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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不在山水(修600)


第76章 不在山水(修600)

  几句插科打诨后,慕容星雨神色一敛,展扇遮住自己的脸,靠近压低了声音问陆临渊。

  “你出山到底为了什么,儒宗难道出事了?”

  瞧瞧这独属于慕容氏天生机敏的直觉。

  ——遇事有疑,儒宗出事。

  陆临渊看他一眼,又移开眼睛,垂目淡淡开口。

  “我出山是因为我有心上人了。”

  慕容星雨捂住自己的额头,惊呼:“陆临渊,快送我去医馆。我好像被魏姑娘打出幻觉了,我居然听见你说你有心上人了!”

  陆临渊:“……”

  他现在觉得慕容星雨这人脑子可能真的有点毛病。

  陆临渊顿了顿,似乎觉得和傻子讲话太累人,到底是没说什么,只是看着面前茶盏上飘着的一枚绿芽。

  茶叶在温水中打旋,徒劳地展开注定浸染的身躯,在浅绿的茶水中随波逐流。

  陆临渊看着它,就像是像是看着这天下在红尘滚滚中挣扎的苦厄众生。

  顷刻,红尘没顶,沉沦凡间。

  过了片刻,四面安静,慕容星雨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他张了张口。

  “真的?”

  陆临渊还是没有回答他。

  慕容星雨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才会让陆临渊动心,也不明白到底怎样的求而不得会让多年前所见那个死气沉沉的儒宗试剑石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甚至脑补出了一个妖孽魔头形象。

  想象里,那女子拉着陆临渊的衣领,唇瓣贴在他的唇前,轻轻笑起来,却不肯真的吻他。

  于是他这好兄弟就心甘情愿地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

  兄弟情场受挫,落寞至极,慕容星雨决议不计前嫌,为他出谋划策。

  略略问了几句这女子性格脾性,慕容星雨心中已有了这姑娘的大概形象。

  他又问:“这女子对你如何?”

  陆临渊淡淡:“六道众生,她对谁都一视同仁。”

  慕容星雨仔细看了看陆临渊这张脸,有些唏嘘:“你、你这不太应该啊。罢了,万事开头难,她平日里喜欢什么?”

  陆临渊便说了:“武艺。”

  慕容星雨闻言精神一振,合起折扇在掌心一敲。

  “以你的功夫,难道这还不是手拿把掐?”

  他当即开始出馊主意,以扇做剑比划起来。

  “你就借此机会贴身教学,使一套情意绵绵剑。她进你退,她攻你防,错身间,用你缠绵深情的眼睛看她……”

  陆临渊面无表情:“她比我厉害。”

  慕容星雨:“……”

  一位能打过陆临渊的奇女子?

  联想到先前的问题,所以陆临渊慕恋的那位女子,不仅性情刚烈、气势磅礡,还身材魁梧、武功奇高。

  慕容星雨又惊又疑,舌根都硬了,问:“你说的真的是你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吗??”

  “……”

  陆临渊懒得计较慕容星雨这不靠谱的脑子又想到了什么。

  他没有看他,修长的手指从擦过茶盏,只是平静开口。

  “是魏危。”

  在烂漫的茉莉花香气中,他身后的楼宇显得那么遥远。

  慕容星雨怔了下。

  思路顿时开阔,慕容星雨想起了刚刚被魏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情状,几乎生出了钦佩的感慨。

  “魏姑娘确实不是平常人。你求而不得,倒也正常。”

  陆临渊手中的茶已经凉了,他掀起眼皮看了慕容星雨一眼。

  慕容星雨其实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毕竟能看陆临渊破防的时候不多,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憋住了。

  半晌之后,他搭着陆临渊的肩膀,神色若飞地安慰一句:“情爱而已,呃,须知万法皆空……”

  魏危正在此时跨入门槛。

  陆临渊的空与劫回来了。

  **

  慕容星雨止住话头,瞧着魏危坐下,先前他并没有过多看魏危的相貌,现在不由仔细打量着这让陆临渊变成痴男怨男的女子,心中啧啧称奇。

  魏危挺鼻薄唇,神清骨秀,浑身上下有一种出奇的干净与利落,好个仙人之姿。

  慕容星雨的好奇心太旺盛,这样长久盯着一个人几乎可以算作是无礼了。魏危还没表现出什么,陆临渊就拎起茶壶,抬手无情挡住了他的视线。

  慕容星雨仰头一迭声开口:“哎哎哎,干什么呢?恼羞成怒了啊,你有本事自己追魏姑娘去,迁怒我一个柔弱的江湖第五算什么本事?”

  “……”

  陆临渊觉得自己对慕容星雨已足够有礼貌。

  魏危解下霜雪刀搁在案上,慕容星雨连忙倾过身子给她倒茶,开始赞叹起刚刚那场比试的精妙之处。

  慕容星雨口若悬河:“魏姑娘不晓得,上一届我也是打败过那位有缺重剑的!可恨今年他退隐江湖了,有些人总以为许知天是收了我慕容家的银子,最后一场送我成名……”

  魏危一顿,问:“我听陆临渊说,上一届演武大会中你打到了第五的名次就不打了,为何?”

  提起这件事,慕容星雨挑起细长的眉。

  “姑娘有所不知,自古以来,单数比双数好听,还潇洒。江湖第五这名次,不出挑,又不叫人小觑。”

  陆临渊放下茶壶,觑他一眼:“第九也是个吉利的数字。”

  “诶,陆兄这就不懂了吧。”

  慕容星雨展扇,言笑晏晏。

  “末尾几个人压力太大,江湖第十那人三天两头地被人挑战。毕竟只要打败他就能摸上天下前十的门槛,谁不心动呢?”

  “我不心动。”

  魏危两指捻着转了转桌上的杯盏。

  “我要打天下第一。”

  势在必得,理所当然。

  慕容星雨:“……”

  他看了一眼他的好兄弟,陆临渊正以一种极其没有道理的眼神注视着魏危,好像并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完了,他兄弟这么些年被徐潜山试剑试成傻子了。

  慕容星雨心中已为陆临渊点上三柱香,魏危似乎思考了什么,开口:“其实我有一事想与慕容公子相商。”

  慕容星雨哎呀一声,心直口快:“不打不相识,朋友之间客气什么,魏姑娘请说。”

  魏危抬眼看他,黑白分明的眸子望进那双始终含笑的眸子。

  “法不传六耳,还望慕容公子叫人暂且离开。”

  折扇一合,慕容星雨眸子微眯。

  他虽是乌桓异族血统,却自小在中原长大,生得一副沾花惹草、为佳人一掷千金的世家纨绔皮相。只有唇角的笑意淡下来,眼尾那一颗朱红的小痣惑人,才显出一丝亦正亦邪的异域风情来。

  片刻思索后,他抬起手,好似有什么影子退去,如暗潮悄然无声。

  四周更加寂静,只有魏危那双眼睛始终平静无波。

  “……”

  慕容星雨不自觉挺了挺腰背,有一种见到族中长辈的错觉。

  刚刚退下的人都是慕容氏暗中的影子,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魏姑娘却能片刻间就觉察到他们,大有当年素冠徐安期的水准了。

  慕容星雨的折扇慢慢摇着,几乎是立马想到几个可能的人物,比如九重楼那个传闻中的楼主,或是儒宗掌门徐潜山他暗中生养的女儿,再不济,是开阳那边——

  陆临渊像是听见了他在想什么,开口道:“魏危是百越巫祝。”

  偌大的花星楼,安静得有些窒息。

  慕容星雨的动作僵住了。

  他坐在原地,内心哦豁一声。

  慕容星雨望着面前两位活阎王,暗中叫苦,恨不得他妈没有给他生过这么一双机灵的耳朵。

  他试探着开口:“……我当做什么都没听见成吗?”

  显然是不行的。

  慕容星雨的手被陆临渊按在了桌上,半分也逃不开。

  他觉得自己额角在跳。

  陆临渊已入魏危彀中矣。此时花星楼中他以一对二,只怕凶多吉少。

  慕容星雨警惕:“魏姑娘,我真的是个很脆弱的人。不必百越那些巫咸出手,你只要一碰我,就要跪在地上求着我不死了。”

  魏危挑眉。

  **

  雕花窗户敞开,外头浮动着潮气,屋子里茶香氤氲。

  桌上的茶炉中烧着金炭,壶中沸水发出嘶鸣,慕容星雨无言提起,为对面的魏危添满茶水。

  两杯茶正飘着水汽,杯中茶叶聚散不定,青涩甘冽。

  他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声:“唉。”

  说实话,此时此刻,有些尴尬。

  同为异族,乌桓慕容当年一声不吭转头投了中原,平心而论,他要是当年的百越巫祝,非得扎慕容先祖的小人不可。

  他们与百越算不上仇人,但经此一事,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朋友。

  “我以为魏姑娘是陆临渊的朋友,没想到你们给我挖了这么一个大坑。”

  慕容星雨想至此,扇骨抵向额头,自我安慰了一番。

  “大约是我与百越天生有缘……一年前,我回桐州家,却被银环蛇咬了一口,性命垂危,多亏了百越的草药才捡回来一条性命。族中始终找不到那位叛徒,长辈叫我就呆在扬州暂且回去。”

  说着认认真真打量了魏危一番,喃喃:“真是奇了,百越首领这么长时间都不在住处,百越居然不会叛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陆临渊闻言眼睫一垂。

  他不受控制地想到,魏危离开百越快一年多了,大约也到该回去的日子了。

  魏危:“百越与乌桓不同,况且慕容公子远在扬州,桐州的生意依旧打理地明明白白,并不比百越差什么。”

  慕容星雨苦笑自嘲道:“我年轻,虽为少主,但是能做主的事情远不如巫祝多。巫祝既然远道而来,不妨有话直说。”

  屋内三人想的事情各不相同,只有鸟木静默,茉莉花香气随风而来,伴着魏危与慕容星雨的交谈声。

  等一盏茶吃完,慕容星雨微微叹气,累得好像是仿佛在面对那些不威自怒的长辈。

  他结束思考,下意识就要靠在椅背上,又想起魏危的身份,猛地一个挺直腰背。

  陆临渊轻笑了一声。

  慕容星雨:“……”

  慕容星雨咳嗽几声才开口:“靺鞨一事事关重大,而我们慕容氏向来是墙头草随风倒,纵然巫祝大人这样与我交心,恐怕我作为少主也是有心而无力。”

  魏危暂时没有开口,他略微有些紧张,正要说一些转圜妥帖的话,但对方在此时开口问他:“你呢?”

  慕容星雨一愣。

  魏危抬眸看他:“你是如何想的?”

  慕容星雨一双狐狸眼因错愕而睁大,继而皱起眉。

  “和光同尘,与世无争。可你并不认同,是么?”

  魏危坐在清透的风前,微风拂起她鬓角的发丝。

  她的眼神中没有不屑,也没有教诲,只是一种很自然的平静。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慕容星雨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受。

  “‘明哲保身,臣奉于君’,向来是慕容氏的智慧。但对昔年的乌桓来说,归顺中原却是一场豪赌。”

  “你修的含光心法,不求胜,只求平。可你若是不争胜,就没有平的可能。所谓胜负,只挂在他人一念之间。”

  “你只要退一步,就会被逼到再退一步,最后到退无可退。就如你刚刚与我切磋的这一场,你的武功很不错,剑法本该锋锐无匹,却从一开始就放弃了与我争胜,所以只能败给我。”

  江湖第五,含光平平。

  慕容星雨在暗中日积月累,付出无数汗水,才有今日同尘剑主的名声,却因为明哲保身,用晦藏拙,被有些江湖人月旦品评,说他不过是靠着慕容一族的大山,收买江湖高手得来的名次。

  他真的甘心吗?

  他是如何想的呢?

  族中长辈说他天资卓绝、七窍玲珑,所行所为都要为了大局,外人评论他风流浪子就风流浪子,草包就草包,那都是小人中伤,不值一提。

  慕容星雨对这些恶意揣测早已习惯,但如今握着茶盏的指尖逐渐用力到发白。

  ……他原本觉得自己早已习惯。

  魏危道:“百越当年虽然不免有些怨怼你们归顺中原的决定,但也赞叹于你们乌桓的胆量。”

  “开阳昏庸,皇帝疑心。到今时今日,与你慕容先祖面临的选择并无太多分别,况且你们乌桓从来不是真无野心。”

  花星楼下边云石铺就的台子上,正有几人吊嗓对戏。

  “登台拜帅是韩信,那未央宫斩的是何人?”

  “未央宫斩的是韩信,难道说文官他就不丧生?”

  慕容星雨蹙着眉头,那风流公子的模样不见半分,隐于纨绔皮囊下的清隽沉静的气质终于真切起来。

  他知道魏危没有说错。

  乌桓并非没有野心,似慕容一族这样的存在,历代朝堂上有几个皇帝不忌惮。自古削藩释兵权的事情不少见,但凡是个有脑子的君王,都会想着敲打的归顺异族。

  有异族血脉这么一天在,他们不想做任人宰割的羔羊,就只能暗中维持自己的势力,而君王就等着名正言顺处置他们的一天。

  阳谋如此,乌桓不得不入。

  最终,慕容星雨缓缓吐气,神色显出几分真诚的歉意。

  “魏姑娘,乌桓并非不知道开阳如今的情势,但这事太大了,我做不了主,需要与家中长辈商议。”

  “但我可以以慕容少主的身份向巫祝许诺,若当真有这么一天,我会尽全力说服慕容一族。”

  魏危也没想过三言两句就能获得乌桓的支持,倒也没有太过失望。为表诚意,慕容星雨与魏危交换了乌桓与百越的信物。慕容星雨端起茶盏,以茶代酒,与魏危碰了一杯。

  此事暂定,慕容星雨心下稍定,却不妨魏危又开口道:“还有一件事,有关我自己与慕容氏族。”

  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慕容星雨又绷住了:“……”

  魏危缓缓开口:“我与日月山庄的贺归之有些过节,所以之后想借慕容氏的身份与他见面,不知慕容公子介不介意?”

  在儒宗那回,魏危曾以慕容族人的身份试探过贺归之,贺归之一直以为她是乌桓前来儒宗求学的弟子。

  慕容星雨如闻天籁之音,长舒一口气:“魏姑娘早说呢,小事一桩。放心,巫祝在中原之内都能以我慕容氏的名义活动,只要不是杀了皇帝,出什么事乌桓都能担着。”

  **

  魏危与陆临渊离开了花星楼。

  扬州多雨,不知何时飘起了缠绵细雨,足底靴履踩上一片积水,水波荡开一圈涟漪。

  魏危忽然想起,在百越密林的雨季中,也是这样的场景。

  高楼之上,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

  “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折扇拢起,扇骨抵着慕容星雨的下颔。窗外树影摇晃,将他半个身子都遮掩住了。

  日已西斜,他坐在滚滚红尘中,唱着词调。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覆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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