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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且放白鹿青崖间


第82章 且放白鹿青崖间

  半个月后,魏危与陆临渊来到鹿山涯所隐居的兖州。

  昔年孔圣骑牛入山观,传闻中曾经与孔圣同行六国的纯阳子在此骑鹤回苍海。

  青崖之上,依稀可听仙人歌声。

  “别却蓬壶,坦然独步,尘寰去。回首仙居,兀良在缥缈云深处。”

  “仙凡有路,全凭着足底一双凫,翱翔天地,放浪江湖。”

  一眨眼已过百年,仙人已去,箭似走乏玉兔,梭似飞困金乌。

  魏危眯起眼睛,放眼望去,只见气势磅礴的日光浸透了天际的流云,与巍峨漆黑肃穆矗立的山体碰撞。

  兖州靠近百越,魏危对这里倒比陆临渊更熟悉一些。

  她回头,正巧与陆临渊的视线撞到一起。

  “……”

  陆临渊眸光微动,似乎没料到魏危会在此时回头,好在魏危只是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淡淡开口:“到了。”

  **

  两人在兖州的客栈修整了一晚,第二天清早,陆临渊与魏危一同前往徐潜山信上所写的鹿山涯隐居的地方。

  鹿山涯隐居的寺院名为浮屠,住持是大比丘尼九镜法师。

  浮屠仁祠卧伏于高山之上,山门在半山腰,周围翠色欲流,绿荫如云,错落层叠间,依稀可见持梵律殿的黄琉璃瓦。

  万籁俱寂,曲径通幽。从山底往上看,只见一条长长的、逶迤的山道,仿佛能通往无垢宝光明的神佛世界。

  “……”

  陆临渊站在山脚,仰头望着这座高山,微风吹动,时而见他袖中那封书信。

  鹿山涯是陆临渊从未谋面过的父亲。

  中原盛传,当年鹿山涯与楚竹相恋,却因为中原与百越水火不容的战事,鹿山涯毅然与楚竹割袍断情。

  鹿山涯知晓自己于心爱之人有愧,从此隐居兖州终生不娶,坊间至今仍然唱着楚竹唱给鹿山涯的拥楫歌。

  说书人口中的故事似乎都是这么讲,中原人也喜欢听这样确切的故事。故事中无非是英俊的少侠与痴情的女子,再掺杂一些儿女情长,家国大义,求不得、放不下。

  他们闲谈江湖风云、痴儿怨女,把那些往事当茶余饭后的闲事听。

  一盏茶时间从来没有办法讲清一段往事,它只能讲一个砍去前因后果的故事。

  傩梭传来的信件里,朱虞长老如此写道。

  ——楚竹去往中原,是为了想要一个传承她巫咸血脉的孩子。

  **

  百越巫祝与巫咸之位向来以血脉继承。

  陆临渊的母亲楚竹,在二十岁的年纪继承她母亲的巫咸之位,与木槿一同辅佐巫祝魏海棠。

  楚竹的容貌与木槿的箭术在百越同样出名,她面容深邃,有着微扬的长眉,桃花眼眸光流转间动人心魄,像是山林里走出来一只狐狸,似怒而含情。

  木槿与楚竹同为魏海棠的手下,但性格南辕北辙。

  楚竹常常笑着,腰缠一把赭鞭,百越跪倒她衣角下的人不计其数,她的巫儿多如百越春日里的雨水。有时她折起长鞭,用粗糙的鞭子轻轻地摩挲着巫儿的脸,或是在巫儿的脖颈留下深深的印记。

  鲜血般的柔情和寒凉的锐气在楚竹身上巧妙地融为一体,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亲近她,被她鞭挞也甘之若饴。

  而木槿几乎每时每刻都与魏海棠在一起,魏海棠若是在处理百越政务,她就跟在一旁记录整理;魏海棠若是去巡视百越领土,她就走在旁边报告每一处的消息。

  她是魏海棠身边最亲近的长老,是朱虞一族实际上的首领——百越每一个人都知道,魏海棠在哪个地方,朱虞长老就在哪个地方。

  所以楚竹觉得木槿年纪轻轻却成日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而木槿觉得楚竹行事轻薄浮浪,不可信任。

  直到有一回,她们两人被千鸟崖不知为何暴动的兽群围攻,木槿拉弓搭箭,羽箭发出尖锐的啸声,射穿了一只又一只扑面而来的凶兽。但纵然三箭连发,以她一人之力,也抵挡不住汹涌的兽潮。

  一只被箭矢漏下的猛兽从树上一跃而下,树枝晃动,木槿猛地抬头,仓促拉弓。此时此刻,她甚至能闻见自己舌尖的血腥气,神经紧绷到极限时,忽然听到一声清锐的鞭声。

  楚竹的赭鞭抡起一圈,像蛇一样从她右侧飞卷而去,一下勒断了狂兽的脖子。

  鞭声震慑百兽,正好补上木槿弓箭所缺。那也是木槿第一回知道,原来好似游戏人间的楚竹,却有一手炽热的、刚烈的、见血封喉的鞭法。

  最终是魏海棠赶到,以巫祝的鲜血安抚了暴动的猛兽。后面怎么追查的木槿没有参与,她只记得那一天,她与楚竹满身是血,狼狈不堪,一个搭着对方的腰,一个搭着对方的肩膀,一步一步搀扶着走出了千鸟崖。

  **

  如意一年,魏海棠决定前往中原,木槿替她看管百越。

  这也是第一回,木槿不能长时间跟着魏海棠。

  楚竹脚踝戴着脚铃,懒懒地搭上桌上,像一只雌雄莫辩、勾人魂魄的狐狸。

  她好奇开口:“我跟着巫祝去中原,你居然没有什么叮嘱我的。”

  “……”

  木槿指腹贴在纸上,对着账本上的数字,没有理会这句话。

  不知何时,楚竹低下头,坏心眼地吹了吹木槿的耳朵,呵气如兰:“木槿,我其实想要一个孩子。”

  木槿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账本也不看了,匪夷所思地看向她:“……你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楚竹见到木槿警惕的表情,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自千鸟崖的事情过后,木槿与楚竹的关系就亲近了许多。木槿知道楚竹顽劣,乐于见到自己露出任何窘迫与不自在的神色,但若是木槿当做无事发生,楚竹就会觉得无趣,自己把想要说的说出来。

  果然,过了片刻,楚竹百无聊赖地开口,说她此行随着巫祝去中原,实际上还想去中原瞧瞧,有没有俊俏且有趣一些的男子。百越这些人她都见识过,厌倦之后,实在提不起多大兴趣。她虽然需要一个孩子继承她的巫咸之位,但也不能太委屈了自己。

  木槿闻言忍不住开口:“中原与百越不一样,他们讲究许多东西,百越你可以找许多个巫儿,但在中原却恰好相反。男子三妻六妾,薄情寡义被视作自然,何必与他们牵扯上关联?”

  楚竹不以为然。

  “天下男子都是一样的,所谓情爱,是人在情浓之时都会粉饰几句。中原那样的大,我只想要一个孩子,又不要他们与我白首偕老,有什么要紧?”

  楚竹漫不经心地说这些的时候,她那双桃花眼惑人又漂亮,如亭亭舒展的竹。木槿想,她若是有心,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都会爱上她。

  魏海棠前往中原,整整一年的时间,木槿只能通过魏海棠的傩梭得知她们的消息。春去秋来,一封一封叠起来的信件中,越来越多木槿不熟悉的中原名姓被提及,萍水相逢之后,只有少数几个名字留在她们之间的交谈中。

  比如徐安期,比如鹿山涯。

  一年后,楚竹回到了百越。

  讲起腹中孩子的生父,楚竹笑了笑,与木槿讲起信中未曾提及的,和鹿山涯相处时发生的趣事,木槿担忧地望着她,问:“你骗了他?”

  楚竹古怪地笑了起来:“各取所需,我明明白白告诉了他我需要什么,他也知晓这一点,怎么能叫骗?”

  楚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有些惋惜:“不过他确实很合我的心意。他若是追到百越,我还当他有些气性,可以留他下来,可惜了……”

  ——天下男子都是一样的,所谓情爱,是人在情浓之时都会粉饰几句。

  楚竹依旧是那个木槿记忆中的楚竹,一年的中原之行并没有改变她。情爱不会成为她的枷锁,她确实为鹿山涯心动过,但她不会为了他放弃自己巫咸的地位,在鹿山涯选择留在中原的那一刻,她与他之间的感情也就断开了。

  木槿看着她,岁月在楚竹眼角雕刻出的细纹无法掩饰,但她仍旧是那个多情且美丽的女子,那双桃花眼永远灵动。

  直到她的孩子出生,百越那年破天荒地下了一场小雪。

  细雪像是盐粒,被翠绿的树叶拢成浅浅的一穴。木槿跪在那个曾经鲜活的友人墓碑前。

  她舀起一捧雪掩住自己的面孔,在冰冷里月光中慢慢融化。

  在木槿的记忆里,百越最后一场雪化于二十一年前,此后的岁月再没有下过雪。

  一直到最后,木槿都没有见过鹿山涯一面。

  **

  来到兖州的第一天,从魏危这里得知当年的实情。

  陆临渊听了并无太多的表情,过了片刻他偏过头,望着客栈外的山水。

  徐潜山曾经与她说过,楚竹从一开始不是真心对鹿山涯,只是鹿山涯自己情深一往,最终被抛弃。

  陆临渊原以为自己会惊讶,会觉得悲凉,可时间太过漫长,他实在挤不出再多的感情去伤怀。

  “江湖人人知道清湘客鹿山涯与百越的楚竹有一段情谊,后来他们之间分离,大多觉得是鹿山涯改邪归正,认清了百越与中原不可能在一起,才与她割袍断情。而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陆临渊抵住额头,居然笑了一声。

  “一个难以家国两全却正直守诺的侠客,比期期艾艾、被抛弃男子的形象好得多。他不敢去找楚竹,也不愿为世人做出解释。”

  魏危望着陆临渊的表情:“你好像不在意他。”

  “……”

  陆临渊扯了扯嘴角,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

  沉默片刻,他眼角眉梢有些难以言说的倦怠:“因为我最想要他出现的时候,他没有出现。”

  窗外的风声沉重长久,陆临渊语气平缓淡漠:“我早已经不需要他了。”

  陆临渊的相貌像楚竹,性格也十足像她。正如楚竹对清湘客的情谊只在中原缠绵的数月之间,陆临渊对父亲的濡慕之情也停留在刚刚记事的幼年时期。

  陆临渊的师父或许是爱着他的,但他更在意儒宗,更在意徐安期与鹿山涯,所以对于陆临渊,总是退而求其次。

  陆临渊对父亲的所有期盼,都逐渐消磨在徐潜山的铜尺、与求己崖那段晦暗的时光里了。

  **

  此时此刻,魏危点了点霜雪刀柄,侧过头问他:“陆临渊,你想去见他吗?”

  只要陆临渊说一个不字,魏危会带着他离开这里。

  过了片刻,陆临渊抬起头来,眸色清明,没有说什么话,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伤感。

  “走吧,我总要与他见一面。”

  陆临渊踏上台阶,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还对“父亲”这个人抱有期待的时候。

  那个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其实陆临渊已经记不清了。也正因如此,他的恨意与痛苦都显得太过缥缈。

  香水海在剑鞘中震颤,他之曾经,不过苦海沉浮,不能解脱。

  **

  苍崖倚天立,覆石如覆屋。

  青色山崖之上,白鹤悠悠下山崖,一扫红尘靡靡风气。

  浮屠仁祠的山门旁栽着一棵高大遒劲的银杏树,四壁峰山,一树擎天,还有一壁碑文,上刻“回头是岸”四个字。

  此碑在此风吹雨淋,到处都是被侵蚀的痕迹。

  浮屠仁祠立寺已近百年,住持九镜法师德高望重,是净检法师的高徒,山门清静,或许这也是鹿山涯选择在这隐居的原因。

  陆临渊踏入寺庙内,寺内整肃严谨,一位扫地的比丘尼合掌作揖,询问陆临渊与魏危前来的有何事。

  陆临渊掏出徐潜山的书信,讲明来意,那比丘尼却一脸狐疑。

  片刻过后,她合掌念一句佛号,问:“施主是不是找错了地方,我们这里并无一位叫鹿山涯的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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