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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宿烟深映广陵城


第116章 宿烟深映广陵城

  山脚下,孔府。

  姜让尘来儒宗已是第二日。

  暮色渐沉,天色悄无声息地暗了下来。孔府的侍女提着灯,沿着回廊缓步而行,一盏一盏挂好檐下的灯笼。

  暖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映得青石街道上光影斑驳。细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府邸中回荡,衬得这座天子近臣的居所愈发清冷。

  孔成玉案头堆积的文书如山,她要做的事情太多,然而不知为何,乔长生让姜让尘千里迢迢带来的“君子帖”三个字,却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君子帖。

  孔氏这两代人都与这三个字脱不开关系。

  当年郭郡在荥阳城破之时写下一页书帖,后被魏海棠带到儒宗,天下为之震动。

  而姜夫人听闻君子帖事迹,于徐州铸剑一把。

  姜辞盈感慨郭郡的事迹,主动请缨送往儒宗,而就是这一行,在江湖上潇洒独行的剑客被孔怀素一眼看中,被一封道牒困在了儒宗。

  窗子敞开,孔成玉坐在一眼能望到儒宗灯火的地方。

  她面前摊着一本书,眉间隐现倦色,支着头闭目,似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林枕书推门而入,捧着一叠新送来的文书。

  月光如洗,清风四合,林枕书没听见孔成玉的回应,目光不由抬起,正看见孔成玉在窗边休息的场景。

  “……”

  林枕书知道孔成玉这些天忙于政务,一刻不得闲,他犹豫片刻,正要悄无声息离开,却不想正好一阵夜风吹过,一旁的珠帘被吹得撞动,桌上的书也被翻开,在窗边哗啦啦作响。

  孔成玉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明亮的烛火。她略微不适地皱起眉头,瞳孔在烛火的映照下像是鎏金所铸,幽深而不可捉摸。

  “……”

  静了不过一瞬,孔成玉抬手合上面前的书,丢在一旁的书堆中,拿起林枕书刚送来的文书。

  眼前成垛的书堆出现一点空缺,孔成玉抬眸,恰好与欲言又止的林枕书四目相对。

  孔成玉顿了一下,看着他,声音尚带几分沙哑:“有事?”

  林枕书:“……”

  他沉默了片刻,而后摇了一下头。

  林枕书知道孔成玉不喜欢身旁有人侍奉,他也实在没有什么理由呆在这里。无事可做,他只默默捡起孔成玉刚刚丢开的那本书,在桌上轻轻跺了几下,迟疑想,要不要劝孔先生歇一歇。

  却是孔成玉抬起头来,扫了他一眼,语调平淡:“你想说什么?”

  “我……”

  或许是常年为人师表的缘故,孔成玉的问话总带着几分不容搪塞的威严。林枕书喉结微动,下意识低下头看向手中的书册,当他看清封面,动作突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先生刚刚在看《太白诗集》?”

  孔成玉朱笔一抬:“……”

  一年前,魏危曾经拿着这本诗集来尚贤峰,问其中百越字迹的来历。

  孔成玉带着她到自己母亲处,发现当年这批送来儒宗的书册其中都盖着印章,她总觉得这其中不是巧合。

  初遇之时,孔成玉欠魏危一个人情,虽然魏危如今已未必在意,但秘密不得解开,人情就不算还清,久而久之就成了心上的一根刺。孔成玉百爪挠心似的在意,偏偏又不得其法。

  从尚贤峰到孔府,从与云胧秋见面到如今回到青城,孔成玉的书房一直放着太白诗集的复刻本,连着日月山庄那一批书一起,时不时拿出来翻开,竟也算难得的休息时刻。

  不过这些没有必要与林枕书解释。

  孔成玉在砚台边缘顺掭去多余的墨,理顺笔锋,平静开口:“这些天辛苦你了。”

  林枕书闻言一怔,有些受宠若惊,语气真挚:“我……我受教于先生,能为当世开太平尽一己之力,怎么能说辛苦?”

  “……”

  孔成玉神色有些古怪地看他一眼,虽然说得不算错,但是这小子也确实好骗,实诚到有些没心眼。

  她搁下笔,沉吟片刻,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块令牌:“我知道你之前闭门修学,等忙完这阵,明鬼峰有天下藏书,你若是需要,可以自行借阅。”

  开阳天禄阁,青城明鬼峰,天下藏书尽收录于此。林枕书自然知道这枚令牌的分量,连忙双手接过。

  孔成玉又道:“若书上有什么不解的,明鬼峰有专精各科的博士可为你解惑。”

  话音落地,林枕书却没有立即应答。孔成玉抬眼,见他容貌俊秀的脸上难得露出矜贵的神情,倒也不自负,只是瞧见孔成玉的视线移过来,他微微抿唇,隐隐透出对此的自信。

  “昔年百僚毕会,戴侍中夺席谈经,重坐五十馀席。我虽不敢与戴侍中比肩,但自问在经义研讨上,当不逊于当世博士。”

  许久不见当时在茶室里与诸儒激辩的那个愣头青,孔成玉轻笑几声,搁下笔,问他:“并不逊色?”

  林枕书自矜作揖:“先生尽可考校。”

  孔成玉动作顿了顿,开口问道:“《春秋》有多少字?”

  林枕书:“……”

  林枕书眸光有一瞬的懵,还没反应过来,又见孔成玉轻笑,接着问:“《韩非子》多少字?”

  林枕书迟疑了下才开口:“先生……”

  “天下藏书大家,除了收集、整理、抄录、入藏之外,往往自印有家刻本,编撰者因书籍排版,对字数自然了如指掌。”

  孔成玉随手翻起一本书。

  “林枕书,我见过许多天才。但前人呕心沥血整理考据的书不是供天才飞升的柴火堆,百年基业,总要有人添薪才是。”

  孔成玉并不是想为难林枕书,但她幼年出入明鬼石室,知晓藏书之道本就不是一条春风得意的路,多少人甘愿为草莽之臣,校勘古书,她不想叫人忽视。

  林枕书面颊发烫,羞愧难当:“是我狂妄。”

  孔成玉知道林枕书是可塑之才,一点就通,说完便不欲多言,然而就在这一瞬,她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快得几乎不可捉摸的念头。

  仿佛惊雷在耳边炸开,孔成玉的笑意猛地一僵,唇角肌肉缓缓收敛。

  她的手心里渗出汗,脊椎一寸寸绷直,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那些日月山庄乔青纨送过来的藏书。

  日月山庄那位八岁作赋的乔庄主,在年少时就能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如数家珍。

  日月山庄曾经是藏书大家,日月山庄的家刻本至今一本难求,乔青纨自是如数家珍。

  孔成玉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碎片:魏危带来的带有百越文字的诗集、母亲与乔青纨的一面之缘……还有乔长生千里迢迢带来的一句话。

  君子帖。

  君子帖有多少字?

  **

  边境,陈郡。

  军中新调来一位云麾将军手下的斥候。

  中原的国都开阳还是夏季,但边境已有了秋风萧瑟之意。

  靺鞨与中原之间二十多年未曾有过战事,军费年年裁剪,若不是云麾将军在朝中还有几分分量,加之孔成玉在开阳转圜,陈郡的戍军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斥候负责往来传信,或是打探敌情,身量虽然不算魁梧,却敏捷过人。军中的兵卒听说他是从云麾将军手底下调过来的,心中多少抱着试探的心思,在训练场上却连斥候的衣角都摸不到。

  他们嘴上说着“点到为止”,心中已然佩服。

  斥候叼着草,脱力靠在草垛边,面色显出几分得意。

  “你是没见过少将军,她的功夫才好!别说是你*们,便是十个我也胜不过她!”

  不打不相识,一来二去,军中陪戍校尉与斥候结交成了兄弟。

  又一日比试过后,校尉扔过一壶酒,道是今日的彩头,斥候拔开塞子仰头便灌,却不想这酒烈得惊人,顿时呛得弯下腰去,喉间火辣辣的疼。

  斥候面色奇怪,啧啧舌尖的味道:“这什么酒?”

  校尉便笑:“不怪你觉得呛人,这是关外集市里打来的酒。”

  斥候诧异:“关外也有集市?”

  校尉还是笑,道一声带你开开眼,斥候不明所以,将信将疑跟着校尉出了军营,却顺着边境的风沙向前,隐隐看到了城墙。

  竟是一路来到了边关附近。

  守城的兵卒列队在城墙上巡逻,比起以往,这几天多几分闲散的意思。

  斥候眯起眼,只见城门不远处,有几十顶牛皮帐篷支起临时的集市,一群身着异族服饰的人正与中原商贩交易。

  空气中飘荡着热汤的香气和烈酒的辛辣,边塞的酒极烈,光是闻着便叫人醺然欲醉。

  步入其中,油脂的焦香、饴糖的甜腻、牲畜的腥臊混杂在一起,银器与陶瓷的碰撞声清脆悦耳,竟显出几分异样的热闹。

  校尉:“此处特许互市。快入秋了,他们的牛羊最肥美,也是屯粮的时候。陈郡商贩都愿意这个时候来,双方都不觉得吃亏。”

  斥候有些吃惊又有些好奇,怕自己说错话,四周看了许久才开口:“可他们……不是靺鞨人?”

  屠城杀降之耻。直至现在,一些人提起当年,仍旧是切齿腐心之痛。

  校尉笑了笑,眼中看着那无尽的黄沙滚滚,眼底却寂然:“小兄弟,谁也不愿意打仗。我们这些吃糠米的人,不在这里死了,就得在这里活着。”

  边疆什么东西都是模糊的,就连黎明显得吝啬,从不会有特别慷慨的日头。

  他们这些人早已习惯了这里的风沙,城墙上代表祯朝的旗帜被风卷起,晃过兵卒的视线,尺来远的城墙下就是被风吹来不知何时死在外头的头骨。

  “听说他们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每到冬天就会冻死不少人。这些年,他们也消停了不少。”校尉开口。

  “从前我们还真不敢和这群狼崽子交易。大概是五六年前,他们中的一些人不知道从哪学来的中原话,这个集市后来才慢慢开起来。”

  斥候不敢说,他从前跟着云麾将军的时候,曾经见过他的女儿云胧秋手持长枪,气势汹汹,像是要把木桩子捅百八十个透明窟窿。

  斥候被这杀人的气势惊到,定睛一看,木桩前面贴着一张纸,正写着“靺鞨”两字。

  云麾将军虽是朝中主战派,却也不是一味穷兵黩武。斥候曾经听见将军问云胧秋,会不会等到靺鞨不再起兵的那一天?

  云胧秋一枪扎穿了木桩:“狗改不了吃屎。”

  “……”

  有人唤斥候的名字,他这才恍然回神。

  斥候一抬头,只见校尉已选好了一匹上好的羊羔毛,靺鞨贩子是一个看起来精瘦的男子,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原话殷勤推销,眼睛滴溜溜地转。

  校尉道:“有什么看得上的,你也挑挑,明日怕没这个店了。”

  斥候还是不大习惯在一群异族人中走动,下意识搓了搓手:“怎么?”

  “听说最近半年朝中风头紧,这个月云麾将军还要过来。”

  校尉说得随意。

  “这大约是今年最后一次集市了。”

  斥候心不在焉,正欲回些什么,霎时一皱眉,耳朵动了动。

  声音忽然在他耳中变得很慢。

  远处,沉重的马车压过重重的车辙,在侧门把手的兵卒呵斥着什么。

  近处,他听不懂的靺鞨方言始终在嘀嘀咕咕,紧接着传来大门缓缓关闭的声响,似乎有机簧的声音,一股渗人寒意顺着斥候的脊背直上!

  斥候瞳孔剧烈收缩,仓促回头,方才还在讨价还价的靺鞨商贩们已经变了一张面孔,一柄柄弯刀从货物堆中抽出,抬手劈开就近中原人的胸膛,鲜血四溅,好似凶兽破笼而出。

  “敌袭——!”

  这群“靺鞨商人”竟是趁着集市开门之际,打一个猝不及防,预备攻入城中!

  时间好似被拉长,四面八方的喊杀声震耳欲聋,铁骑刀枪的声音仿佛从斥候的太阳穴捅入。

  一个巴掌猛地拍向斥候的后脑勺,校尉拉起呆愣的他跑向正在拼死合上的侧门,怒喝:“愣在这里做什么?快跑——快跑!”

  ……

  ……

  斥候听过很多人对他说快跑。

  他的母亲叫他快跑,离开他出生的穷乡僻壤;

  赏识他的贵人叫他快跑,将荐书塞进他怀里,让他去军中挣个前程;

  军中的教头叫他快跑,说若在战场上,他的腿脚系着百千将士的性命。

  ……

  ……

  此刻又有人对他喊快跑。

  在城门即将闭合的生死一瞬,校尉用尽全力将他推入城中。

  斥候踉跄扑进光亮处,身后传来箭矢破空的锐响。他近乎僵硬地回了头,正看见一支漆黑长箭贯穿校尉咽喉,沾着鲜血的箭羽在阳光下微微震颤。

  校尉向前扑倒的身躯像一支折断的芦苇,重重砸在尘土中,连同着城外的惨叫一同被关在了外头。

  再然后,他看见的只有漆黑的城门。

  “……”

  通体漆黑的骏马上,刚刚一箭射杀校尉的弓弦尤在颤动。

  马匹上的人琥珀色的眸子如鹰隼般锐利,轮廓分明的下颌绷出冷酷的弧度,神色冷冷,宛若修罗在世。

  他见斥候在最后关头逃入城门,轻轻眯起眼睛,面色肉眼可见地不悦了起来。

  底下的靺鞨奴仆跪着,双手高高举起,脊背却在不住地颤抖,不知道下一瞬接过的是靺鞨首领的大弓,还是被迁怒而来、皮开肉绽的一鞭。

  清越的嗓音打破此刻肃杀的氛围:“兄长,大局为重。”

  马蹄声伴着萨满铜铃的脆响,与男子八分相似的少女策马上前,赫连风虎转头撞见妹妹沉静的双眼,眉头稍松,睨了眼抖如筛糠的奴仆,终是不耐烦地把大弓丢下去,骂了一句靺鞨话。

  “还不快滚。”

  眼前惨烈的战场已安静下来,道上陈尸数百,赫连天鸦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踏着染血的沙土。

  当年一手推动互市的赫连天鸦叹了一口气,轻声开口。

  “兄长,在互市之际起兵,就像在酒宴上刺杀主人,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赫连风虎满不在乎:“妹妹,你是学中原那套学得晕头了。成王败寇,若不趁云家那群人接手陈郡之前动手,攻破这座城墙,还要死我靺鞨多少勇士?”

  有舍便有得。

  只要能攻破中原,便是一时舍了道义,难道不能补回来?

  赫连天鸦陷入沉默,便也不再开口。

  血色火光在高高的城墙上疯狂跃动,四处吹起号角,城墙一段一段升起狼烟,烟柱直冲天际,风卷着旗帜在陈郡边关猎猎作响。

  “靺鞨的勇士们!”

  赫连风虎大喝一声,高高举起手中的弯刀,靺鞨语在旷野上震荡。

  “萨满所鉴,祯人是天生温顺的牛羊!勇士们,去踏平他们的屋舍,夺回属于我们的土地,做他们的主人!”

  千万个声音山呼海啸般响应,围着赫连风虎的靺鞨战士呼嚎起来。

  “杀!杀!杀!”

  一声尖锐的哨鸣,靺鞨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铺天盖地朝边城席卷而下!

  ……

  ……

  夜奔。

  层云翻涌,如墨汁泼洒,吞没最后一丝月辉,孔成玉的视野里只剩下连绵起伏的山峦。

  她的耳畔灌满呼啸的风声,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撞击,好似下一刻就挣脱肋骨的束缚。

  君子帖共有二百三十四字。

  姜辞盈带来的书共有二百三十五本。

  明明是嗜书如命的藏书大家,却在除去太白诗集的每一本家刻书上都烙着一枚血淋淋的印章。

  朱砂早已干涸,书上的文字也早已冰冷死去,但此时此刻,那些沉寂数十载的文字重新活过来,如利箭般穿透她的心门。

  解开谜题,得到答案那一刻,孔成玉竟失语半晌。

  漫长的时光、诡谲的血案、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蛰伏……真相如惊雷炸响,巨大的荒谬感席卷而来,孔成玉四肢百骸如浸寒冰。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一刻钟之前,孔成玉攥着揭开谜底的那页纸站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太阳穴突突地跳:“我要见魏危,魏危……魏危在哪?”

  长久以来的如令如流令林枕书下意识开口:“巫祝尚在儒宗……先生!”

  孔成玉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屋子里出来。

  青石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等回过神来,她已在圣贤梯上夜奔。

  琼树一棵又一棵从身边掠过,浓密的树冠层层叠叠,遮蔽大片大片的天空,只余几点星光。

  孔成玉的喘息越来越重,到最后几乎被绊倒,四周漆黑一片,最后一点星光被吞没,眼前只有坐忘峰一盏灯长明。

  她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安静的大门:“魏危!”

  笔砚相碰,山风叩窗。

  房间内,夜息香的气息浮动,与墨香交织成令人安心的味道。

  魏危正坐在桌案边批阅着来自百越的折子,陆临渊散发,在一旁的书架上翻找着书册,听见动静双双回头看她。

  “……”

  三人目光交汇,孔成玉一只手扶在门上,衣襟被夜露浸湿,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必定骇人——若非情势所迫,这副狼狈姿态,简直像是靺鞨铁骑已攻破城门。

  孔成玉喉咙滚动,脑中飞快转着,慢慢踏入房间。直到到了魏危面前,只见对方握住她僵硬的手,平静开口:“孔成玉,呼吸。”

  孔成玉眉心一跳,这才惊觉自己竟屏住了气息。

  陆临渊也到了桌案前,为她倒了一杯清茶,烛火在杯中轻轻荡漾了一下。

  孔成玉长长舒了一口气,那颗狂跳的心渐渐落回原处。

  “魏危,你问过我的,太白诗集……刚刚解开了。”

  孔成玉把一张被她攥地皱巴巴的纸展开,递到到魏危手里。

  她的掌心出了汗,指尖微微发抖,却仍清晰地说明关键处。

  “乔青纨第一批送来的书都盖着印章不是偶然,她想要和我母亲传递一个消息。我原先想不明白,直到两天前姜让尘提起君子帖。”

  逐渐孔成玉镇定下来,她整了整凌乱的衣襟,目光沉凝,又变回那个算无遗策的天子近臣。

  “魏危,你去一趟扬州。”

  她目视魏危,一字一顿。

  “去日月山庄。”

  ……

  ……

  长安七年夏末,靺鞨借互市之际骤然起兵,战火绵绵直烧清河。

  长安七年秋,陈郡、清河城破,赫连天鸦亲自率军安抚两城民众。

  靺鞨铁骑直指天堑荥阳。

  羊马群中觅人道,雁门关外绝人家。

  昔时闻有云中郡,今日无云空见沙。

  ———第三卷却道海棠依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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