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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彩云易散琉璃碎
傍晚,绚烂近乎喧嚣的红金云霞,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将整座日月山庄都笼罩在一片盛大、辉煌却又转瞬即逝的光晕之中。
然而乔长生知道,这虚假的盛景都是建立在累累血债之上的海市蜃楼。
半生弹指中,转头时皆梦。
乔长生喉结很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疲惫,他的嗓音是沙哑的。
“魏危……你的父亲身死山庄,二十多年不得安息,而我作为少庄主在扬州锦衣玉食,安享富贵。”
“你的母亲忧思成疾,血崩离世,我在山庄享受天伦之乐,被他人追捧为画中国手。”
乔长生凝眸看着眼前,肩膀不住地颤抖,却哭不出来,实在太多痛苦了。
他问魏危,也在问自己:“魏危,我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魏危看着他的眼睛,回答他:“因为你觉得自己有错,长生。”
她握住乔长生的手,冰凉的一颗心与温热的手掌相触。乔长生瑟缩了一下,但对方仿佛没有用什么力气,就轻而易举地抓住了窘迫不安的他。
魏危:“你确实在他们身上得到了这些利益,但选择权从来没有在你的手上。你是我的朋友,他们的罪孽不属于你,不用感到愧疚。”
“我和陆临渊来日月山庄,是为了找你。”
他们和乔青纨一样,知道乔长生根本没有办法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活下去。
“……”
闻言,乔长生沉寂的眼中似乎漾开一丝涟漪。
天性与身份这两者一起铸就了魏危,她开口,或是平静的语调,或是精准的命令。这种从不顾虑太多,不加修饰的表达,对某些习惯了婉转安抚的人,会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刻薄。
然而,对于那些被沉重的愧疚感压得喘不过气来,在自我憎恨的泥沼中苦苦挣扎的人来说,这样没有出于委婉的同情,没有无力开脱的言语,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可以攀附、得以喘息、重新审视自己的支点。
她对陆临渊说,痛苦毫无意义。痛苦就是痛苦,不会因为结果如何而减少一分。
她对薛长吉说,不要想着自己的亲人是如何死的,今天过后,她要想自己如何活下去。
她对徐潜山说,我不会指责你,因为与你同生共死度过那些时光的是你的朋友,不是我。
如今,她也这么安慰乔长生。
魏危没有佩戴霜雪刀,陆临渊也将君子帖卸下,两个人身上的每一寸都是柔软的、包容的,好像在这样宽慰乔长生。
陆临渊慢慢弯下身子,开口:“乔先生,今天我与乔庄主谈了很久。”
乔青纨与陆临渊在日月山庄中单独谈了很多事情。
乔青纨想告诉自己的孩子,他和自己一样姓乔,是自己一脉相承的孩子。从一开始自己就从来没有怪罪过他。如果不是有他在自己身边,自己或许支撑不了之久。
今天过去之后,日月山庄那些过往就和他全无关系,乔青纨已修书一封给徐潜山,希望这位过去的友人能够照看他。但若他不愿意,天下之大,任由他去哪里。
乔青纨不止一次地这么说。长生,我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
乔长生静静地听着,似乎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抬眼,眼中像是有细碎的光在闪动。
他看向面前为了他到来的朋友,开口:“我其实是知道的。”
他说:“但我还是想和你们说一会话。”
魏危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但那双被痛苦和泪水浸透的眼睛带着太多的痛苦,她不能分辨。
她的目光与身旁陆临渊交汇,陆临渊也在同时同样看向她。
两人眼神交错,心意相通的两人是不需要说多余的话的,他们几乎同时朝乔长生点头。
而就这么短暂的一瞬,乔长生愣了一下,他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仿佛明了什么。
啊。
他低下头去,袖中攥紧某样东西,笑了一声。
这么一瞬间的分神,魏危已经看见面前面色苍白的乔长生垂下头,静静开口。
“赫连归之把我看做弟弟,他在太小的时候走上望西人的路,他并不明白正常的人是什么样子。他对我的照顾是真的,但杀过那么多人也是真的,我没有办法代替那些人原谅他。魏危,你来山庄,杀了他吗?”
魏危一顿,又点了点头。
“……”
乔长生沉默片刻,院子十分安静,只有些许微风拂过廊下衰草。
他释然地叹一口气:“谢谢你。”
“母亲和我说,给我取名长生,是因为她对我感到愧疚。她说,如果那个时候她再果断一些,要么我不会被生下来,承担这样的痛苦,要么我会是一个十分健康的孩子。”
“但我其实从来没有怪过她。我的弱症——我的命,是从我出生开始就定下的。因为徐前辈的死,赫连知途才决意要用一个孩子来彻底锁住母亲。我变成这样,和她没有关系,我本来就是一枚用来牵制的棋子,没有我,也会有下一个。”
他看向陆临渊,带着几分希冀问:“我娘现在在哪里?”
“……”
陆临渊不忍乔长生失望。
他说:“我离开时,乔庄主在扬州街上,和九重楼的人在一块。”
乔长生眼睛眨了一下,低低说了一句“好吧”。
接下来,他又开始说起很久之前的事情,他在儒宗、在江湖遇到的每一个人,有石流玉,有姜让尘,还有薛玉楼、薛绯衣。
乔长生是一株根植于薄土、汲取艰难的病梅,这先天孱弱的躯壳,让他珍惜与人相遇的缘分。他记得在儒宗教导过的每一个弟子,看见的每一处风景,他觉得这些是上天对他努力活下去的奖赏。
“除了他们之外,我*还遇见过很多很好的人,教导我丹青的师父,为我开放儒宗藏书的孔先生,受我母亲之托,在儒宗对我照顾有加的徐掌门……还有你们。”
说完这句话,乔长生陷入了很长的沉默,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温和。
“可是……十九年啊。”
“我竟然这么心安理得地在我母亲旁,活了十九年。”
乔青纨一直被监视,一直被密不透风地看管起来,生死从由不得她自己。
她当初想尽办法与赫连知途抗争,到底是怀着怎样决绝的勇气,找到一点机会,就吞下一点朱砂。
乔长生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折磨。
以往那些他懵然不知的那些温情,那些支撑着他在病痛的折磨中活下去的东西——师父、母亲、兄长、心爱的人,像大雪掩埋了他。
这份愧疚太重,他拖不动了。
“……你们还记得不记得,我们当初游历江湖,遇见姜道长那次。”
或许是因为说了很久的话,耗尽了乔长生本就微弱的气力。他的喉结滚动,似乎将某种翻涌至喉头的苦涩硬生生咽了回去,这才沙哑开口。
姜让尘分别为他们三人占卜,她告诉自己,事皆前定,寒岁不春。后面还有半句,没有说出口。
姜让尘当时说,公子是聪明人,聪明人忧思多惧,慧极必伤。他命中注定有一劫难,虽然艰险,但并非无生门可走。
乔长生低下头去,叹了一口气。
“不久之前,姜道长将那另外一半的卦辞告诉我了。”
她说。
事皆前定,寒岁不春。
天道不佑,不得长生。
乔长生的眼睛倏而红了,他的眼眶不知何时染上氤氲雾气,那层竭力维持的平静外壳终于碎裂,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
他说,我不会长命百岁。
……
……
四方安静,魏危面色陡然变化。
一个问题脱口问出:“你吃了什么?”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魏危不顾对方的意愿,直接上手抵住他的牙关,撬开喉齿,与此同时,陆临渊按住乔长生的后背,魏危按压两锁骨中间凹陷处强行催吐。
乔长生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异常安静地伏着,身体不受控制地震颤。他确实吐出了什么,但却是自己的鲜血。
肺仿佛在漏风,一直被压抑的咳嗽、鲜血反噬千百倍般涌出来,简直不像是吐出来的,而是呕出来的。
粘稠的鲜血混着血沫,乔长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点痛觉都没有,只是在不断呕血,简直会让人怀疑一个人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可以流。
魏危瞬间反应过来,这不是即时发作。她一把拉回乔长生,捂住他的嘴巴,脑中飞转如电:“让楚凤声进来,不……”
太慢了。
话音未落,一旁的树枝被用力掐断,陆临渊手掌贴上乔长生的后心,看着魏危用刚折断的树枝划开自己的手臂。
鲜血汩汩涌出,一股奇异的的海棠花香弥漫开来。
乔长生服毒太久了,叫楚凤声配药已经来不及,但如果毒性不是很强,不到肺腑,百越巫祝的血还能救。
一只冰冷、虚弱得几乎没有任何温度的手伸了出来,拦住魏危。
“……”
“是‘美人泪’。”
当年的陆长清与徐安期先后死于此毒。
乔长生的叹气声很轻微,他体内的鲜血仿佛已经吐干净了,此刻再不见新的血液涌出。
他的脸上还沾着血污,可嘴角还是带着笑。
“没用了,我早就喝下去了。”
他微微阖了一下眼,艰难开口。
“只不过一直想着想要和你们说一会话,所以才撑到现在。”
乔青纨说,自知人生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他知道的,他的母亲等了很久终于得以解脱,而他也要追随那些故人而去。
“……”
魏危低下头去,她没有处理手臂上的伤口,任由那蕴藏着奇异海棠香气的、属于巫祝的鲜血,沿着她手臂缓缓流淌、滴落。
乔长生目光捕捉到这一幕,他的脸上露出很抱歉的神色。
他努力伸出手,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止住那淌血的伤口,却被魏危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魏危指腹扣住他虚弱的脉搏,与陆临渊一起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气息。
两人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搏命周旋的舵手,拼尽全力维系着这只早已千疮百孔,在暴风骤雨中飘摇沉浮的生命之舟,不让它彻底倾覆。
乔长生愣了一下,他试探着转了转手,缓缓反握住魏危的小臂,像是安慰。
他说:“你们还要走很远的路。”
但是他的罪太沉重了,没有办法走下去了。
乔长生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两人,即使到了现在,他还是感到很愧疚。
“我本来就活不下去的,魏危,陆临渊。”
“别为我难过,我想见你们很久了,好不容易见一面,本来应该是高兴的。”
魏危:“……”
这是乔长生与陆临渊认识魏危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位百越巫祝露出这样的表情。
她好像不明白,为什么眼前是一盘死局,无论下一步落在哪里都走不通,都是一条死路。
何至于此呢?
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
**
乔长生一生中不曾做过一件问心有愧的事情。
所以,即便乔长生明白的魏危与他讲的道理,即使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告诉自己,错不在你,但他没有办法自圆其说,没有办法蒙住自己的眼睛告诉自己这不是自己的罪过。
魏危看着乔长生的眼睛:“从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只是乔长生。”
乔长生轻轻啊了一声,然后笑了一下:“是吗?”
他的神色有些恍惚,似乎同样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桐花正开到荼蘼,洁白如雪,簇拥枝头,他举起的酒杯边沿碰在唇上,往楼下台中看去,正好看见一位少年踏着满城落花走进来。
一枝桐花摇摇晃晃吹进来,颤巍巍若心动。
乔长生是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在那么早的时候对魏危动心的。
他对魏危的印象好像一直停留在初见。
天下是如此之大,乔长生始终追着她的背影,浩荡长风烈烈吹过,桐花被吹散到空中,大雪一般落下,直到将他淹没。
——你与魏危,有杀父之仇。
——这天底下这么多人。长生,你喜欢谁不好?
乔长生胸腔中的那颗心脏被这些话撕扯着,他眨了眨眼,费尽力气,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
当初他们在去往天水娘娘的路上,他画了数枝雪中白梅,魏危在一旁画了数朵海棠。他之后裁好做成了扇子,让魏危教自己写百越字,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中央。
乔长生低下头去,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难堪,将这把折扇推给了面前的人:“魏危。”
他本来不想让她知道的。
但是他就要死了,就当他是这十九年来难得任性一回,做不成君子。
“……魏危,我想过的。”
乔长生垂下眼眸,声音裹满叹息,越来越低。
“我曾经想过,你也喜欢我的。”
这些幼稚的、不怎么君子的想法他谁也没有告诉过,哪怕是他的母亲。
他幻想过,魏危与他在一起的可能性。
知道魏危是百越巫祝之后,他还找过很多关于百越的书。
他想,魏危那么自由,他舍不得魏危为自己做让步,他什么都可以听她的,百越、百越有些远,气候或许也不是很好,但他也可以适应。
在夏日最热的季节,魏危要是愿意,就和他一块留在扬州的山庄避暑,到秋冬,他就和她一块去百越。
他的身子在游历江湖的那段时间好了很多,魏危说他有恢复寻常人的可能。他虽然病弱,但很能吃苦,十年、二十年……一点点调理,总不会让人失望。
至于孩子,如果魏危想要,他也可以努力。
啊……
那时乔长生低下头去,慢慢捂住脸,脸颊微热。
手中的笔尖凝着一点红墨,落在了桌上的春日桃花图上。
……
……
乔长生沉闷地咳嗽了两声,目光费力地抬起。
“魏危、陆临渊,你们这样也很好。”
他看出来了,魏危与陆临渊身上有着同样的气息。
这样也很好,至少他死之后,他们能够互相依存,不至于太过于伤心。
话说到一半,美人泪的毒性发作,刺骨的寒意倏而化作燎原烈火,如火烧野草,在乔长生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他的血从五脏六腑中浸出来,转瞬染红了整片白色衣袍。
乔长生没有内力,毒性侵蚀着他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精准地剜进皮肉,挑开筋络,撕扯着每一寸血肉,将生与死的界限拉成一条漫长而残酷的绞索,悬在无边的苦海上煎熬。
魏危几乎要抓不住他的手。
乔长生苍白的双唇微微开合,声音低弱得几近消失。
他问:“只是,这样的话,我还是你们的朋友吗?”
“……”
回光返照,再多的内力也不过是徒增痛苦。陆临渊缓缓放下手掌,而魏危的动作尽可能地温柔。
她的双臂穿过他的衣袖,抱住乔长生,任由对方温热的血液浸染了自己衣襟,她感受到的生命在她怀中飞速流逝。
“是。”
乔长生涣散的目光艰难地投向眼前模糊的轮廓,握着魏危手腕的手指逐渐失去力气。
“……真好啊。”
他很高兴。
他在这人间活了一遭,至少,还是有两个朋友的。
再然后,乔长生的意识变得模糊,涣散的眼瞳游移,在喃喃什么。
乔长生已全无意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身旁的人是谁。
他露出孩子一样的神情,蜷缩起来,一会含糊喊着娘,一会喊魏危与陆临渊的名字。
到后来,这些话也低了下去,即使是魏危,也听不清他最后气若游丝,恍若梦呓的言语。
她跪在地上,耳朵贴上去,很努力听乔长生的最后一句话。
他在说,对不起啊。
他最后是这样一句话。
**
周遭的一切声响都消失了。
地平线吞没了最后一丝晚霞,昏暗的院落被夜色浸透。
在这片浓稠的暗影里,乔长生的侧脸隐没其中,那却有一种玉石般温润的质感,仿佛并没有死去。
陆临渊伸出手,擦去乔长生唇角的血渍。
扬州的这场大雨终于还是落下了。
沉重的雨点如同冰冷的泪珠倾泻而下,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巨网。
扬州的百姓纷纷闭门谢户,孩童在房间里点起一盏油灯,好奇地看着整个天地仿佛倾倒,被这滂沱的雨声填满。
这是扬州入秋来的第一场大雨,冰冷刺骨,来势汹汹,然而似乎也正是这场铺天盖地的秋雨,带走了日月山庄的尘封了二十余年的罪孽,连同那位少公子乔长生,他前半生原本一尘不染的的风华,一并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滂沱的雨势在子夜时分终于耗尽力气,悄然停歇。
日月山庄附近的山林中,雨后的萤火于山谷间倚草附木,迷迷不去,望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
眼前的景象,虚幻缥缈,竟与梦中一般无二。
这一夜漫长得如同凝固的寒冰,直至一轮红日带着磅礴的生命力跃然而出,无悲无喜地照耀世间。
积水反射出茫茫的阳光,好像当初在陈郡的那场大雪,天地间仿佛只剩了他们三人。
晨光带着暖意,落在已然冰冷的肌肤上。
魏危与陆临渊在乔长生身边,就这么静静地守了整整一夜。
**
对今后的人来说,日月山庄的覆灭,乔长生的死亡,是中原与靺鞨正式开战之前的一个转折。
那时候靺鞨战讯还没有传到扬州,这样的惊天大案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于此,在茶馆说书人的口中感慨报复之巧如此,公平如此,而在局中者彼此不知。
……
……
长安五年八月十三,日月山庄庄主乔青纨敲响鸣冤鼓,澄清一桩隐瞒了二十多年的惊天大案。
百越巫祝现身扬州,取走靺鞨人赫连知途、赫连归之首级,二公子乔长生深感自己罪孽深重,于山庄服毒自尽。
同日,扬州大雨,万水归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