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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人攀明月不可得


第84章 人攀明月不可得

  第一缕晨光自江面上缓缓升起,数十只白鹤振翅而飞,那滔滔不绝的江水无声迎来了许多人,也无言送走无数人。

  多年之前,孔圣骑牛入山观,纯阳子乘鹤回苍海,徒留凡夫俗子在这世间,再不能一睹仙人风姿。

  陆长清在决意踏上江湖的那一天,就对自己的死亡就有了觉悟。但当年他写下这封信的时候,绝不会想到之后会发生那么多事。

  他死之后,中原战起。

  荥阳城破,靺鞨屠城,孔子昕郭郡夫妇死守殉城,楚竹被北越东瓯两位巫咸联手暗害,百越与中原断交……

  那段时间,仿佛被什么应召一般,中原与百越忽然出了许多少年天才,但乱世来得太快,那些驰骋的少年就像是一阵风吹过,最后只留下当年的一点只言片语。

  陆长清的信到了徐潜山的手上时,他的好友徐安期失踪,徐潜山已接任儒宗掌门之位。

  阴差阳错,世上无人知道鹿山涯已死,还活着的、唯一知道陆长清真实姓名的徐潜山,也再没有来过兖州。

  直到二十多年后,陆临渊终于来到了这里,在陆长清的坟前扫墓祭奠。

  **

  兖州的客栈里,陆临渊临窗而坐,那封一直被九镜法师悉心保存的第二封信此时就在他手中。

  ——陆长清死于美人泪。

  此毒服下之后半炷香之内,内力尽消,一炷香之内,七窍流血,神仙难救。中原没有这样的毒,就连陆长清也是第一回见。

  但巧的是,陆临渊见过这种毒。

  屠戮薛家满门的夏无疆手中有红白两瓶毒药,一瓶是断肠散,还有一瓶,魏危喂给了夏无疆的手下,效用与陆长清所种之毒一模一样,云胧秋后来去查过,却始终没有查到此毒从何而来,叫什么名字。

  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有太多疑问。

  据九镜法师所说,陆长清临死之前说,许多事情他已经有了一些眉目,但因身中美人泪,已没有时间查清更多,所以寄希望于徐潜山过来,将第二封信给他,让他接着查下去。

  兖州多雨,不知道九镜是如何悉心保存这封信件二十年不腐朽的。

  透过薄薄的信纸,可见陆长清当年工整的墨迹,陆临渊垂眸收起信件,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他神色恹恹地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听力就在此刻变得敏锐起来,他听见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被雨打湿,簌簌沙沙,纷纷乱乱。

  雨打芭蕉,有人踩到青石板上,裤腿被水淋溅了一身,有人在推着小车在雨中奔跑,车轱辘声由远及近,又很快跑远。

  不一会,雨水滴落至油纸伞上,来人晃了晃伞面,如收枪一般抖落一串雨珠,收起伞,从客栈大堂一路走到门口。

  “……”

  自来兖州之后,魏危也忙了不少,陆临渊以为魏危这回出门是处理百越事情去的,他慢慢睁开眼睛,唇角自然而然地绽开浅淡的笑意,望向她。

  魏危将伞搁在门口,打开手中拎着的油纸包装,却是一包糖。

  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糖,不似青城的那样精致,用料却很下成本。上好的白糖熬得晶莹透亮,有的缠丝,有的裹壳,一口下去,糖衣又甜又脆。

  魏危将糖往陆临渊那边推*了推,没去看陆临渊的表情:“自从浮屠仁祠回来后,你好像一直不高兴。”

  魏危似乎能一眼看出他表情下的模样,陆临渊唇角的笑慢慢消失。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觉得很可惜,他们当年本能好好见上一面的。”

  楚竹以为陆长清不愿意离开中原,自己先回了百越。

  木槿以为鹿山涯忘恩负义,间接导致了之后不愿意寻找失踪的徐安期。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或许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但到底谁对谁错,哪里能分得那么清楚。江湖太大,太多遗憾,陆临渊不喜欢错过。

  雨还在下,陆临渊吃了一颗糖,糖果与牙齿碰撞出悦耳的轻响。

  按道理是很甜的,但此时此刻的陆临渊似乎尝不出来,他垂下眼,定定地看着桌面半天,才开口。

  “魏危,我要离开兖州了。”

  就在今天早上,陆临渊收到了来自青城的一封急信。

  ——儒宗掌门病重,望弟子陆居安速回山门。

  徐潜山的身子骨本就不好,魏危是知道的。但她看完那封来自儒宗的信件,却不自觉皱了皱眉。

  信上只写了徐潜山病重,希望作为他弟子的陆临渊回山,其余什么信息也没有。既没有说徐潜山病症如何,也没有说要陆临渊回来做什么。

  徐潜山曾经说过不希望陆临渊当儒宗掌门,但在魏危看来,儒宗现在多少有些青黄不接,连年轻一辈的翘楚孔成玉也离开了儒宗。

  难道是徐潜山这么些天心意改变,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只有陆临渊能担当掌门大位?

  魏危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陆临渊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师父病重,自然是越早越好,我打算今日下午启程。”

  他一件一件安排好自己将要做的事情。

  “在这之前,我会写一封信到桐州,叫陆家知道陆长清的下落,还有香水海……”

  魏危看着他:“你似乎总想着别人。”

  陆临渊微微一顿,半晌过后,语气不知是叹息还是其他:“因为我的旅程要结束了。”

  发烫的心渐渐冷却下来,好似无论陆临渊与魏危的距离再怎么近,都无法再亲近一分。

  自乔长生留在扬州之后,陆临渊就知道这段行程要到头了。

  魏危在日月山庄找到了徐安期的太玄剑,而他也在兖州找到了陆长清的第二封信。

  就连当年的楚竹与陆长清都无法为了情爱抛去各自的责任,何况如今的百越巫祝与儒宗掌门弟子。

  沉默中,一只傩梭从远处展翅而来,从空中盘旋两圈,慢慢落下。

  傩梭有着一身灰褐色的羽毛,黄色的瞳孔如同燃烧的金子,在魏危面前亲昵地蹭了蹭。

  魏危摸了摸傩梭的脑袋,它也带回来一封来自百越的消息。

  ——南越北越作乱,盼巫祝速归。

  见此,魏危眉头皱了一瞬。

  天地边缘耸立兖州的高山,与不远处的百越相连,那是傩梭总是要回去的故乡。

  她收回眼神时,撞见陆临渊注视着她的目光,对方的眼底浮起很淡的笑意。

  他轻声开口:“魏危,你也要回百越了,是不是?”

  **

  陆临渊原本以为,魏危留在儒宗一段时日他就会心满意足,但魏危果真留在了儒宗大半年,他却更加贪心,还想要跟着魏危一起游历江湖。

  后来他又觉得自己只要和魏危一起走过中原这么多地方,也算了无遗憾,但等到这天真的到来,他才觉得自己当初的想法是多么愚蠢。

  他永远不得满足。

  江湖之大,百越之远,始终没有魏危一个眼神更让他心甘情愿。

  这场路程正如一场漫长的绞刑,离儒宗原来越远,陆临渊脖颈上的绳索就越来越紧,直到现在,他已经要喘不过气来。

  陆临渊一颗心悬在呼吸之间,他从魏危的掌心处反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手帖紧脉搏,扣紧她的手指。

  魏危不曾抽走自己的手,这勉强安慰了陆临渊些许。他垂着眸子,轻轻挨着魏危,漫无目的地谈起他们之间的初见,谈起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似乎要把这些时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重复一遍,好让自己永远不会忘记。

  最后,他喉结滚了滚,握着魏危的手紧了些,轻声开口问。

  “魏危,你喜欢孔成玉吗?”

  魏危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了:“喜欢。”

  “乔长生呢?”

  “也喜欢。”

  “薛长吉?”

  “喜欢。”

  陆临渊一路问到了慕容星雨,得到的答案都是肯定,莫名笑出了声。

  “——那我呢?”

  陆临渊抬起眼,一张脸毫无血色,接近绝望、又像是带着希望地望着魏危。

  外头的雨打落到窗边,溅出一朵冰凉的水花。

  “……”

  不知为何,魏危眉心一蹙,竟然没有回答这句话。

  陆临渊对这样的回应早有预感,他整个人像是被外头的雨打湿浇透,如惴惴不安,终于被判处死刑的囚犯。

  他的眼睛冰冷而灰暗,慢慢垂下了眼睫。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爱恨可以分辨,生死可以追随,只有分离,对陆临渊来说太过无望。

  若徐潜山去世,陆临渊继任儒宗掌门之位,他便如自己的师父一般,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离开青城一步。

  陆临渊本想装得更加从容一些,起码不这样狼狈,不能等以后魏危想起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自己居然像是一个没尝过爱情的痴人一样,这般的可怜又好笑。

  但陆临渊控制不了自己,悲凉与绝望在他心头缓缓流淌,他就像一个毫无筹码的过客,只能在心爱之人前恳求地讨价还价。

  “我知你要回百越,我们之后或许不会再见面,就让我有一点点念想。”

  陆临渊那双桃花眼无法抑制翻涌的情绪,注视着她,慢慢地乞求,像是被抛弃的小狗。

  “……你不要忘了我。”

  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求你不要忘了我。

  陆临渊与魏危,就像多年前的楚竹与陆长清。

  黄泉地狱,菩提用垂下的蛛丝折磨期待却不甘的灵魂。无论魏危的记得是爱也好,恨也好,天下第一也好……陆临渊只能这样悬着自己。

  只要魏危还记得,那就是对他有那么一点点感情,他就能这么捱过四季轮回。

  那还能怎么办呢?

  陆临渊想。

  **

  兖州山峰被夕阳染红,浮屠仁祠在高山之巅传来钟声,似乎所有苦痛烦恼悉数消解成空。

  满空仙鹤惊飞,穿过天际线,飞向遥远的南方。

  陆临渊在兖州寄出了三样东西。

  一封信给桐州竹海陆月沉,讲明陆长清所葬之处与那些年青城三杰之间的阴差阳错。

  一件是香水海,在陈郡时凌月明为了此剑铤而走险,陆临渊现在也不需要这把剑了,不如给爱剑的有缘人。

  最后一封信寄给儒宗,告知自己将在一个月之内赶回青城。

  停下笔时,房内安静得一片死寂。陆临渊只觉得自己似乎还在梦中,眉睫微颤,脑海中各种情绪交织,缠绕成乱麻一团。

  但无论他回想起什么事情,都能想起魏危。

  压抑满心的悲凉,陆临渊推开门走出客栈,就像是许久之前,他推开坐忘峰的房门,外头料峭春寒,桐花正盛,他遇见了魏危。

  但此时此刻,门外空无一人。

  陆临渊无悲无喜地抬头望了眼天空,马匹疾驰在官道上,这条南来北往的大路在他眼里越来越长,越来越寂寞,只留下故人离去的几阵香风,像是刀一样切开他的躯体。

  “……”

  陆临渊一时不由想到,这样的场景,当年陆长清也曾看过一次。

  只是如今,魂兮焉在,寂寞无音。

  **

  陆临渊又背起了他从儒宗出来时,带来的那把黑铁剑。

  从青城到兖州,这段旅途实在太长,陆临渊向来不喜欢寂寞,但他却好像总是与寂寞为伍。

  ……太安静了。

  陆临渊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这段三人的旅程是如何落寞下去的。

  人之一生,如蜉蝣转瞬即逝。似乎江湖侠客总是这样,到最后,从热闹中来,自萧索中去。

  太阳在落山的最后投下大片余晖,陆临渊看了片刻,带上一面斗笠,掩住自己的面容,收紧缰绳。

  ——我不会忘了你。

  他抱着魏危离开时向他许下的诺言,一人一马,离开了兖州。

  ……

  ……

  美人在时花满堂,美人去后花馀床。

  西园何限相思树,辛苦梅花候海棠。

  —第二卷桃花流水窅然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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