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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当斩胡头衣锦回
云麾将军壮烈殉国的消息传开,青城震动。
仓促之间,青城一时半会寻不到一位既深谙军中事务、又能在三军之中拥有足够威望的将领来主持大局。
因此,云胧秋以女子之身执掌兵符、统帅全军事宜,虽有违常理,竟也未激起太大波澜。
毕竟百越那一群疯子就那么站在那,谁敢说一句女子的不是,巫祝座下那位眼比天高的白衣少年上去一个手起刀落。
至于儒宗?儒宗那位代掌门就差把自己打包送到百越了。
肃穆的校场上,秋风猎猎。云胧秋头戴孝布,身披盔甲,她立于祭坛之前,撒酒祭旗,祭奠亡父英魂,亦是祭奠这些天殉城的将士。
下首,孔成玉静静伫立,她凝视着祭坛上那道身影,仿佛昨日的焦躁不安被人拂去,她又重新成为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天子近臣。
祭旗完毕,云胧秋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声音嘹亮:“全军听我号令!”
四方呼应,来自中原各地的援军如同奔腾的溪流,正源源不断地汇聚往青城。庞大的军阵缓缓转动,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若有人能自九重天俯瞰,便会看到青城与靺鞨铁骑之间的对峙如同一道巨大阴云,硬生生拖住了他们进军中原的线路。
云胧秋手持长枪,枪尖所指,正是靺鞨大军盘踞的方向。那一瞬,好像云麾将军还在她的背后,今日只是演习靺鞨进犯普通的一天,而她意气风发,与云家亲军操练对敌。
孔成玉一直平静看着她,好像在看某个没能成为的自己。
一直到云胧秋离开,一旁的魏危才开口:“你对云胧秋似乎寄予厚望。”
孔成玉顿了顿,目光依旧投向远方:“谁能不对她寄予厚望呢?”
孔成玉女扮男装,知道女子的路是多么不容易。当年平阳公主的府兵在助父兄定鼎江山之后,海晏河清之时,照样被收走了兵权,一生困囿于公主之名。
但若不能打一场漂亮的仗,是成为不了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的。天时地利人和,青城守城为云胧秋统军给了极佳的机会。至于惯于掣肘与倾轧的朝堂上,自有她替云胧秋去争,去抢。
云胧秋将会成为祯朝数十年来的第一位名正言顺的女将军。
**
魏危去城门口接陆临渊。
这回的儒宗弟子被陆临渊与孔成玉联手按着,安顿在了后方,并未亲临血肉横飞的城头。然而儒宗三十二峰主们却来了大半,孔成玉的母亲姜辞盈也赫然在列。
身为儒宗代掌门,陆临渊身先士卒,亲赴第一线。这几日在他手中杀人便和砍菜差不多,姜让尘一口气将她铸的兵器全带来让陆临渊随便挑,才避免了让自家师父所铸君子帖,沦落至在尸山血海中劈砍暴殄天物的境地。
今天早上,燕白星与陆临渊一起在城东守着,而魏危有事与孔成玉商议,并未到场。
等她到城东,有幸看到了这位中原第一陆临渊与百越除开她之外公认魁首燕白星联手退敌的场景。
虽然两人配合得极其拙劣。
下城时,燕白星还在嚷嚷:“我数过了,我杀了五十四个,比你多两个!”
陆临渊掀起眼皮:“……巫咸真厉害。”
陆临渊与燕白星都有巫咸血统,蛊虫近不得他们身。只是陆临渊先前受了孔成玉的请求,暗中留意着同样在一线的姜辞盈安危。
与高手之间切磋不同,战争修罗场上并不需要多少精巧的剑招或是深厚的内力,有时候人会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只知道麻木杀人的傀儡。
这一场昏天黑地的打下来,陆临渊抬起袖子嗅了嗅,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是别人的血臭味,眉头紧锁。如果不是情势不允许,他现在就想跳进水潭里洗澡。
陆临渊踩着满身疲倦走下城阶,燕白星不知道从来的精力不停地在他耳旁叽里呱啦地吵。
他揉了揉因困倦而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薄膜,眼前风也迟钝了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魏危,他一下停住了脚步。魏危没有消失,也没有离开,陆临渊才反应到是魏危在等他。
魏危歪了歪脑袋,问他:“你怎么不过来?”
陆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是不好意思,半是高兴地笑着:“我现在不不干净。”
魏危靠近,接过他手中的剑,但就好像是连锁反应一样,连续一天一夜没有休息好的陆临渊只觉得身体里某个部分也随之彻底松懈。魏危的手稳稳地伸出,及时接住了他倾倒的身体。
陆临渊残存的洁癖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被魏危抱着这个认知所带来的巨大满足感,让他立马就倒戈了。
没关系。
陆临渊这嗅着清冽的味道,混乱疲惫的脑子想着。
他会洗衣服,如果魏危愿意,被他弄脏的所有衣服都可以给他。
陆临渊就这样被魏危抱着,温声低语地说话:“魏危,我一直很想你。”
魏危:“我们才半天没见。”
陆临渊紧贴着她磨蹭,问:“半天就不能想你了吗?”
身后的燕白星:“……”
贱人!
“哎呀……”刚刚从前线下来的楚凤声目睹此场景,忽然觉得自己到中原以来经历的一切劳心劳力都值了。
她趴在墙头叹气:“小别胜新婚,怎么不亲一个?”
燕白星无端迁怒:“楚凤声,你是不是百越人,怎么向着中原的小白脸?”
楚凤声笑得高兴:“燕白星,你是不是忘了陆临渊是我义母的孩子。看着巫祝与南越如此亲厚,我自然开心的很。”
燕白星哼哼唧唧:“你还记得你的南越,我以为你在中原乐不思蜀了。”
楚凤声笑得眉眼弯弯:“中原好山好水,可我们迟早要一块回去的,你急什么?”
燕白星想一想如今的巫咸就剩他和新上任的李*婉儿是孤家寡人,说话不由也酸溜溜的:“也是,澹台月还在百越等着你。”
楚凤声挑眉:“等等,你不知道?”
燕白星一脸疑惑。楚凤声勾住他肩膀,将他拉过来,一时也觉得好笑:“若是澹台月在百越……不,只要木槿长老还在百越,先前那些天我何至于那样连夜整理折子?”
百越这些事从来没有瞒过燕白星,但是很显然,燕白星一直没想过这代表着什么。
他问:“所以澹台月去哪了?”
楚凤声抬起食指,做了个嘘的口型,轻声笑道:“他快要和我们见面了。”
**
两个月前,百越。
在魏危即将启程前往中原的前夕,她将澹台月与木槿叫到了祈禳堂。
澹台月拿到那块可以调令全百越的巫祝令牌时,低垂着眼帘,神情复杂,停顿了很久才开口:“巫祝大人要我做主帅?”
祈禳堂上不佩兵器,魏危手中拿着那根代表着百越公平的鸦杖,平静地看着他。
“百越四位巫咸中,你是天生的领兵将领。”
澹台月自嘲:“巫祝不如直接说,我是四位巫咸中功夫最差的那一个。”
魏危便点头:“的确如此。”
澹台月:“……”
“然而统率千军,从来就不需要天下第一的武功。你心思缜密,洞察敏锐,更难得的是有胆魄,敢在绝境中搏出生机。当年在朱虞,你与木槿长老对弈军棋,不分胜负。那时长老便私下对我说,假以时日,你必成将帅之才。”见澹台月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自己,魏危挑眉问,“你想说什么?”
澹台月缓缓握住那枚令牌:“我只是不曾想过,这枚令牌居然能拿地如此轻松。这让我这些年的假设与算计都显得极可笑。”
他看向魏危:“所以我不明白。燕白星是个傻子,楚凤声虽然喜好权势,但从来没有想过忤逆你。唯有我与李天锋,当真肖想过巫祝的位置。”
“我与他唯一的区别,大概是李天锋觉得你不配做巫祝的位置,而我却很清楚,就算我真的成功了,却不能有你这般成就。”
说着说着,澹台月自己有些恼羞成怒了:“可凭什么?你继任巫祝之位后就闭关了,你闭关那两年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魏危发觉自从经历李天锋一事后,澹台月好像仗着自己不会真的砍了他,反贼之心越来越摆在明面上了。
于是魏危便点了点头,淡淡开口:“天赋这东西确实很难讲。”
澹台月:“……”
魏危看一眼神色不明的澹台月,道:“当年靺鞨穿越密林来到百越,百越却一直不曾让他们付出代价。最迟今秋,他们必将大举进犯中原。我会带部分精锐先行前往儒宗。而我要你带着百越的兵马,在两个月内到中原。”
难越碑之后是无数山峦险峰,越过雪山,便是靺鞨一望无际的草原。
魏危这话说的,像是在要求澹台月两个时辰之内绕着百越跑一圈。
澹台月有些气笑了:“难道巫祝就不怕我拿到这令牌,率大军出行之后,便弃你于不顾,反戈一击?”
魏危握着鸦杖,杖身映着殿内幽光:“我不想说什么我信任你之类的话。但你也应当很清楚,此战若是输了,百越势必会拖入到战火中,靺鞨的萨满之法只有百越人的生血才能克制,他们的可汗不会允许百越如祯朝一般相安无事地固守深山。兵戈起时,血流漂杵,在所难免。”
“我前往中原,与中原人相处了一年。其间见过中原人的自私与偏隘,也同样见过他们的执着与勇气。中原如今确实如一潭死水,但相较于将本族男子之外的人视作猪狗的靺鞨,两害相权,百越最好与中原合作。澹台月,我心中所思所虑你并非不知。你一直也是这般权衡的,不是吗?”
澹台月看了一眼魏危,收起了那枚令牌,冷静下来一些,开口:“巫祝所托,澹台月必不敢负。此战,我当竭尽全力。但……若是我东瓯的消息没有错,开阳那个老皇帝如今似乎并没有与百越合作的意愿。我百越兵马可星夜兼程,提前奔赴中原。可巫祝如何保证兵马到时,百越与中原就能达成合作呢?”
魏危缓缓抬起眼帘,迎上澹台月的目光,说:“澹台月,就凭我坐在巫祝的位置上,你就该信我能做到。”
**
澹台月离开后,同样的一块巫祝令牌交给了木槿,任命木槿为随行督军。
这并非木槿第一次从魏危手中接过象征着职责的重任。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长久地凝视着掌中那熟悉的图腾,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她叹气:“我老了。”
魏危说:“长老,您春秋正盛。”
“若是你母亲还活着……”
木槿竟有些哽咽,她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眸明亮清澈,看着魏危。
很多年前,满屋浓郁的海棠香将木槿没顶,她跪在魏海棠的床前,仿佛所有的血色都已流尽。
那时魏海棠生下魏危,产后血崩,医毉束手无策,在生命的最后关头,魏海棠让木槿进来,握着她的手,轻声开口。
“木槿,我的孩子一出生就要背负百越的命运,这是属于她的,可你不应该是。”
她的双眼洞穿世事般注视着她,叹息:“楚竹不在了,我替她报了仇,可是现在我也要走了。木槿,往后还有那么多时间,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百越……那要怎么办呢?”
木槿的额头贴着魏海棠冰凉的手,泣不成声:“……”
魏海棠死前希望木槿从此自由,但对木槿来说,故人的孩子还在这里。她一个人守在这里,如同山岳般支撑百越,守着魏危长大成人,再没有出过这里。
木槿摇了摇头:“魏危,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百越了。”
“长老,你为我留在这里太久了。”魏危握着她的手,看向她的眼睛,“如果母亲还在,一定希望长老不必守着她。”
——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百越……那要怎么办呢?
——当时我与楚竹去中原,见到扬州如柳絮般纷扬的江南雪时,我想你却没有见到,也太可惜了。
**
靺鞨与中原之间拉锯战,从陈郡城破到收兵草原,整整打了三个月。
一开始以青城为主攻点,靺鞨同时派兵攻打近处的云梦与当阳,战役之初,靺鞨以重兵猛攻青城,同时分遣精锐攻打附近的云梦与当阳,导致周围的军队无暇派兵支援青城。
青城与百越合作,在孤立无援中守了七日,中间一度风闻云梦失守,靺鞨蛮兵破城后,将身高超过车轮的男子尽数屠戮,战血枯其人。
到第八日清晨,城头负责守旗的兵卒早已浑身浴血,忽见西边天际线烟尘滚滚,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心中发紧,以为又是靺鞨杀来,咆哮叫人鸣鼓。
一名视力极佳的斥候奋力眯起被血污和汗水黏住的双眼,见来者偃旗裹甲,不似靺鞨的做派,心中顿时生出一点希望,喃喃:“好像是援军到了……”
“援军到了?!”
“放屁,哪里有从城外来的援军?!”
这句话让骚动的城墙安静下来,无论如何,斥候飞报云胧秋,而余下的兵卒披甲持兵,屏息凝神,严阵以待。
忽然,一位百越弓箭手突然放下手中紧绷的长弓,高声呼和:“是我们的人!”
百越的大军到了。
前来青城支援的队伍钳马衔枚两月,终于赶到战场。
他们来自古老而神秘的百越,行踪飘忽,极少显露于世。即便是那些因萨满秘术而对百越心存忌惮的靺鞨人,都不曾摸清他们的底细。他们只披着轻便坚韧的皮甲,行动迅捷如林间猎豹,大笑着划破战场沉闷的呜咽,出现在这里。
战火熊熊,四周不时有房屋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埃。而率领这支队伍的青年男子眉目漠然,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人间惨惨,而跟在他后面的中年女子耳朵上带着一对古朴玉坠,日光落在她坚毅的脸上。
靺鞨不曾预料到百越的军队会突然出现在战场,左翼被冲得七零八落,赫连风虎得知此消息,第一时间便是暴怒质疑:“怎么可能?!”
百越那群龟缩不出的废物,怎么可能提前一月有余,选择和中原合作?!
一旁的赫连天鸦闭目不语,操纵蛊虫已耗费了她太多心血,她面目苍白,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疲惫的阴影。等到自己的兄长将营长中的东西砸了一通,那狂暴的怒火稍稍平息,才缓缓睁开眼睛。
“兄长,百越人太固执了。她们守着百越,不信任何人,与中原合作,换取相安无事,对她们而言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
赫连风虎看着她,赫连天鸦这些天到底花费了多少时间精力,他都看在眼里,他对这位血浓于血的妹妹说不出一句责备地话,只是一腔怒火还没有发泄完毕,只得猛地抽出弯刀,狠狠插于木桌上,咬牙切齿。
“我就知道百越是一群婊.子,上一任巫祝还是死得太简单了……我要她们全族为奴,跪在我们脚下!”
赫连天鸦紧咬下唇,强撑着精神:“兄长,现在不是清算旧恨的时候。百越的军队到了,中原的援军也已快抵达青城,情势对我们不利。青城攻不下来,可荥阳易守难攻,我们还能退守荥阳。”
赫连风虎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已经到了这一步,如何还能退回去?!”
他在帐中踱步,如同困在笼中的猛兽,片刻之后,他霍然转身,重新握住赫连天鸦的肩膀:“妹妹,你还有没有办法?只要用萨满的蛊虫将那位巫祝杀了,百越必定群龙无首,放弃与中原的盟约!妹妹,事到如今,你不能再顾惜自身了!”
赫连天鸦额角因长久使用萨满秘术而渗出汗来,她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兄长。
半晌,赫连风虎骤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与蛮横,缓缓松开她:“妹妹,我一时情急,说错了话。我知你这些天不易,怎么忍心你再耗费心血。”
赫连天鸦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语气中并未听出任何不满:“天鸦明白兄长心中所急,刀悬颈上,我又何尝不是忧心如焚?可百越奸诈狡猾,我能力有限,不能杀巫祝,为我靺鞨将士报仇雪恨。”
她撑着站起来,行礼:“兄长既然不愿意退守荥阳,天鸦必然陪靺鞨战士血战到最后一刻。”
……
……
青城的守城战打了整整一个月。
在这一月中,从云麾将军身死荥阳,到儒宗掌门徐潜山身中靺鞨奇毒药殉国,到百越与中原联手,到百越大军援护青城,最后来自中原各方的援军如百川归海,源源不断接手云梦、当阳等要地。
到后面,青城甚至积蓄起力量,数次组织精锐小股出击,反攻靺鞨。
月盈月亏,战火不息。一个月之后,赫连风虎不听赫连天鸦的劝阻,亲至战线之前。
原本因久攻不下而显疲糜的靺鞨士兵重新燃起斗志,背水一战,殊死一搏,挥舞着卷刃的弯刀,再一次朝着青城伤痕累累的城墙,发起了冲锋。
嘶哑的咆哮中,木槿双眼如同鹰隼,冷冷看着赫连风虎。
楚竹、徐安期、魏海棠、陆长清四人的死,归根结底都与靺鞨有关,而罪魁祸首,就是靺鞨可汗那无休无止的欲望。
木槿勒马回身,战马嘶鸣,稳稳停住。澹台月一时也停下来,看着她。
木槿是百越唯一的射雕手,魏危那一手震慑望西人的弓箭就出自她的教导。当年她用这一手箭术,与楚竹在千鸟崖下杀出一条血路,也同样护着魏危,一步一步坐稳了百越巫祝的位置。
魏海棠曾经笑着说,你要跟着我,未必要跟着我学刀。自己与她,并不需要走同一条路。
此时此刻,木槿目光沉凝,那双布满岁月刻痕,沉稳有力的手伸出,开口。
“……将射雕弓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