼中的痛楚和这直白的质问震住了。
手臂上传来的禁锢感和他话语中的沉痛让她心尖猛地一颤,一股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鼻尖。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无法回答。不能回答。
最终,她只是用力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臂从他滚烫的、带着薄茧的掌心中抽了出来。动作缓慢而坚定,带着一种无声的拒绝。
她没有再看他的眼睛,长长的眼睫低垂着,遮掩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若无他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掩饰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先走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甚至没有抬头看他最后一眼,决然地转过身,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进了营门火光照不到的、沉沉的夜色深处,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沈照山僵立在原地,维持着抓空的姿势,指间仿佛还残留着她衣袖的微凉触感。
他看着那抹消失的背影,目光复杂到了极点。夜风灌进他敞开的衣襟,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忽然注意到,她方才奔来时脚步虽急却稳,甚至能独自一人摸黑找到军营……她竟已学会了骑马吗?
那个曾经在燕州猎场,被他圈在怀中,紧张地攥着缰绳,笑着说“沈照山,你得教会我,不然以后怎么跟你去打猎”的娇贵殿下终究是在他缺席的岁月里,独自学会了所有生存的本领。
那个“以后”,终究是永远地错过了。
一种巨大的、空茫的失落感席卷了他,比北境最凛冽的寒风更刺骨。
*
夜深人静,医馆小院。
沈照山踏进房间时,烛火很暗,摇摇晃晃。
沈驰羽安稳地睡着,呼吸均匀绵长,额头上覆着干净的冷帕子,小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烧热已经退去大半。
明晏光正轻手轻脚地换下孩子额上被焐热的帕子,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用只有两人
能听到的声音淡淡道:“烧退了,脉象也稳了。你儿子命硬,阎王不收。”
沈照山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儿子沉睡的小脸上,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沈驰羽微凉的脸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明晏光换好帕子,直起身,看着沈照山专注凝视儿子的侧影,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叹了口气:“她傍晚来看过孩子,待了小半个时辰。看你快回来了,又走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她又在躲着你。”
沈照山嘴角扯动了一下,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了然。
他没有回应明晏光的话,目光依旧胶着在沈驰羽的脸上,仿佛在对着沉睡的儿子低语,声音轻缓而坚定:
“驰羽,”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孩子柔软的额发,“爹爹会把你娘亲找回来的。”
这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房间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明晏光猛地抬头,看向沈照山。昏黄的烛光在他深刻的轮廓上跳跃,半明半暗,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此刻瞳孔放大,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然。
“沈照山!”明晏光心头剧震,声音不由得压低却带着惊疑,“你要做什么?”
沈照山缓缓收回手,终于抬起头,迎上明晏光惊愕的目光。
灯火在他漆黑的瞳孔深处跳动,却映不出丝毫暖意,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本来以为,”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七年了,再深的怨,再重的恨……总该淡了。我总以为,她心里……至少该有那么一丝丝的念头,是愿意留在我身边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但是好像,没有。”
“明叔,”他缓缓站起身,身影在烛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笼罩了整个床榻。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和压抑了太久的疯狂,“七年了,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回沈驰羽沉睡的小脸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她恨我……就恨我吧。”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如刀,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总比彻底消失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