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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孔氏文昌
几日前,青城孔府。
自孔圣骑牛入山观后,孔氏子孙后代蒙受圣恩。在孔思瑾之前,孔氏世世代代继任儒宗掌门之位。
本朝每一任孔家家主身上都有那么些虚衔——比如孔氏七世孙被征为二品贤德博士,十世孙官拜一品太子少傅,就连孔思瑾身上也曾挂着光禄大夫的名头。
孔成玉年纪轻轻接任家主后,朝廷下封正议大夫。当年被孔成玉以年纪尚小,无功不受禄为由婉拒,一时间还传为美谈。
直至今年过了年,孔成玉没有参与科举,不显山不露水,忽然受萌荫被起为青城长史。
孔成玉雷厉风行,接过任令后辞任尚贤峰主的位置,从儒宗搬出,从此居住在了山下的孔府。
众人这才恍然不觉,这孔氏的风好似变了。
以往加封,就算三太三公全加上去,金印紫绶,不过多了每月三百五十斛谷的俸禄,一品虚衔依旧是虚衔。
而青城虽是个都督府,青城长史也不过是个五品的官职。但青城临近开阳,极受重视。青城长史更是实权,执管府中之政令,掌管本府民生军务。
身居此位者,今后调任从三品刺史,乃至于征辟到国都开阳,指日可待。
只是孔氏本就是天下文人之首,万众瞩目,孔成玉不走科举就直接做了五品官,未免有些落人口舌。
早就不满孔氏世代恩荫的书生讥讽这一任的孔氏家主浑身铜臭味,要名还不够,还要权势,是必志骛高远,力疲兼涉。
更有甚者编了一段民谣,言“孔圣若不身早亡,子孙世代探花郎”,传唱于大街小巷。
孔成玉对这一切早有预料,既不愠也不怒,孔府大门照开不误。每日去府衙处理政务,却像半点没听到外头的风声一般。
**
半夜三更,孔成玉轻轻蹙眉,还在书房处理政务。
孔府灯火通明,门口有侍卫守着,府中行走的侍女也安静无声。
孔成玉换了一身素色宽大袍子,唇色浅淡,那双仿若永远不会熄灭的漆黑眼眸被烛火照得发亮,正飞快扫过呈上来的报告。一页一页纸飞快落下,而纸上每一个字仿佛被规规矩矩整理好,被她尽收眼底。
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日日夜夜处理枯燥无味的政务,实在有些沉闷了,但她却很耐得住寂寞。
门口一名青年男子见此情状顿了顿,一直等到孔成玉摘下眼上带着的叆叇,放在一旁玳瑁盒子里。他才敲了敲门,进了书房。
他手上端着一碗清汤,孔成玉头也不抬便淡淡开口道:“林枕书,你留在孔府不是为了给我端茶送水的。”
送汤的青年正是先前在茶室里追上去与孔成玉见面的紫裳书生。
自受孔成玉指点后,他大有所获,闭关修学不出,直到年前才出门。
邻居差点报官,以为他死在家里了。
年后,林枕书在茶室里听见那些人三三两两在一起讥讽孔氏耽于权势,皱眉不忿,与他们又一次辩论起来。
巧的是,孔成玉这回依旧在茶室目睹了全程。
人散茶凉,孔成玉在他面前停住脚步,忽然开口,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
林枕书放下清汤,踌躇片刻:“孔先生,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
孔成玉此刻身上穿的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装束,鸦羽般的睫毛低垂,显得几分清瘦,却让人丝毫生不出小看的意思。
“你说。”
林枕书:“我知先生博览古今,才学远超常人,纵是参加科举,也必能金榜题名。所以不知道先生为何要走萌荫之路?若走科举,先生就不会受此窃语私议,长史的官位也会更加名正言顺。”
孔成玉闻言抬眸看他一眼,淡淡开口:“名正言顺?”
她的眉目总是冷淡,不笑的时候就显得有些严厉。
“从备考算起,乡试、省试、殿试,最少三年。我为一个名正言顺,要莫名花费三年的时间。”
“三年之后,我依旧成了青城长史,这和现在又有何不同呢?”
林枕书微微一怔。
孔成玉端起汤盏吹了吹。
“林枕书,不要太在意规矩、体统。”
“我朝高祖起事,麾下皆屠狗贩缯之徒。定国后封侯授爵时,无一人提起商贾卑鄙之人不能授官的规矩。”
“规定由人定,只要结果是我想要的,过程并不重要。至于旁人闲言碎语,在我看来都是蝇声蛙躁,不值一提。”
孔成玉天生适合当官,在她看来这天下没有不能利用的东西,没有不能做衡量的东西。
哪怕是她本人,也是筹码之一。
至于旁人的闲言碎语,那些不是她该在意的。
“……”
林枕书面色恍惚,似在思索。
他来青城求学,自恃才学,常常与众人观点不同,离群索居。
但做学问总是一样训估考据,强调言之有据,讲究凡用典必做考证,凡理论必有渊源,困守故纸堆之中。
每每被孔成玉点拨,他才忽然生出跳出樊笼之感。
孔成玉喝完清汤,放下汤碗。
“还有什么事么?”
“哦……”
林枕书闻言恍然回神,从袖中掏出一份信件。
“这是尚贤峰那边弟子送下来的,说是先生原先住所的书房外停了一只怪鸟,任由驱赶不肯离去,他们上前一看,才发现原来那鸟儿脚上似乎绑着寄给孔先生的一封信。”
却是一件奇事。孔成玉正欲询问,眼神触及信封上头一个大大的“渊”字时,嘴角不由一抽,说了一声知道她是谁了,放下吧。
**
陆临渊千里迢迢传信而来,从以往和陆临渊接触的经验来看,孔成玉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她小心翼翼拆开信封,定睛一看,上头字迹铁画银钩,确实是陆临渊的字迹。
开头一句,可以总结为“我让云胧秋带了一个不错的小孩给你。”
“…………”
孔成玉气笑了,陆临渊这个王八蛋自己出门游历江湖,倒是挺会给她找事。
然而看到后面的内容,孔成玉面色逐渐沉凝。
陆临渊花了千余字将薛家的前因后果写完,文中并无更多修饰,灭门惨案却如在眼前。
信中末尾提到,因为薛绯衣曾是尚贤峰弟子,征求薛长吉同意后,陆临渊将她的那块弟子腰牌一同寄了过来,交还给孔成玉。
腰牌被人擦洗过,但铁力木木上仍然沁着一块暗红的血渍,可以想见是何等惨烈的一幕。
孔成玉捏着那块义牌,半晌过后,桌上烛火一颤,她的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穿过。
她微微张开唇,缓缓闭上眼睛,像是一座被风化的石碑。
萤火熹微,却越过万水千山,飘向无尽远方,血肉之躯重新回馈生她养她的土地。
**
几日后,云胧秋带着薛长吉到了孔府。
一别经年,云胧秋从儒宗弟子成了白身,孔成玉从尚贤峰主成了青城长史。
下人通传后,孔成玉在书房等她们两个。
未见其人,先听其声。云胧秋手上拿着一袋子雪花山楂,一路穿过屏风,路过挂着的文昌题字,一边自然而然翻起孔成玉桌上的东西,一边招呼薛长吉不要拘束,仿佛这孔府是自家开的。
云胧秋眨了眨眼睛:“咦,你现在还读太白诗集?还有这些杂书,孔先生现在爱看这个?”
孔成玉淡淡:“这是印本,是我一个朋友留下的东西,上头或许有谜语,我闲来无事帮她解一解。”
云胧秋:“解开了么?”
孔成玉一扫那几百本书籍:“按照书上印章倒推,这几百本书上文字按照顺序排下来,正好是这本诗集的顺序。但或许是遗漏了什么,始终解不开下一层。”
云胧秋点了点头,将太白诗集随手一丢。
“……”
书桌往前,薛长吉作为小辈规规矩矩先拜见过孔成玉。
她那双眼睛与薛绯衣很像。
孔成玉道了一声节哀。她难得盯了薛长吉许久,最终缓缓开口:“你姐姐从前喊我先生,若你不介意,也叫我先生就好。”
提起薛绯衣,薛长吉略略顿了顿。
“从前姐姐寄信回家,常常提起先生。”
“……”
孔成玉闻言眉目像是被蛰了一下,微蹙,眼中有一瞬的悲伤。
几句闲谈询问后,孔成玉挑了几个问题考较薛长吉的学问。薛长吉皆对答如流,倒是让孔成玉多看了她两眼。
因为一连串的事情,少年的眉目带了些疲意,略显瘦削的腰背却挺直。
孔成玉虽已不在儒宗授课,但尚贤峰事务实际上还是由她处理。她叫林枕书带着孔氏的信物上山,等石流玉那边交接完毕之后,再带着薛长吉去儒宗。
薛长吉作揖谢过,很快有府中婢女过来,带着她先去房中歇息。
**
薛长吉走后,书房中就剩下了云胧秋与孔成玉两人。
青玉五枝灯火波光粼粼,云胧秋咬着细长的山楂卷,灯火点缀的星火像咬着一支烟斗。
“薛长吉这孩子很不错,自己很有主意,只是无依无靠的。本来想着交给你就很好。谁知道你不声不响地做了官,如今要称你一句孔长史了。”
孔成玉的语调很稳,没多大起伏,但并不会让人觉得她冰冷无情。
“我孔氏不是善堂,什么人都能进来。”
云胧秋笑起来:“嘴硬心软,我刚刚可看见了,你叫人送上去的是一块义牌。这孩子初来乍到,就成了孔氏的贵宾。”
孔成玉淡淡:“给她义牌,是想叫她来去自如,不被儒宗束缚。”
从前孔成玉很看好薛绯衣,有意栽培,可惜这把剑未曾过多打磨,就折戟在茫茫江湖中。
云胧秋闻言看她一眼,却见孔成玉眉目低垂,刮着茶沫。
几缕阳光透进来,修衬出尘的身影,她的眉目却舒朗,轮廓柔和。
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一闪而过,只是还等不及抓住,云胧秋顺手打开茶盖,却是扑面而来的甜香,打断了思路。
从前她来尚贤峰蹭饭,喜好甜食,如今招待她便是连茶叶也泡的花蜜茶。
云胧秋笑一声:“我离开儒宗数年,孔先生还记得我的喜好。”
孔成玉:“看来你是忘了从前你来尚贤峰蹭饭吃,直接站在椅子上把我面前三果酥端走的事情了。”
确实让人记忆深刻。
“是吗?”
云胧秋摸了摸鼻子,接着叹息一声,搁下茶盏。
“若为从前事,我向先生告罪了。只是不知孔先生特意叫我来青城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
**
青城,牢狱。
阴湿昏暗的牢房内,一个面色疲倦的文人模样的男子被锁在深处,狱卒打开牢门,恭恭敬敬朝来人称呼了一句长史。
满屋都是难闻的臭气,踏入的浅云色缎袍光鲜得格格不入,云胧秋的鞋子更是直接踩上污秽之物,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朔风透过高高墙壁上的一口窗户,似挣扎而不能出。缩在角落的书生抬头,入目就是孔成玉有些冷峻的脸。
“……”
年前,此人在茶馆里大放厥词,谈及若要百家争鸣,必要废孔学、灭儒宗、毁儒书,乃至于让中原深陷乱世,重头再来。
孔成玉原本不在意这等跳梁小丑般的人物,可是他言语间侮辱孔子昕郭郡夫妇,并谈起百越靺鞨,就不得不令人在意了。
孔成玉暗中叫人查书生与何人往来,顺藤摸瓜发现他曾与一位胡商有过多接触,为胡商提供了不少便利,并在青城大肆宣扬乱世论,不少书生受他影响。
在陆临渊传信来之后,她当即就叫人扣下了书生,在他房中搜出不少未完成的著作。
“来而不可失者,时也;蹈而不可失者,机也。”
孔成玉坐下去,从袖中拿出一沓纸,摆在书生面前。
“你说你怀才不遇。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若是能说服我,我立马放你出去。”
几天几夜过去,虽未受刑,但书生的状态也不算太好。
书生神情阴郁冷冽,闻言却是冷笑,显出几分不为权势所逼的倨傲之态:“你懂什么?”
**
书生言,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百年前,居住在中原腹地附近的部落,无论是靺鞨、百越还是乌桓,都比彼时中原实力更强。龟缩在北方,因大水不得不逃来中原腹地的人绝不会想到百年后此处盛世场景。但百年过后,中原故步自封,自诩为正统,实际贿赂横行,不思进取,门阀鼎立,还要狭隘于“非我族类”,打压异族。
书生手中用力,面前纸张被他抓成一团,语气冷冷:“从前我学圣贤之道,如今想来,却是满堂的衣冠禽兽,以至拘泥于蜗角之争,为乌桓归顺中原叫好。实则想一想,祯朝虽占据中原腹地,但天下三分,百越与靺鞨占了其中一分,中原从未一统!”
“中原如今高墙固竖,实则闭目塞听,错过了天下一统的机会,流水才会不腐,祯朝自甘堕落,腐朽没落是迟早的事情。”
一旁的云胧秋眯起眼睛:“……”
“蠢材。”
放在从前,孔成玉必定会冷笑,可是大约是浸润官场久了,如今她面无表情地说这一句,却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我昨日花了半个时辰,将你写的这堆东西看完。觉得你要再多读几年书,仔细想一想,靺鞨与百越有没有一统的条件。”
“不提百越,就算是靺鞨将中原吞并,或是反过来,也不过是把战线的动乱扩大到其他地方,南北统一根本无法维持,最终还会分裂。”
“你口口声声要天下一统,却从来没有实地考证过,你从来不知道每年靺鞨与中原的边境会死多少人,不知道靺鞨赫连氏的豪酋每年捕汉人进狩猎围场,被杀和被炖煮的汉人到底有多少。”
“而你——”
孔成玉揪住了书生的领子,眼神声音寒冷如冰雪。
“前方战士浴血奋战,你却在后摇唇鼓舌,与靺鞨人为伍。你遇见的那个夏无疆在清河灭人满门,其中就有我的一位弟子。”
“你若再不配合,我会叫人将你绑起来扣在板子上,用尖刀在你肋骨上来回弹拨,直至你开口为止。”
说罢,孔成玉深吸一口气,放开他的领子,她掐了掐自己的指尖,微微的刺痛感让她迅速清醒下来,好像这就是她唯一的倚靠。
唯有疼痛,才能清醒。
书生听得冷汗直流,脸色登时惨白:“身为圣人子孙,岂能将人屈打成招!”
孔成玉缓缓笑起来,声音像从地狱中传出:“什么屈打成招?你出得去么?”
“……”
偌大的牢狱,顿时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一股恐惧窜入书生的喉间与脏腑,他嘴唇颤抖着张合,难以置信开口:“你……孔成玉!你怎么敢这么做?天地作证,你要你先祖为你蒙羞,让儒宗为你背上骂名——”
孔成玉冷笑一声,打断他:“天地为证?我此生从未敬过鬼神,若有孽报,也是先落在你头上。”
“……”
云胧秋静静地想,太难得了,孔成玉居然生气了。
她原本以为孔成玉已修炼成了莲花座上的菩萨,没想到也有金刚怒目的时候。
书生一噎,当即就要起身辩驳,被一旁的狱卒眼疾手快压住,堵住了嘴巴。
孔成玉转身离开,对身后的不甘呜咽充耳不闻。
两人转身离去时,身后本来惊恐的挣扎呜咽声忽然就没了动静,一名狱卒飞快上来与孔成玉附耳说了什么,孔成玉吩咐了几句下去,狱卒领命离开。
与一个被一吓就轻易抖成筛糠的玩意说那么些话,孔成玉本来心中多少有些烦闷,她张口欲解释,忽然听见旁边云胧秋自言自语:“定然是刚刚那当头棒喝打得对方灵台顿开得道飞升了。”
“……”
孔成玉头一次发现云胧秋还有讲相声的天赋。
她嘴角一抽:“是他自己晕过去了,弹琵琶之刑不过是吓吓他的。”
云胧秋:“所以孔长史叫我过来,是要杀鸡给猴看?”
孔成玉:“岂敢。不过是给云将军看本人的一点诚意而已。”
云将军。
云胧秋闻言气质似乎也变了那么一点,面上笼着一层清冷的秋意,眸中流光暗藏,似在思索。
孔成玉抬手:“请。”
**
离开牢狱,回到孔府。风吹凉荫,仿佛业火散去,一下从无间地狱回到人间。
云胧秋换了一身衣服,再次来到书房,她一只脚自然而然翘起,一只手就那么搁在膝盖上,明明是放肆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显得傲气凌人。
桌上摆着一些甜食,云胧秋也不客气,挑了一个透亮的山楂在手中把玩。
她问:“孔长史想与我说什么?”
孔成玉指腹摩挲着温热的茶盏,缓缓开口。
“我有两件事,想要告知云将军。”
云胧秋动作未变,眸色却一闪。
孔成玉:“云将军应当比我更清楚,清河灭门案的主使夏无疆并不确定是靺鞨人。”
云胧秋以手支颐,挑眉道:“你想告诉我,你当着我的面骗人?”
孔成玉摇头:“不,我是想告诉你,无论夏无疆是不是靺鞨人,无论这件事情与靺鞨有没有关系,最终我都会上书朝廷,谈及这件事与靺鞨有关。”
云胧秋觉得有些意思了:“你为何要这么做?”
孔成玉:“如今我朝久不经战事,兵马废弛,开阳奢靡成风,只有边境兵卒上过沙场,十不足一。我研读过武库长安三年兵车器集簿,也知道这几年来对军费的支出一年不如一年。然而靺鞨狼子野心,五年之内必会对边境用兵。朝堂之上,需要时刻警醒。”
云胧秋沉吟:“看来孔长史是想告诉我,你是主战派。”
孔成玉定定看向云胧秋:“没有哪个青城人不会是主战派。”
云胧秋捏了捏手中的油纸,一时没有说话:“……”
十万大军,十万亡魂。
自齐物殿上祭奠满殿英魂后,孔成玉就知道,哪怕是以自己为代价,她都要北方这群蛮夷永生永世不得再踏入青城一步。
孔成玉道:“你的父亲也是主战派。”
云胧秋深深望向孔成玉,最终叹了一口气:“这些年主战的朝臣越来越少了。”
孔成玉淡淡:“他们会转变念头的,就算我并不希望这一天到来。”
孔成玉:“你父亲云麾将军从三品上,以军衔来看,其实不算顶尖,毕竟归顺中原的慕容氏都有一个怀化大将军的虚衔,但论起实权,却是现在将军里拔尖的。”
“你们缺一个在三省里说得上话的人——改革卫所制,整肃军务,审查账务。”
“……”
云胧秋指尖拨着盘中山楂,糖霜沾到她的手指上,但她全然没有在意。
似是在权衡利弊,云胧秋思索了片刻,再次开口:“这是第一件想告诉我的事情,那么,第二件呢?”
孔成玉喝了一口热茶,说了一件看似无关的话:“你退出江湖,不参与扬州的演武大会,绝不是因为心生厌倦。”
话题轻松了一些,云胧秋不由松了松肩膀,饶富兴致:“哦?”
四目相对,孔成玉一字一顿开口。
“我们是一样的。”
云胧秋直觉孔成玉要说的第二件事也不会是什么小事。她看着孔成*玉,对方右手手指上不知道抹上了什么东西,接着抬起下巴,将脖子上的东西取下来。
眼前赫然是平整的喉结。
云胧秋整个人都被惊得坐了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椅子把手,脑子一瞬的空白。
“你……你是……”
无须多言,仅仅是这么一个动作,足以让人明白所有事情。
愕然过后,云胧秋盯着孔成玉的身影,目光泛起热意,像是看到了不慎露出了狐尾的狐妖。
“……孔先生啊孔先生,你这可是欺君之罪。”
孔成玉并不惧怕,反而反问她:“你会向皇帝告发我?”
“……”
云胧秋背往后靠了靠,忽然笑了起来,但这笑容里反倒没有了任何威胁性。
孔成玉接着开口:“百越曾经有首领冼英,中原有平阳将军,但是无一例外,这些女将军要么就是异族,要么是战乱时不得已为之的选择。”
“云麾将军年事已高,膝下只有你一个女儿。你隐退江湖,实则为了进入朝堂。就像当初你选了长枪做兵器,也不过是因为军营里长枪最为实用。”
孔成玉与云胧秋四目对视,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你与我同为女子,同为权势,同为天下。”
“……”
云胧秋目光深邃,轻轻一笑,忽然指了指一旁挂着的字。
“能不能好奇问一问,孔长史这里挂着的文昌两字,是什么意思?”
原本云胧秋以为这是文昌帝君的文昌,主持文运功名的神灵。
但现在看来,孔成玉绝非这样求神拜佛之人。
“……”
在山楂甜到发腻的味道里,孔成玉抬了抬下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是清晰可见的欲望。
“文昌台。”
文昌台。
尚书省。
尚书令一人居正二品,下统领六部二十四司,为天下朝臣之首。
云胧秋咔嚓一声咬碎了山楂糖衣,扶案弯眉一笑,朝孔成玉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