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临渊而危》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73章 竹海闻语
泽陵,漕船。
魏危醒的不算太早,船上来来往往的动静与细碎的说话声穿过木板,像是水在砂锅里闷闷地烧开,钻入耳中咕咚咚的响着。
从柔软的床榻上醒来,魏危找了一件宽松的淡青色衣袍换上。她其实睡不惯软榻,但这几日确实是太累了,难得能睡一场饱觉,也不挑剔。
此时换好衣袍,掀开床帘,推开靠边的那一面窗户。外头的阳光已亮堂堂地照亮山峦旷野,清新的水汽与人潮的喧闹扑面而来,清脆的鸟鸣化出一池春水。
“……”
已是初夏,眺望江面,泗水平静,薄雾微融。从荥阳一路向东,两岸青山起伏,一声低沉的号角声传来,上头传来帆布拉绳的动静,水面荡开一层一层的波澜,波涛回浪。
**
昨日晚上,他们三人终于赶到了泽陵。
路上大宛马循着魏危的气息追来,虽然瘦了些许,但重新遇见主人,马蹄兴奋地撅着脚底的土,鼻子喷洒出热息,来来回回不住地蹭着魏危的脖颈。
魏危贴着它,摸着它的已有些凌乱的鬃毛,低笑着夸了一句好孩子。
三人一马到码头,前往扬州的漕船正预备夜里开船,不少吃完饭看热闹的人来到江边,对着这巧夺天工的画舫漕船啧啧赞叹。
这船吃水很深,须得近百名船夫在船舱底下控制船桨,而上头一层又一层的楼宇挑着,如同博山炉,又以铁链勾连悬了满空的灯火,彻夜通明。江面一阵吹来,灯笼轻轻晃动,在夜里熠熠生辉。
江水阔远,天穹翻转,满江灯火如星河倒悬。
这艘船是慕容氏的手笔。
乌桓慕容天生富贵,未曾归顺中原之前就有不少族人经商。归顺之后,他们这些人背靠乌桓的矿山,心思又活络,南来北往的经营票号,最终成了中原排得上名号的一方富商。
因陆临渊几人看起来有些狼狈,漕船迎客的船保儿还想说现在上船恐怕没合适的位置,一直默不作声的乔长生却在船保儿开口前从怀中掏出银票来。
船保儿一摸银票,对着烛火看了一眼纹路,连忙收起,拱手叠声说自己有眼无珠,立马很有眼力见地牵走魏危手中大宛马,在暗中略眼一瞟,却是一匹俊美强壮的大宛马,更加不敢怠慢,叫人安排了三间上房。
先前在林中几天几夜,就算是大罗神仙也熬不住。上船后三人谁也没有提贺归之的事情,陆临渊更是不知为何皱着眉头,声音都低成了气音。
几人安安静静对付了几口饭,热水洗过澡,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
上了前往扬州的漕船,没有追杀、不用在林子里蜷缩着睡觉、不用换着人守夜——房里只有蓬松的像是龙须糖的棉被,桌上还摆着一叠绿豆做的玉露霜,配上薄荷加白檀末。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魏危给自己倒了一盏温茶,端起茶盏,看着窗外风景,慢慢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房门在此时被人敲响。
魏危打开房门,却是乔长生在外头。
他敲门的手蜷了蜷,向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魏姑娘。”
**
乔长生昨晚睡得很不踏实。
他自小身子不好,也曾在年少伤春悲秋,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肯出来——觉得凭什么自己就要一碗一碗吃药,常人能做的事情他却做不得,一年有一半的时间要躺在床上。
每逢下雨落雪,乔长生浑身痛的如同针扎。如此千百回,七窍玲珑心也被绵密的针刺出血,生出不甘与无力的怨怼与茫然。
世上身子康健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他这样病弱呢?
外头下着大雪,窗外雪光照明大半间屋子。
贺归之听说了这件事,来他门前敲门,乔长生看着始终那道立在他屋外的绰约影子,还是叫人开门,让他兄长进来。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禁不住雪压的树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贺归之怕外头的寒气激着他,并没有到屏风里面,只是在外头解开大氅,慢慢烤着风雪的气息。
他开口唤他:“长生。”
因雪冷,乔长生裹着厚实的棉衣,脑袋也有些昏沉,为了刻意忽视身上的疼痛,他已经扰得无力回这声“长生”。
贺归之一边慢慢地等着,一边说起乔长生出生的时候的事情。
他的气息那么微弱,哭声也小,连接生的产婆也觉得他怕是活不下去。但贺归之不愿意放手,贺知途也不愿意放弃,早就预备叫来了全扬州的大夫,从阎王眼皮子底下挣下一条命来。
往后三岁,乔长生经常发烧,又不肯吃药,贺归之想尽办法,一会用撕开的小片馒头吸饱药汁,一会又逼着医师想法设法在药里加甘草与蜂蜜……
谈起这些事,贺归之并不觉得麻烦,反而笑了笑说,如今看到乔长生还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已经是天之大幸了。
不知何时,贺归之来到他面前,递过一枝梅花。
那是日月山庄没有的双蝶绿萼梅,先前扬州一个花匠好容易才养了出来,小枝青绿,很是古朴典雅,乔长生一眼就很喜欢,可惜花匠不愿意卖,只好作罢。
但他的兄长还是设法给他折来了。
贺归之温和望着他,缓缓开口。
——长生,你想一想乔夫人,想一想父亲,你做着这些伤人又伤己的事情,他们也在你后面伤心啊。
乔长生低着头,他看着那枝梅花,愧疚淹没了他。
他这条命,是日月山庄上下小心翼翼看护着、活下来的。
所以哪怕是苟延残喘,哪怕是后来贺归之看管地过于小心,乔长生也始终努力活下去,从没怨过他的兄长。
“……魏危,我想起日月山庄的梅花。”
乔长生回忆那些与兄长点点滴滴的事情,喃喃开口。
“从前山庄里有许多虫子,有一次,一只毒虫咬了我常常入画的一只青背山雀,我找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死了,被梅花掉落的花瓣淹没,我与兄长一起将它埋在了树下。”
“我那时伤心的很,兄长要给我找新的来,我不愿意。后来我的院子里再没有出现过一只虫子。”
乔长生的嗓子阻塞,心头血如刀剜,低下头控制不住的咳嗽着。
“可是——”
可是若是自己的兄长和追杀他们的刺客有关,这群刺客又和夏无疆有关联。那么,薛家那满门的人命就和贺归之有关系。
乔长生想起薛长吉临走时恭恭敬敬地喊他先生,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
乔长生这样的君子,心性坚不可摧,九死未悔,其实也很容易崩溃。
他们只会去做他们认为正确的事情,无论这件事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哪怕是一条性命,他们也甘之如饴。
但若是发觉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对他们来说正如抽掉木塔上的主心骨,无论能战胜多少地震水淹,都抵不住这顷刻间的崩塌。
平日里的乔长生不会主动敲魏危的房门,更不会进魏危的房间。
他现在坐在这,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和谁说这些猜想,他已在崩溃的边缘了。
**
乔长生低着头,自己手上快捏了一圈红印,听见对面魏危的声音。
“乔长生,若是把错处拉成一条长长的、无法窥见全貌的链子,在这世上所有人都在环扣当中,人人都有一身过错。”
魏危的目光落在乔长生身上,她俯身按住乔长生的肩膀,好似有什么东西重新支撑起乔长生这病弱的躯壳。
魏危眼中印着江水波光,自成斑驳:“事情还没查明,就算贺归之当真和这些事有关系……”
乔长生忽然想起先前魏危安慰薛长吉的话来了,下意识接上一句:“错不在我?”
魏危抬眼看着他:“——他的错与你没有关系。”
乔长生闻言一怔,半晌,却是松开手指笑了笑。
“魏危,我真的有些羡慕你。”
魏危的身上有一些东西,正如那冲天而起的傩梭,能够飞向乔长生到不了地方。
一个浪头打过来,船晃了晃,乔长生下意识抓紧了桌角,却是脸一白,垂眸显出几分疲倦的神色来。
魏危想起先前乔长生在林子里发低烧的事情,皱着眉头站起来,想去看看船上有没有医师。
她打开门,只见陆临渊一身水气,正欲抬手敲门。
魏危:“……”
陆临渊:“……”
陆临渊应当是刚刚洗的澡,乌发被水染了似的,发尾的水珠还在往下坠,衣带松松垮垮的,连额发被打湿,眼下一片青色,说不出的可怜。
魏危扶了柔弱的陆临渊一把,问:“你怎么了?”
陆临渊手按着鼻梁,显得很无奈。
“魏危,我晕船。”
**
陆临渊这次还真不是装的。
清河山林里几天几夜没有休息好,加上这时的晕船,从来没有坐过船的他昨天半夜里吐了两回,一点觉都没睡到,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撅过去了。
原本定下要走水路,是因为乔长生身子不好,也不用魏危与陆临渊劳心劳心地驾车,能够舒坦一些。却没想到陆临渊晕船晕得厉害,寻常闻橘皮或是掐内关穴的法子都不管用。
魏危床上躺着一个头晕眼花的陆临渊,窗边坐着一个面色苍白的乔长生,好好一间屋子顿时成了伤兵营。
魏危问:“这能治吗?”
乔长生犹豫:“这……大约有些难。”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魏危出身百越,乔长生出身扬州,两人坐在船上如履平地。
唯有陆临渊,此时半死不活躺着,睡又睡不着,晕又晕不过去,生鱼上岸——活受罪。
乔长生此时脸色比陆临渊还好看些,他踌躇:“要不,等下一个码头下船吧?”
陆临渊短暂地睁开眼睛:“算了,忍一忍就过……”
说着一皱眉。
他又想吐了。
**
魏危当真在船上找到了一个医师。
医师年纪不过二十,神清骨秀,后面跟着一个药童。
他背上背着一个高高的竹制背篓,腰上挎着药囊,在门槛处还撞了一下,被魏危扶了一把,医师擦了擦汗,连忙称谢。
放下竹制背篓,医师长舒一口气,朝几人长长作揖。
“我姓陆,字闻语。几位既然信任我,我自当尽力为之。”
陆闻语从桐州出来,因为年纪轻轻,遇见许多觉得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人。加之陆闻语是个医痴,除了医术,别的什么都不会,有人讳疾忌医,听不得陆闻语直言自己的病症,被扫地出门也是寻常。
因此魏危在人群里瞅见一个医师模样的人,找上他时,陆闻语还有几分不可置信的欣喜。
乔长生站起回礼,陆临渊也挣扎着蠕动了一下。
陆闻语连忙叫陆临渊躺着,调息坐下来,先问乔长生病情如何。
乔长生顿了顿,在几人面前,也没有避讳。他慢慢说起胎中不足的事情,又说起这些年身子如何调理,如何服药,先前的医师又是如何说的。
其中千万般苦楚不为人道,乔长生却像是说着旁人的事情。
陆闻语接过乔长生的药方,凝神细细看了一遍,先是赞叹,接着从背篓里拿出一个手枕来,说是要把一遍脉才有把握。
搭上手腕,小片刻的时间过去,陆闻语狐疑开口:“这,公子虽然有些眩晕之症,但身子壮得像是头牛,并无任何不妥啊。”
陆临渊微笑:“大夫,你按错人了。”
“……”
陆闻语闻言汗都要下来了,连忙擦了擦额头。
“对不住对不住——”
魏危:“……”
这人真的靠谱吗?
**
陆闻语搭上乔长生的脉,慢慢皱起眉头。
他拿出银针来,揉捏着刺入乔长生的几个穴位,药童摆了个沙漏在桌子上。
他又问了乔长生一些问题。
陆闻语显然真是有几分本事,有些事情乔长生没有提起,他却分毫不差地问出来。乔长生眸中显出几分亮色,瞧见了自己恢复常人体质的希望,不由往前倾了倾,陆闻语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生怕错漏。
不一会,沙漏见底,陆闻语抽出颤巍巍银针来,对着窗外亮堂堂的光看了许久。
不知为何,乔长生居然有些紧张。
陆闻语伸手,一旁的药童递过一块帕子,他低头擦了擦。
半晌,他才开口:“公子这胎中不足,应该是有人下药导致的。”
“……”
一旁的魏危闻言抬起头。
就连陆临渊也睁开眼睛。
魏危先前用百越法子探过乔长生的脉,和陆闻语是一样的看法,只是不确定到底是什么毒药。
陆闻语蹙眉思量许久,显然自己也不太确定。
“时间太久了,我也不好下定论,只知道这是热毒。公子的身子骨从胞胎里就毁了,实在不能大好。以我之能,也能在这方子上调整些许,让公子以后雪后雨前更松快一些。”
说着就要磨墨写药方。
但乔长生张了张口,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一张药方上。
他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身体微微有点颤抖,喘着气开口。
“药?”
陆闻语提起笔来,倒是没有太在意这些:“——或者是毒。药毒本就是一家,存乎一心而已。”
乔长生表情似乎还算平静,但衣袖下的双手却在轻轻颤抖。
“先生可知我这到底是什么毒?最有可能的那一种就可以,我知道我这身子没有调养健全的可能,只是……”
——他只是想问个明白。
陆闻语龙飞凤舞写完药方,搁下笔想了想。
“《本草纲目》有载,胎动,母欲死,子尚活。用水银、丹砂各半两,合研匀,加牛膝半两,水五大碗,煎汁。吃药时,还吃半茶匙蜂蜜。若胎死腹中。用水银二两,令产妇吞服,殆胎立出。”
“公子是热毒,加上是怀孕时被下药,依我看,倒是有些像水银。”
“……”
陆闻语将修好的药方递过去,乔长生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怔怔地看着,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
陆临渊是晕船,相比较而言就简单许多。
陆闻语收起手枕:“晕船不好根治,这位公子若是还晕的厉害,可以到外边走一走,不要吃太多东西。口中压着一片里木,会好些。”
他给陆临渊扎了几针,又揉了几个穴位,陆临渊立时松快许多。虽然还是头晕目眩,但起码能扶着床栏坐起来了。
陆闻语问:“现在感觉如何?”
陆临渊闭目,实在是倦极了:“有些头晕。”
陆闻语顿了顿,大胆开口:“其实我通读先辈著作,钻研许久,有一彻底根治的妙计。只要以利斧劈开头颅,取出其中风涎……”
陆临渊睁开眼睛:“头晕砍头?”
**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两人都已诊治完,药童帮着陆闻语收拾背篓。
陆闻语嘱咐:“若是还有不好,可以随时来找我,这几日我都在船上。”
乔长生还有些恍惚,破天荒地没有说话。魏危就在一旁躺尸的陆临渊钱袋里翻了翻,找出一块银锭子。
陆闻语只瞧了一眼,直说实在是太多了,只肯收下一半。
临走时,他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看几位似乎是行走江湖的侠客,又很是面善,想向几位打听一个人。”
魏危问:“谁?”
陆闻语:“陆长清。”
没听说过。
见魏危面露疑惑之色,陆闻语连忙拿出一幅画像来:“此人确实声名不显,但几位大约听说过桐州陆氏,竹海医仙陆月沉正是我家上一任家主。陆长清是他的儿子,也是我的长辈。”
“我家是杏林世家,又常年隐居桐州竹海。陆长清天资聪颖,本要继承陆家主的医术,但……唉,他后来偷偷出去,学了长剑。”
陆闻语叹气,眉目中显出一抹痛色。
“侠以武犯禁,向来为家中长辈不喜。陆家主见惯了因刀剑无眼而枉送性命之人,二十多年前,她与陆长清争执一晚,不惜家法处置,却还是不能违拗他的心意。第二天早上,陆长清带走了自己在陆家的名册,此后再没有音讯。”
人事音书漫寂寥。
陆闻语苦笑:“家主已经老了,她将家主之位传给我,不再操心家事。但我知道,她一直念着陆长清。”
竹海医仙陆月沉已年逾六十,忧愁常相半,只想再见自己的孩子一面。
陆闻语从隐居的桐州竹海出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纵然是大海捞针,纵然二十多年过去,他也要咬牙尝试一回。
**
画上之人还是少年模样,似乎二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他在陆月沉的心中还是一点没变。
仔细瞧着,却和陆临渊的眉眼有三分相像。
陆临渊盯着那副画像良久,忽然低低笑起来。
他望向着陆闻语那双干净的眼睛,问他:“既然是陆长清主动抛弃的陆家,你们为何还要这样执着地找他?”
陆闻语一愣,却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般喃喃开口。
“……血脉相连,如何能简单放弃呢?”
“无论他认不认,桐州的竹海还是他的家。”
“家里还有人在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