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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乱世鬼我又在骗她。


第63章 乱世鬼我又在骗她。

  车轮碾过崎岖的山路,每一次颠簸都让崔韫枝本就紧绷的神经和不适的身体雪上加霜。

  她靠在铺了厚软垫的车厢壁上,脸色苍白,一只手无意识地护着小腹,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袖中那柄贴身藏着的、小巧却锋利的匕首。

  冰凉的金属触感不断提醒着她昨日的争执。

  昨天在书房,栗簌还在试图搪塞,崔韫枝所有的理智和忍耐都被愤怒烧断了。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匕,毫不犹豫地横在了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冰冷的刀刃紧贴着皮肤,瞬间压出一道浅痕。

  “栗簌,我再问最后一遍。”

  “沈照山,他人在哪里?”

  栗簌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庞,在那一刻彻底褪尽了血色,变得煞白。

  她看着崔韫枝脖颈间那抹刺眼的红痕,看着她因生气和腹痛而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她不顾一切的决绝。

  栗簌知道,崔韫枝不是在吓唬她。

  这位大陈最尊贵的公主,骨子里的烈性一旦被逼出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殿下!您快放下刀!”栗簌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属下说,属下这就说!”

  “他……主子他……近日一直驻军鹰愁涧。”栗簌的语速极快,额角渗出冷汗,“昆戈已定,大军正在鹰愁涧旁扎营,处理战后事宜和接收降部。”

  鹰愁涧?

  崔韫枝的心猛地一沉,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松,反而更逼近了一分,血珠沿着刀刃沁出。

  “鹰愁涧离燕州城不过半日马程,以前战事胶着,他尚能抽身回府,如今大事已定,他为何反而不回来了?”

  栗簌的嘴唇翕动着,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巨大的为难。

  她无法回答,也不敢轻易回答。

  “属下……属下不知主子具体考量……”栗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军务繁杂……”

  “不知?”崔韫枝冷笑一声,“好,好一个不知。”

  “那你现在就带我去鹰愁涧,我要亲自去问他!”她手中的匕首一直维持在方才的位置,“要么,你带我去;要么,你就看着我死在这儿,然后自己去向他复命。”

  崔韫枝知晓这是在为难栗簌,可是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再留给沈照山机会,还不知道他会怎么糊弄自己。

  况且如果栗簌答应了她去鹰愁涧下的大营,反而说明那

  儿其实没什么危险。

  栗簌看着崔韫枝脖颈间刺目的红,看着她因不适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她毫不怀疑殿下的决心。

  带走她,可能还有转圜余地;若真让她在自己面前自戕……栗簌不敢想那个后果。

  “殿下息怒啊,属下……属下带您去。”栗簌几乎是咬着牙应下,声音带着颤抖,“请您……请您务必放下刀,属下即刻安排。”

  崔韫枝这才缓缓移开了横在颈间的匕首,那冰冷的压迫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辣辣的痛感和一阵眩晕。

  她脱力般靠回椅背,冷汗浸透了里衣,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板上。

  栗簌一边飞快地吩咐暗卫备好最稳最快的马车,铺上最厚的软垫,备好温水和应急药物,一边立刻取出了昆戈部用于紧急传讯的驯鹰,匆匆写下密信绑在鹰腿上。

  看着那苍鹰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鹰愁涧的方向,栗簌的心沉到了谷底。

  ……

  崔韫枝闭上眼,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腹中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马车疾驰,离了燕州城,奔向那险峻山涧。崔韫枝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景,心绪如同这颠簸的车轮。

  *

  鹰愁涧,临时帅帐。

  矫健的苍鹰如箭矢般落下,亲卫解下鹰腿上的小竹筒,恭敬地呈给正准备与昆戈部几位归降首领议事的沈照山。

  沈照山展开那卷小小的纸条,目光扫过栗簌那熟悉的、此刻却略显潦草的字迹,眼神骤然一凝。

  他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

  斜倚在他旁边的明晏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气息变化。

  待帐内只剩下沈、明二人,明晏光立刻收起那点强装出来的轻松,凑上前急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殿下那边……”

  他看到了沈照山手中纸条上那触目惊心的一行字,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羽扇都忘了摇,“我的天!持刀相逼?她……她怀着身子呢!栗簌怎么搞的,不是让她稳住殿下吗?”

  沈照山将纸条放在案上,用镇纸压住,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幽蓝的眼眸比平时更加沉了几分,像是强压下风暴的海面。

  他沉默地拿起案头一封刚刚写好的、准备送回府中的信笺,动作平稳地将其折好,放入信封。

  “她来了。”沈照山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波澜。

  “来了!现在怎么办?”明晏光急得在帐内踱步,羽扇扇得呼呼作响,“纸终究包不住火!大陈那边……皇帝疯癫,朝局崩坏,谢皇后她……她自缢身亡的消息,迟早会传到她耳朵里!”

  “你现在告诉她,她受得了吗?可你不告诉她……”他指着桌上那张纸条,“她都持刀相逼,自己找上门来了!这……这简直是……简直是死局啊!”

  沈照山将封好的信放在一边,抬眼看向焦躁的明晏光,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想到办法?”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自嘲,“想到办法,我也不会……躲在外面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明晏光心上。

  是啊,若非实在无路可走,以沈照山的性格,怎会选择避而不见?这分明是进是一刀,退也是一刀的死局。

  沈照山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纸条上,仿佛能透过字迹看到那个倔强到不惜以命相胁的身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恢复了些许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至少,就栗簌的信来看……她现在还不知道谢皇后自缢的事。”

  明晏光颓然坐倒在旁边铺着的狼皮软垫上,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连声叹息:“唉……瞒吧,瞒得一时是一时。可……可她人都到了眼前,你怎么瞒?她一碰到有关大陈的事情,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你还能把她挡在营外不成?再说了,她身子……”

  沈照山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帘子。鹰愁涧凛冽的山风瞬间灌入,吹得他鬓角的发丝飞扬。

  他望向营寨入口的方向,那里,通往燕州城的山路蜿蜒曲折,尽头处,尘烟未起。

  但很快,那辆承载着他最深的忧虑和无法逃避的决断的马车,就会出现在那里。

  *

  马车终于驶入大营。

  车轮碾过夯实的土地,颠簸稍缓,崔韫枝掀开一线车帘向外望去。

  营盘依山势而建,壁垒森严,哨塔林立。

  士兵甲胄鲜明,巡逻队列整齐划一,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响,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肃杀之气。营帐井然有序,粮秣器械堆叠整齐,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看着眼前这壁垒森严、军容鼎盛的景象,崔韫枝心头猛地一刺。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悲凉涌了上来。

  若当年大明宫之变时……守卫宫禁的禁军能有此半分严整,是否就不会……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着她的心脏。但随即,沈照山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这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可供人后悔的事情。

  是啊,没有如果。

  栗簌显然早已通报,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抵帅帐。沿途经过的士兵,无论军阶高低,在马车经过时,都整齐划一地停下手中事务,右手抚胸,向着马车深深行礼。

  这无声的敬意,却让崔韫枝的心更沉了几分。

  沈照山已经吩咐过了。他预料到她会来,甚至为她铺好了路,却唯独不肯亲自面对她。

  马车稳稳停在帅帐前。

  崔韫枝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压下腹中的不适和翻涌的心绪。

  她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去质问那个躲了她许久的男人?

  还未想好,车帘已被人掀开。

  不是侍女。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出现在崔韫枝面前。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崔韫枝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逆光中,沈照山高大的身影立在车前,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他穿着玄色常服,未着甲胄,面容比她上次见时更加瘦削,那双幽蓝的眼眸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疲倦。

  崔韫枝准备好的所有质问和冷硬,在看到这张脸、这双眼睛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倏地泄了气。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委屈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没动,只是看着他。

  沈照山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伸出手臂。不是搀扶,而是直接探身进来,小心翼翼地将她从铺着厚软垫的座位上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谨慎,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琉璃。

  崔韫枝身体一僵,却没有挣扎,任由他将自己稳稳地抱出马车,一路穿过躬身行礼的亲卫,径直抱进了宽敞却布置简洁的帅帐。

  帐内弥漫着熟悉的墨香和淡淡的草药气息。

  沈照山将她轻轻放在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长椅上,又拿过一个软枕垫在她腰后。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两人之间,只有几步的距离,时间却仿佛停住了。

  崔韫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清晰可见的红血丝,看着他紧抿的薄唇和下颌绷紧的线条。所有的愤怒似乎都化作了实质的酸楚,堵在喉咙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而沈照山仅仅是看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呼吸,也许是一炷香。崔韫枝终于忍不住,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像被抛弃的幼兽发出呜咽。

  “沈照山……”她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你不是说过……不会再骗我了吗?”

  这句话如同无数细细密密的绣花针,狠狠扎在沈照山心上。

  他幽蓝的瞳孔猛地一缩,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含泪的、充满控诉的目光。他垂下了眼帘,俯身,紧握的拳头重重地撑在长椅旁的矮几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良久的沉默后,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无尽沉痛和歉疚的低语才从他喉间挤出:

  “……对不住。”

  这三个字,像滚烫的烙铁,烫得崔韫枝心口剧痛。

  她看着他低垂的头颅,看着他撑在几上微微颤抖的拳头,看着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痛苦……那些翻腾的质问和指责,忽然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愤怒。她猛地伸出手,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像抓住唯一的浮木,然后泄愤般地、毫无章法地捶打着他的胸膛。

  “你混蛋!沈照山你混蛋!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她语无伦次,泣不成声,每一拳都带着委屈,却又显得那么无力。

  沈照山一动不动,任由她捶打宣泄。他像一尊沉默的山石,承受着她所有的情绪风暴,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着他内心的波澜。

  直到崔韫枝捶打得没了力气,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沈照山才缓缓抬起另一只没有撑在几上的手。他的动作有些迟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最终,带着薄茧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拂过她满是泪痕的脸颊,拭去那些冰凉的泪水。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郑重:

  “我会尽力的。”他凝视着她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会尽力……保住大陈。”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试图在她面前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你不要着急……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些什么,可刚开始瞒着你……也是怕你又难过。”

  “坊间传闻多是谣言,不可尽信……现在大陈虽局势变化了些,但也没那么糟……你别着急,安心养胎,好不好?”

  我又在骗她。

  这个念头如同毒蔓,在沈照山心底疯狂生长。

  大陈哪里是“没那么糟”?

  谢皇后不堪受辱自缢身亡,皇帝因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彻底陷入疯癫,朝政被权阉和野心勃勃的藩镇把持,早已是群魔乱舞,一片魔窟。

  他在那样混乱的泥潭里,又能挽回几分?

  沈照山甚至不知道自己送去的那些精铁,到底做了什么用。

  可这些血淋淋的真相,如何能说给她听?

  尤其在她此刻身心俱疲,腹中还怀着他们骨肉的时候?

  他只能编织一个又一个苍白无力的谎言,用来粉饰太平,哪怕这谎言让他自己都唾弃不已。

  他别无选择。

  崔韫枝仰头看着他,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的指尖还带着微凉的温度停留在她的脸颊。她张了张嘴,可最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种茫然无措的钝痛。

  她看着他眼底深处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沉重,看着他努力维持的镇定下那掩饰不住的裂痕……

  她最终只是愣愣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信了他的话,还是不忍再逼问眼前这个似乎已到极限的男人?

  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沈照山低下头,一个带着无尽怜惜和沉重愧疚的吻,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那温软的触感,带着他唇瓣的微凉,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块巨石,落在崔韫枝的心上。

  他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试图再安抚几句。

  “报——!”

  帅帐厚重的帘子猛地被掀开。

  一名暗卫神色极度紧张地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直接凑近沈照山,耳语了些什么。

  沈照山的脸色骤然一变。

  崔韫枝的心也猛地提了起来,知道这绝非小事。

  沈照山霍然起身,目光飞快地扫向暗卫,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眼中惊疑未定的崔韫枝。

  “你……好好休息,等我回来。”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

  说完,他最后低下头吻了吻崔韫枝的眼睫,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帅帐,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帘外刺目的阳光里。

  帐内,只剩下崔韫枝一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以及那句沉甸甸的“等我回来”。

  她靠在狼皮褥子上,腹中的不适似乎又隐隐泛起,心中的那团乱麻非但没有解开,反而缠绕得更加紧密,沉甸甸地压着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

  帅帐内安静得只剩下偶尔的几声蝉鸣,以及崔韫枝自己沉重的心跳。

  方才那番激烈的情绪宣泄和连日来的忧思疲惫,如同沉重的潮水,在她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时便汹涌而至,将她拖入了昏沉的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在一片混沌的泥沼中挣扎。

  恍惚间,仿佛有无数狰狞的面孔在黑暗中嘶吼,有冰冷的手扼住她的喉咙,有尖锐的哭声撕心裂肺……她猛地一抽,浑身冷汗淋漓地从长椅上惊坐而起,失声喊道:

  “沈照山——”

  空旷的帅帐里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在回荡。

  喊声出口的瞬间,那令人窒息的梦境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心悸和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努力回想,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梦中哪怕一丝清晰的景象,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撞击得肋骨生疼。

  腹中又是一阵闷闷的、牵扯般的难受,虽不似先前在酒楼那般绞痛,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内脏,连同心口那团沉重的乱麻,一起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用手轻轻覆上隆起的小腹,指尖冰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哄道:“乖一点……不要闹娘亲了,好不好?”

  孩子似乎感应到了她的不安,小小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却并未缓解那份沉甸甸的压迫感。

  崔韫枝无力地靠回狼皮褥子,目光茫然地扫过帅帐四周。

  帐壁上悬挂着大幅的、被反复涂抹修改的舆图,上面布满了她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标记和箭头,山川河流被勾勒得如同狰狞的脉络。角落里堆叠着卷宗和沙盘,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汗水和墨汁混合的冷硬气息。

  这一切,都和她熟悉的节度使府后院的宁静温暖截然不同。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闯入者,一个误入的失路人。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陌生、肃杀和不容置喙的铁律,与她格格不入,将她心底那份茫然的恐慌无限放大。

  她扶着长椅扶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腹中的不适并未完全消退。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步步走向帅帐厚重帘幕的入口。

  然而,当她掀开内帐的帘子,尚未触及最外层的门帘时,帐外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了原地。

  帅帐门口,并非如她想象中那般只有值守的亲兵。而是被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把守着。

  身着玄甲、手持长戟的士兵如同沉默的铁铸雕像,将整个帅帐入口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为首一人,正是赵昱。

  赵昱显然早已察觉帐内动静,在崔韫枝掀开内帘的刹那,他便立刻转过身,动作干脆利落地抱拳躬身行礼:“少夫人!少主有令,请您务必在帐中安心休养,切勿外出。此处兵戈之地,恐有冲撞,还请您回帐。”

  崔韫枝的心猛地一沉,方才那股冲动瞬间被浇灭。

  是她太冲动了。

  一丝懊恼和后怕爬上心头。她看着赵昱严肃而恭敬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有劳赵将军。”说罢,便准备放下帘子退回帐内。

  就在她转身、帘子即将落下的瞬间——

  不远处营地的另一侧,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嚣刺耳的吵闹声。

  崔韫枝的动作一顿。

  “喝!接着喝!”

  “哈哈哈……痛快!”

  “他娘的,这燕州的风刀子,哪有咱们草原的酒烈!”

  是几个明显喝醉了的、带着浓重异族口音的声音。

  那声音粗嘎放肆,毫无顾忌,在军纪严明的营地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赵昱瞬间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立刻侧身一步,更加严密地挡在了崔韫枝和帐门之间,语气急促地再次催促:“王妃!外面杂乱,请速回帐内!末将即刻去处理!”

  崔韫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惊了一下,她并

  非不知轻重之人,知道此刻最稳妥的做法就是立刻退回安全的地方。

  她顺从地点头,抬脚便要退回帅帐深处。

  然而,就在她脚步即将完全踏入内帐的刹那,一个拔得极高、充满了怨毒和醉意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清晰地刺破了喧闹,狠狠扎进她的耳朵:

  “去他爹的!那娘们就是个狐狸精转世!眼瞧着南边儿的肥肉不要,非要北上啃石头!让姓周的先占了洛阳!呸!我看海日古根本就是被他迷得丢了魂儿了!”

  又是这种话。

  崔韫枝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猛地回头,透过赵昱的身形和尚未完全落下的帘子缝隙,循声望去。

  不远处,几个穿着明显不同于燕州军制式皮袄、身形壮硕、醉醺醺互相搀扶着的异族将领,正踉踉跄跄地走过。

  他们满脸酡红,眼神浑浊,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和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

  崔韫枝不认识他们。

  他们甚至不是昆戈人。

  那里面没有博特格其,全然陌生的面孔。

  而他们似乎真的、真的很不喜欢自己。

  她是不是……是不是不应该让沈照山为了自己一次又一次放弃?

  崔韫枝感觉自己腹部一阵又一阵的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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