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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偶开天眼觑红尘


第79章 偶开天眼觑红尘

  灯影微晃,月涌大江。

  魏危立于风中,风吹起她的外袍翻飞搅动,她伸手拉了拉,开口:“乔庄主。”

  这一声叫回了乔青纨的思绪,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温柔地朝魏危笑了笑。

  “慕容姑娘。”

  然而乔青纨手中的玉串却被大拇指掐入、绷紧,最终断裂,散落满地。

  其中一颗滚到了魏危的脚边。

  随侍的几位侍女见此情状,对视一眼,纷纷蹲下去捡起玉珠,然而乔青纨只是抬起手,垂眸淡淡开口。

  “这手串的绳子时间久了,断了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在客人面前收拾。春蕊,给慕容姑娘上茶。”

  **

  魏危跟着乔青纨进入屋子,入目就是几排顶格的书架,乍一看像是来到了明鬼文阁。

  而转过去书架的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石头余料与朱砂印泥。

  乔青纨与魏危坐在靠近窗子坐垫上,窗外檐下挂着的羊角灯光芒落进来,显现出接近于晨曦的明亮。

  名为春蕊的侍女跟着进来,拿起茶壶添茶,乔青纨的指腹擦了擦沾了灰尘的茶杯,蹙眉叫她去换一套茶具。

  侍女并未多说什么,领命而去。这短暂的间隙,乔青纨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魏危的眉目,确认那隐约的熟悉感不是她在月下产生的妄想。

  岁月在她们两人之间飘然而下,乔青纨看着魏危,就像在直面自己的前半生。

  乔青纨目光清邃,似乎有许多话想讲,但最终问出口的只是:“姑娘是尚贤峰的人?”

  魏危一顿:“也常常会去明鬼峰。”

  倒也没有说假话。

  乔青纨有些恍然:“那你一定见过姜辞盈……我年轻时与她见过一面,是天下少有的奇女子。可惜我身子不好,一直不能出门。”

  “姜峰主也曾提起过乔庄主。”

  魏危端起茶盏,金骏眉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略微一顿。

  “乔庄主捐给明鬼峰的那批书,她很喜欢,特意让我来这里感谢乔庄主。”

  乔青纨容色苍白如雪,听到魏危这么说,唇边缓缓带着笑,轻声开口:“是吗?我还以为明鬼峰那些嗜书如命的博士,会觉得我挑的书不够完满。”

  魏危一顿:“庄主苦心,那些博士岂能明白。”

  乔青纨闻言抿了抿唇,轻轻叹了一口气:“……”

  寥寥几句,对乔青纨与魏危来说就已经明白了很多事情。

  ——乔长生带去儒宗的那一批藏书上的单字印章,就是乔青纨盖上去的。

  而明鬼峰并没有解开其中的谜底。

  蓬窗夜启,月白于霜,外头有风吹了进来。四周一时安静,万顷茫然。

  身旁的侍女皆垂目不语,她们没有多看这里的动静,但始终听着她们之间的对话。

  魏危放下茶盏,平静地谈论起先前拿来做借口开化纸的事来。

  气氛一时松快了些。

  乔青纨心似已灰之木,语气却始终很温和,不论说什么样的话,总是温和款款。察觉到魏危本人对书道上并不精通后,她不动声色地替她圆话。

  听起来似乎真的是两位醉心诗书的文人。

  月上枝头,话讲得多了,乔青纨有些干渴,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笑了笑。

  “我与姑娘一见如故,聊得如此投缘,还不知姑娘名字?”

  魏危顿了顿,便道:“我单名一个危字,‘危楼高百尺’那个危。”

  “……”

  乔青纨的身体忽然震颤了一下,她缓缓地合拢手指。

  察觉到这一瞬的变化,魏危抬眼,望向乔青纨那张与乔长生相似的面孔。

  乔长生也是温吞柔和的性子,他孱弱的身子底下是一颗勃勃跳动的心脏。纵然艰难,却一直在努力好好活下去。若是有一天身体好了,乔长生说不定也能拿起长剑,做一回路见不平的侠客。

  但乔青纨不一样,她的身子就像是被一点一点折损的器皿,逐渐被掏空了,只在外表努力支撑起温柔如水的样子,她实在没有太多力气表达热烈的感情。

  然而就在此时,她的眼角竟是微微泛了红,看着魏危那张与故友相似的脸。

  “原来是你啊。”

  乔青纨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她的眼眶似有湿意,抬手抵住了自己的额头,喃喃。

  “宝月之前和我提过你的名字。原来是你啊……这实在是……实在是……”

  乔青纨情绪忽然起伏得有些剧烈,一旁的侍女对视一眼,眼中有些许不解。

  她们就要开口请魏危出去,却不想乔青纨抬手止住了她们,她怔怔注视着魏危。

  “你的名字很好听。”

  乔青纨眨了眨眼,似乎在控制着什么情绪。她慈悲的手掌落在了她的侧脸前,似乎觉得初次见面这样有些冒昧,始终没有触碰到她的面颊,最后转而握住了魏危的手。

  乔青纨缓缓开口。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你的父母一定很爱你,才会这么用心地给你取这样的名字。”

  乔青纨的手冰凉,魏危微微抬头,满山庄的灯火仿佛融化在乔青纨的眼里,在她眼前灼烧。

  徐潜山曾经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

  ……

  大约只有几息的时间,侍女屈膝,平静开口。

  “夫人,您该休息了。”

  外头风清月明,魏危告辞就要跨出门槛离开时,隐没在屋内黑暗中的乔青纨轻声开口。

  “慕容姑娘,我其实很高兴,宝月离开这里后,终于有朋友了。”

  乔青纨的喉咙一阵痉挛,她嗓音低哑,控制着自己所有的情绪,不去看魏危。

  “但是你问的这纸失传已久,没有帮到你……”

  ——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飘散在风中,那是魏危彼时还没有明了的遥远悲伤。

  魏危走出小院,路过那株在夏日里枝叶繁茂的梅花树,略微顿了一下。

  烛火燃尽,蜡泪凝固。她踏过满地并不存在的落花。

  **

  正厅热闹依旧。

  如今的开阳,官僚与商贾之间攀比不停,天街上尽列珠玑,小巷内遍盈罗绮。更不用提扬州这个临近开阳的富庶之地,夜月楼台,万盏华灯,钿头银篦击节碎,公子王孙荡金鞭*。扬州绣娘费尽心力编织的扬锻,权当做抹布随意丢弃。

  喧闹的人群中,魏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上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但她清晰地记得,乔青纨如何握住她的手,如何用那微凉的指尖,在侍女的眼皮子底下写下两个字。

  ——“剑室”。

  慕容星雨在她落座的一刻,已起身去找贺知途,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发挥到极致,大约能拖住那位传闻沉稳而有礼貌的贺庄主几天几夜——直到贺知途实在忍不住一刀劈下去为止。

  那对魏危来说,需要在意的就只剩一个人。

  没过多久,有护院模样的人悄悄到首座的贺归之旁边。贺归之听完他的禀告,眉心微蹙,一扫宴席,确认了魏危的位置,略微一思索,还是走了过来。

  魏危坐在末尾,两指捻着一杯酒,显出疏离的气质。

  她似乎没注意到周围的动静,旁边觥筹交错都与她无关。

  贺归之的步子很快,宴席末尾的空气似乎都比中心的空气低上些许,不过这倒是让他更好思考。

  此人虽出身慕容,又与儒宗有渊源。但凭着她与陆临渊两人,居然能让薛家的事毁于一旦,护住乔长生经历几天几夜的追杀,乃至乔青纨见到她神色似乎也有异常。

  ……他从不觉得这样一二再而三出现“碰巧”是意外。

  贺归之眼前的人越来越少,离魏危越来越近,直到能够看清她发间的铜簪,但就在临门一脚的地方,旁边却忽然传来了他无比熟悉又略显疲倦的声音:“……兄长。”

  贺归之顿住了。

  他缓缓回头。

  乔长生身材瘦削,微抬着头看他,眉目如一笔勾勒的水墨丹青。

  似乎有呼啸的风涌了他们兄弟二人当中,月夜薄凉的光在乔长生的酒杯里轻轻摇晃。

  **

  今日日月山庄的宴席是为了庆祝贺归之夺得江湖第一,贺归之不可能不来,乔长生也不可能找不到他。

  乔长生自小身子孱弱,小时几乎没有跨出过山庄的门槛,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被他抚摸过。贺归之就算是武功盖世,也绝无把握在山庄里头躲乔长生一天。

  无人的屋内,贺归之点起一盏灯,小小一团火光映在两人中间,似是一种徒劳的信号。

  他浅色的眸子动了动,有一丝微妙的情绪。

  贺归之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刻,但似乎还是没有做好这么面对乔长生的准备。

  而乔长生从没有想过自己与兄长有一天会这样说话。

  乔长生一直走在被家中安排好的路上,直到他的人生出了在贺归之看来是意外的改变。

  他开始跟着师父学丹青,开始离开日月山庄,去儒宗当一位先生……和魏危与陆临渊一起游历江湖。

  乔长生忽然觉得有些晕眩。

  他原本以为,无论他走得多远,日月山庄与他兄长都始终在背后,然而如今走着走着,他只才发觉自己其实从来不了解他一直以来生活的地方。

  乔长生抓着一壶酒,仰头喝了一口,咳嗽一声,分不清是晚上风寒,还是被酒呛到:“兄长,你到底与我说过多少真话?”

  贺归之的眸子比幽夜更为深邃,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长生,不要任性。”

  乔长生却是似凄苦笑了一声:“兄长,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任性。既然如此,我做什么事情在你眼里又有什么分别?”

  “……”

  贺归之一噎,他没法回答乔长生的这句话。

  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样的态度,是沉默、也是拒绝。

  乔长生喉结微动,眼睛里闪着不肯低头的固执,他想要看清贺归之眼中那些晦暗。

  “兄长,我只想搞清楚一件事。如果这件事与你无关,那么很多事情我都可以当做不知道。”

  贺归之眉心一跳,他隐约猜到了乔长生想问什么。

  乔长生紧盯着贺归之的每一个表情。

  “清河薛家的事情,和你有没有关系?”

  薛家灭门早已成为乔长生与贺归之之间的一根怎么都避不开的刺。如果没有搞明白这件事,这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永远不可能愈合。

  乔长生只想要一个否定,他很想看见贺归之摇头。

  但是等了很久,贺归之只是叹了一口气,道一声,长生。

  屋内变得一片死寂,这句话里包含的隐藏意思让乔长生踉跄几步,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乔长生倏而红了眼眶,胸膛传来锥心刺痛。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这句长生,外头人语嘈杂、灯火如星,却让他感受不到一点点的热意,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贺归之沉默了一会,十指交叉坐着,尝试心平气和地开口解释:“你既然明白了一些事,那应当也知道,无论如何,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乔长生喉咙口一口腥甜涌上来:“所以薛家的事情,你知情。”

  贺归之直接痛快承认了:“是。”

  乔长生:“夏无疆与你早有勾结。”

  贺归之:“是。”

  乔长生:“你背后还有谁?”

  问到这,贺归之眉头似乎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沉凝皱起眉。

  乔长生喉结艰涩地滚了滚:“贺归之,你已是江湖第一,日月山庄已是江湖上除了儒宗之外的第一山门,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这是乔长生第一次直呼贺归之的名字。

  贺归之攥起拳,无端地烦躁起来,凌冽的眉毛一挑,却是怒极反笑。

  “长生,从小到大,我没让你参与过山庄里的一件事。那些为你和乔夫人请来的名医、配的丸药、价值千金的药材……全都是看在日月山庄的名声与金银的面子上求来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你当真以为山庄可以永远这样兴旺下去?”

  “从古至今,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若无铁血手段,日月山庄如何在这江湖中站稳脚跟?就连你所憧憬所向往的儒宗,暗地里到底做了多少龌龊事,天真的你不过也只是不知道而已!”

  乔长生摇了摇头。

  他觉得格外荒谬。

  他问:“当真如此吗?”

  “我从来没有要你以屠杀无辜之人为代价得到金银,我的母亲也绝不会逼迫你以这样的方式维持山庄的名声。即使现在还没有搞懂你到底要做什么,但我知道,你下令屠杀薛家满门,与夏无疆勾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不断膨胀的野心。以至于现在事情败露,还要恼羞成怒,推卸责任。儒宗有没有做过那些事,与你做这些事,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贺归之,你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与母亲,为了日月山庄。如果我与母亲死在了我出生的那一天,你的所有借口都不成立了,你难道真的会安心做一个平常人?”

  乔长生怆然一笑。

  “不,你不会的。你刚愎自用,自以为是,就算没有我,你也会这么做。”

  贺归之握着日月刀的手紧了紧,厉声喝道:“长生!”

  夜幕沉沉,风雨欲来。

  仿佛一道闪电劈过,屋内一阵死寂。

  乔长生看着贺归之,他的眉眼依旧可见许多东西。

  有曾经为日月山庄少公子的率真,有果真如此的自嘲,有痛彻心扉的伤怀。

  ——唯独没有一丝对亲情的留念。

  片刻过后,贺归之来到乔长生面前,就像是过去二十多年一样,熟稔拿起衣架上挂着的披风,给乔长生披上。

  他眯起眼睛,话语中没有带着任何感情:“……那位慕容姑娘似乎就在今晚的宴席中。”

  乔长生豁然抓住贺归之的手腕,瞳孔缩起:“不许动她!”

  贺归之见此,如鲠在喉,两腮肌肉微微抽动起来。这样的怒气不在乔长生居然敢忤逆他,而是这么多年下来,自己的弟弟居然心向一位外人。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披好表面羊皮,话语发凉。

  “长生,你在外边太久了,父亲和乔夫人都很担心你。从今天开始,你还是留在日月山庄吧。”

  “……”

  半晌,乔长生最终失望地看了贺归之一眼,他再没有力气说出更多的质问。

  他低下头,解开那件贺归之为他披上的披风,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出去。

  屋子里的灯熄灭了,贺归之的影子逐渐和黑暗融为一体。

  “……乔长生!”

  贺归之从没有以这样的语气连名带姓叫过他。他看见乔长生离开的身影停下来,不由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语气,但听起来依旧咬牙切齿。

  “你为了这些外人,不惜与你的兄长决裂,与日月山庄翻脸。你当真以为陆临渊与慕容危是什么好人,他们看中在意的不过是你日月山庄少公子的身份!”

  风越来越大,檐下的灯笼不断晃动,如同逝去的流魂。

  乔长生立在明暗交界线处,侧身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那是一个透明般虚幻的笑。

  “无论我是谁,他们都会是我天底下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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