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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两全法夫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


第66章 两全法夫人和孩子,只能保一个。……

  松风院的发生的一连串事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荡起层层涟漪,瞬间击碎了府邸表面的平静。

  崔韫枝被众人手忙脚乱地抬回寝殿时,身下的血已洇湿了大片裙摆,那刺目的红让所有人守着的人都心胆俱裂。早已准备好的产婆被火速召来,寝殿内外顿时乱作一团。

  寝殿内,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草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崔韫枝躺在厚厚的褥子上,身|体却仿佛悬在烫红的滚刀之上,一点又一点将她|撕、裂开来。剧烈的缩|张一阵紧过一阵,如同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她腹|内凶狠地撕扯、翻搅。

  那痛楚尖锐到极致,又带着沉重的下坠感,仿佛要把她整个人连同腹中那尚未足月的骨肉,一同拖拽进无底的死亡。

  崔韫枝眉心紧皱,冷汗涔涔,肚子随着动作不停地颤动,里面的孩子也不似从前乖巧,霎时变成了沉重的铅块儿,拉扯着她的骨头。

  “呃|啊——!”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崔韫枝猛地弓起身子,指甲深深抠进身下的锦褥,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和里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大口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内翻江倒海般的痛楚。

  “殿下!用力啊!跟着老婆子喊的节奏来!”经验老到的产婆急得满头大汗,双手按在崔韫枝高高隆起的腹部下方,声音嘶哑地喊着,“吸气——憋住——往下使劲!使劲儿!”

  崔韫枝牙关紧咬,拼尽全身力气向下使力,苍白的脸上青筋毕露。

  然而,一阵虚脱感猛地袭来,那口气刚憋到一半就散了。身体深处传来的剧痛和无法言喻的疲惫,像沉重的枷锁死死拖住了她。孩子卡在那里,不上不下,每一次徒劳的用力都像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生机。腹中的坠痛感越发清晰沉重,却偏偏无法挣脱这酷刑般的折磨。

  “用力!再用力啊殿下!”产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孩子卡太久了会十分危险,您得加把劲啊!”

  “废物!一群废物!”禾生看着崔韫枝气若游丝、连呻吟都几乎发不出的模样,心如刀绞,再也忍不住,冲着产婆哭喊道,“殿下都这样了,你们倒是想办法啊!光会喊有什么用!殿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少主回来饶不了你们!”

  一盆盆血水被侍女们端出去,又一盆盆热水端进来。寝殿内外人影憧憧,脚步杂乱,压抑的哭泣和焦急的低语交织在一起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那进进出出的血水,像无声的计时沙漏,宣告着时间的流逝和生命的流逝。

  崔韫枝的意识在剧痛和眩晕的漩涡中沉沉浮浮。她能感觉到力气正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冰冷的死亡气息仿佛已经缠绕上她的指尖。

  太痛了……太累了……她真的撑不住了……

  “照山……沈照山……”在又一次耗尽全力的徒劳挣扎后,破碎的呼唤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带着濒死的绝望和刻骨的思念。

  神志涣散中,她走马灯似得脑海中闪过许多人的眼睛,最后停在一道熟悉的身影上。

  好疼啊,沈照山。

  早知道不给你生孩子了。

  该让你来生。

  崔韫枝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委屈道。

  可是那人没有回身。

  “殿下!殿下您撑住!已经派人去找少主了!少主一定会赶回来的!”禾生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崔韫枝冰凉的手,泪水大颗大颗砸在锦被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您想想小主子,小主子还没见过这世间的光景啊!咱们、咱们准备了那么长时间的东西,还有小衣服,有咱们买的拨浪鼓,您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少主在等着您,小主子也在等着您啊!”

  崔韫枝恍恍惚惚,紧紧攥着手下的褥子,眼泪洇湿了枕巾。

  *

  天穹之下,灰黄一片,群山如巨兽伏卧,脊背嶙峋,蜿蜒入铅灰色的云霭深处。

  涧水浑浊不堪,上游处偶有清流汇入,转瞬便也被这赤褐吞噬殆尽。水面之上,浮着几具被水泡得肿胀变形的尸身,被水流推搡着缓缓漂移,时而随波起伏。间或有头盔、断箭或破损的箭囊,在浑浊的水面打着旋儿,磕碰着河底的卵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照山站在临时搭建的帅帐中,高大的身影映在悬挂的巨大坤舆图上,山岳般沉默。连日鏖战,他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周身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博特格其死后留下的麻烦和铁鞑部落的疯狂反扑,让这场平叛之战变得异常胶着。

  每一步推进都伴随着巨大的牺牲,每一步布局都需慎之又慎。他正凝神思索着下一阶段的进攻路线,帐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得近乎疯狂的蹄声和嘶鸣。

  “报——”一名风尘仆仆、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的侍卫,连滚带爬地冲入帐内,声音带着无边的紧急与惊恐,有着破釜沉舟的绝望,“少……少主!府里……府里急报!少夫人……少夫人她……”

  沈照山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侍卫身上。当“少夫人”三个字入耳时,他心脏骤然一停。

  一路上跑死了一匹大马,侍卫气都喘不匀,断断续续却字字如刀:“周……周姑娘,不知为何忽然发疯……咒骂少夫人,少夫人……受了刺激,动了、动了胎气。大出血……喝、喝,早产……产婆说……难产!情形……万分危急!”

  “禾生姑娘……禾生姑娘让传话。少夫人……一直在喊……喊您的名字……”

  轰——!

  沈照山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侍卫后面的话都模糊了,只有“大出血”、“早产”、“难产”这几个词在耳边疯狂炸响,每一个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怎么可能?”

  他厉声道,瞳孔蓦得睁大,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不是……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他离开时,明明明晏光算好了日子。

  周知意!那个看起来温婉无害的周知意!

  他一直怀疑,却因着崔韫枝对她的喜欢和没有确凿证据,只选择了最温和的软禁。

  他一直派人盯着,回报都是安分守己,怎么偏偏在他离得最远、战事最紧的时候,突然就疯了?还偏偏是韫枝去看她的时候?

  预谋。

  彻头彻尾的预谋。

  一股毁天灭地的暴怒和噬心的悔恨瞬间席卷了他。

  恨自己的心慈手软,恨自己的疏漏,恨那幕后黑手的阴毒算计。

  可如今……他低头看着眼前那沙盘,如同万箭穿心。

  “哗啦——轰隆!”巨大的沙盘连同上面密密麻麻的旗帜、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木块,被他忽然的动作整个掀翻。

  沙土、木屑漫天飞扬。

  沈照山觉得自己全然喘不过气来。

  他多想,他多想现在就拔步狂奔回节度使府。

  可是不能。

  帅帐内死寂一片,所有将领和亲兵都被主帅这从未有过的失态和狂暴惊了一跳。

  崔韫枝在血泊中挣扎,呼唤着他的名字,她和他们的孩子都危在旦夕。

  这和要了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可眼前呢?

  刚刚经历一场恶战,士卒疲惫,叛军与铁鞑残部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随时可能发动更疯狂的反扑。

  博特格其的死打乱了整个北境的平衡,他若此刻抽身离去,军心必然动摇,防线一旦崩溃,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引发更大的灾难,无数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将血染沙场,无数人家又将家破人亡。

  忠义与私情,家国与挚爱,如同两座沉重无比的山岳,狠狠压在他的双肩,几乎要将他的脊梁碾碎。

  他站在一片狼藉中,高大的身影竟显出一丝摇摇欲坠的脆弱。帐内死寂,只能听到他粗重压抑的喘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正落在被掀翻在地、沾满沙土的帅旗之上。那泪珠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心头滴落的血。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血色和狂暴被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痛楚和决绝所取代。

  他看向跪在地上、同样满脸悲痛的传信暗卫,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

  “告诉禾生,告诉府里的大夫和产婆——”他顿了顿,巨大的痛楚让他几乎无法继续,但最终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句,沉重如万钧:“若有万一,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殿下!”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挺拔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他不再看任何人,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张巨大的、象征着无尽杀伐的坤舆图。

  侍卫一愣后立时应答,转身出了帅帐。

  沈照山没有选择回到她身边。

  *

  好痛。

  好痛,好痛。

  寝殿内,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那一盆又一盆被端出去的血水,映着每个人苍白的脸色。

  崔韫枝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撕扯的残叶,在剧痛的浪涛里沉浮。

  那折磨人的阵痛变成了一种钝重的、持续的下坠和撕裂感,每一次生发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在她腹内搅动,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短暂的间歇不再是喘息的机会,反而更像绝望的深渊,让她清晰地感知到生命力正随着冷汗和鲜血一点点流失。

  “呃……啊……”她的呻|吟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剩下破碎的气音。意识模糊,眼前是晃动的、扭曲的人影和白晃晃的烛光。身体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禾生看着崔韫枝灰败的脸色和几乎不再起伏的胸膛,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带着哭腔质问产婆:“怎么还不好?这都多久了?殿下……殿下快撑不住了!”

  产婆也是满手血污,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用热毛巾擦拭崔韫枝冰冷的额头和汗湿的身子,试图唤回她一丝清明。

  “殿下!醒醒!再用把力啊!就快了,就快了!”这话语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透着绝望。

  崔韫枝的身体反应越来越微弱。

  “殿下……殿下您别睡……”禾生握着崔韫枝冰凉的手,感觉那点微弱的脉搏似乎随时会停止。

  她猛地抬头,看向产婆,眼中是濒临崩溃的恐惧:“到底……到底怎么办?”

  产婆脸色极其难看,她放下毛巾,眼神闪烁,终于一咬牙,对着禾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到外间说话。禾生心头一沉,交代旁边的侍女守着,脚步虚浮地跟了出去。

  外间稍远处,产婆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凉:“大姑娘啊!老婆子……老婆子接生几十年,这情形……怕是……怕是不大好了……”

  “你胡说什么!”禾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厉声打断,眼睛瞬间红了。

  “大姑娘您听我说完!”产婆也急了,声音带着哭腔,“殿下这胎本就惊动得早,月份不足,胎位又……时间拖得太久,孩子……孩子憋得时间太长,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都保不住啊!”

  她看着禾生惨白的脸,狠心道:“况且,况且殿下身子本来就有损,若是足月了生还算好的,可如今又提前

  惊了,就算是落了这胎,也恐怕是气血大亏,所以,所以还是保小的好……”

  “你放屁!”禾生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打下去,产婆吓得闭眼缩头。

  禾生的手停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最终狠狠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声音却冷得像冰:“你给我听好了!少主早有严令!若有万一,不惜一切代价,保殿下!保殿下你懂吗?!再敢说这种混账话,等少主回来,第一个剥了你的皮!”

  产婆被禾生眼中的狠厉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婆子糊涂!糊涂!这就去……这就去尽力!”

  她慌忙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内室。

  禾生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只觉得浑身发冷,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几乎将她淹没。她死死盯着通往府门的方向,祈祷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如同天神般降临。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禾生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

  是那个派去报信的暗卫回来了!

  然而,那光在看清只有暗卫孤身一人、身后空荡荡的大门时,瞬间熄灭,化为一片死灰。

  “少……少主呢?”禾生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暗卫脸上满是风尘和悲痛:“回禾生姑娘,军情紧急,叛军反扑凶猛,少主……少主无法脱身。”

  禾生一愣,几乎疯了一般扑到那暗卫身上撕打着:“殿下,殿下还在里面受苦呢……你说什么?”

  暗卫闭目:“军事紧急,少主无法脱身。”

  “但少主说了,‘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殿下’。”

  “保住殿下……”禾生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看着空无一人的府门,忽然极其短促、极其凄凉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是万念俱灰的绝望和一丝冰冷的了然。她不再犹豫,转身,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冲回了血腥弥漫的产房。

  “少主有令!”禾生冲进内室,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压过了所有的哭泣和低语,“若有万一,不惜一切代价,保殿下!听清楚了吗?保殿下!”

  她的声音如同惊雷,让慌乱的侍女和产婆都震了一下。

  然而,就在这命令下达的瞬间,床上气若游丝的崔韫枝,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艰难地转过头,死死盯住禾生,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不……行……”

  禾生扑到床边:“殿下!您别说话,省着力气!少主他……”

  “保……孩子……”崔韫枝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

  她颤抖着,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想要抬起手去护住自己的腹部,却只是徒劳地动了动手指。她的目光越过禾生,落在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尚未谋面的小小生命,充满了无尽的悲悯与不舍。

  “我的……孩子……”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角滚落,混着汗水,洇湿了鬓发,“我……我可怜的孩子……让他……活下来……”

  她已经拖累了太多人了,总不能到最后,连自己的骨肉都保不住。

  最后几个字,轻若蚊蚋,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禾生心上。

  崔韫枝说完,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灵魂的力量,眼神迅速黯淡下去,那只微微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染血的锦褥上,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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