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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虽九死其犹未悔(增3000)
徐潜山对魏危有话要说。正好,魏危也有话想和这位儒宗掌门聊一聊。
徐潜山想叫陆临渊暂时出去,然而一回头,正好看见自家弟子专注看着魏危的神情。
他有些没眼看,放下手中茶盏,顿了顿:“当年陆长清也没有这么缠人的。”
陆临渊慢吞吞地移开目光,开口:“我只是不想和她分开。”
陆临渊他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但在徐潜山看来,他这吃了迷魂药的样子简直和当年的陆长清一模一样。
黑沉沉的眼睛微微发亮,目光带着些恍若未觉的味道,看起来似乎与常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但永远不知道这人下一刻会为楚竹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而陆临渊并不觉得自己对魏危的迷恋有什么特殊,他从小到大都不曾得到过什么,乍尝情爱如此,难免有些患得患失,贪得无厌。
陆临渊想,他想一直看见魏危,他想魏危一直喜欢他,这难道是错事吗?
魏危顿了顿,忽然朝陆临渊招手:“过来。”
陆临渊就过来了。
魏危朝他伸出手,她的手修长,因为常年握刀,带着明显的茧子,就算用百越最好的香膏也做不到恢复成纤细柔软的样子,但陆临渊很喜欢。
下一瞬,这双手有力地按住了他的后颈,将他往前带了带。
夜息香的味道很淡,几乎被药香的清苦盖过去,然而陆临渊还是嗅到了。
魏危*像是在做一件非常认真的事情,她垂下眼睫,盯着某处,接着唇贴过来,蹭了蹭陆临渊温热的面颊,接着,啄了一下,温热衔在那柔软的唇上。
魏危拎着他的脖子,分开:“你出去等我。”
陆临渊白皙耳朵上薄红更甚,睫毛微微颤了颤,眼睛却霎时亮了起来。
他太高兴了,平日唇边挂着的温和笑意加深,目不转睛地看着魏危,温柔地点头:“好。”
徐潜山喝了一口茶。
虽然面前的两人一个站一个坐,但很明显陆临渊被魏危哄得头脑发昏。方才还依依不舍,不过被亲了一下,便神魂颠倒,心甘情愿出门了。
等陆临渊离开,关上门,窗外只剩下桐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魏危这才问:“你有什么话和我要说?”
徐潜山看着魏危那张脸,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杯壁,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叹气问她:“魏危,你是真的喜欢陆临渊吗?”
魏危挑眉。
“我这弟子的性子,一往情深,既然选定了你,已是不能改了。魏危,你若是不能做到一辈子不负心,不如早和他讲明白。我这些年忝居掌门之位,但虚长你那么多岁,与开阳也有些机缘。”
“巫祝若是背弃了他,此后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会叫你付出代价。”
魏危抬眼,淡淡开口:“徐潜山,你以为我是谁?我是魏海棠的女儿,百越的巫祝。如果不是喜欢,我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男子,千里迢迢来儒宗来见他?”
徐潜山沉吟:“巫祝的情义,我自然不会怀疑。只是不知道在你眼里,陆临渊与百越,到底孰轻孰重?”
魏危问他:“你会问我这个问题,是因为在儒宗与陆临渊之间,你从不把他放在第一位,是吗?”
徐潜山微微一怔:“……”
“我不会像你一样,在儒宗与陆临渊之间犹豫不决,左右为难。”魏危开口,“我能看明白陆临渊对我的情义,既然我选了他,就是信他。他的愿望与性命,从来不会与百越相悖。”
魏危看着徐潜山:“百越是我的,陆临渊也是。”
山风拂过窗棂,叫不出名字的鸟雀在墙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倏而振翅,飞到远方去了。
徐潜山看了魏危许久,久到魏危觉得他还有什么话想说,然而对方最终只是叹息:“听得出来,你对我有很多不满。”
“是。”魏危就这么说了,声音依然平淡无起伏。
“徐潜山,你是中庸之辈,守成之人。在你的朋友之中,你是最普通的那个。”
徐潜山的师弟是名满天下的素冠,他的朋友是剑走偏锋的少年侠客,他一见钟情的女子是当年百越最天才的执刀巫祝。
就如同当年的孔思瑾一样,满堂琳琅珠玉,却衬得徐潜山黯淡无光。
徐潜山压抑的咳嗽声在空寂的屋内回响。
“徐潜山,从前我不理解你做的这些事,现在才有些明白。你能力不足,四人之中,你从来不是下决断的那个,所以只留下自己一人时,便下意识退缩,觉得自己不能承担责任。”
魏危的声音裹着风灌入窗棂。
“你喜欢魏海棠,但不愿意让徐安期为难,所以隐而不发,从没有在她面前说过一句喜欢。”
“你不愿意收养陆临渊,但被魏海棠请求,只得寄信给陆长清,未曾收到回信,便以为是陆长清不想面对,所以草草带走陆临渊。”
“你也并不想当儒宗掌门,但儒宗那时候元气大伤,峰主盼望你挑起大梁,你顺着他们的心意,登上了掌门的位置。”
“徐潜山,你安于现状、固步自封,做儒宗掌门这些年按部就班、乏善可陈……你总是操心太多,做了事情又总觉得自己做错了。”
自从见到魏危之后,徐潜山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他问:“怪我?”
魏危:“怪你。”
魏危当然可以这么说。
徐潜山一直知道,自己比起那些早早离开的故友,实在是不值一提。何况这些年他不曾做过什么,继而错过太多事,这已是天大的过错。
然而他忍不住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徐安期在他这么自暴自弃时,卸了太玄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告诉他,师兄,你性格沉稳、心思缜密、谨言慎行……同行人之中若是没有他,是没有办法周全的。
剧烈的咳声嗽打断了回忆,徐潜山捂着嘴巴,好似胸口的骨头都在跟着震颤,不过片刻,他的手指收紧,等停下来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抬袖擦干净嘴角的血色,身形愈显苍老。
确实是我的错。
徐潜山在心里想。
魏危:“但我并不该指责你。”
“……”
徐潜山的神情产生了一瞬的空白,他抬起眼来,似乎有些不明白。
魏危看向他,徐潜山听见她慢条斯理、平静如水的声音。
“因为与你同生共死、与你度过那些时光的是徐安期他们三人,不是我。”
“你的朋友不会怪你。”
“……”
这句话像是一团烈火堵住了徐潜山的喉咙,徐潜山眨了眨眼睛,一瞬间仿佛在魏危的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什么。
陆长清挂着笑意道,世有潜山,然后才有徐安期。
魏海棠喝下一口酒道,你的本事其实比你想得还要厉害。
徐安期一遍一遍说,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兄。
温热的眼泪落在手背上,也许是时间真的过去太久了,二十年的岁月冲淡了那些浓烈的、很远的东西,就算是哭,徐潜山也只是坐在原地,惘然静静。
那些故人勾肩搭背,欢笑着,打马越过草原,越过山川,紧紧追着,又逐渐分开,回忆永远停留在了最后一次见面时。
徐潜山沉默好久,最后才叹息似地开口:“但我快死了。”
相隔这么长的时间,就算是故人侥幸还活着,他们也只能在泉下相见了。
魏危:“你现在还活着。”
徐潜山目光似一簇将息未息的火:“巫祝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告诉你当年的一些事情。”魏危道。
她拿出一封从百越带来的帖子。
年代久远,即使保存得当,纸张也不免陈旧。
帖子上头盖着属于魏海棠的印章,一角写着百越时令,与中原的时令换算,大概是如意五年。
魏危:“我母亲与徐安期在靺鞨进军中原之后,披星戴月赶往战场。来到荥阳时,徐州援军未到,靺鞨刚刚拔寨前往青城,而荥阳城中已不见一个活人,我母亲从死人堆里找到了那封君子帖,带回了儒宗。”
徐潜山点头:“不错。”
魏危:“你们中原也曾疑惑过,靺鞨擅长以雷霆之势千里突袭,不耐久战。而荥阳有天险,又有孔氏夫妇机敏果决。守城之战虽然惨烈异常,却远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何偏偏在七日后城破人亡?”
徐潜山微微一愣,忽然明白魏危手中陈旧的帖子,就是徐安期与魏海棠当年查出来有关荥阳城破的真相。
与魏海棠最后一面,她说徐安期正在查一件事,阴差阳错不得见面。
魏危垂眸:“荥阳城破与二十二年前百越与兖州的那场混战也有关系。”
徐潜山毕竟在儒宗当了掌门二十多年,闻言立马反应过来:“靺鞨?”
魏危声音平静:“而兖州那场百越与中原的混战,起因就是边境忽然生出的瘟疫,百越人毫发无损,可中原人却一个接一个倒下,难免叫人觉得是百越人捣鬼。何况在你们眼中,我们百越野人会些害人的巫术也不奇怪。”
徐潜山抿了抿唇。
一个瓷瓶放在在桌子上。
“这其中放着我母亲从当年的荥阳战场上找到的东西。”
“是什么?”
“蛊药。”
徐潜山皱眉:“做什么的?”
魏危一顿:“靺鞨萨满的秘术。”
“靺鞨的萨满与百越的巫术同出一源,相生相克。百越巫祝的血脉在传言中百毒不侵、蛇虫退避,并不是虚言。”
与百越以巫祝为尊不同,靺鞨的萨满为赫连贵族所用,地位接近中原的国师,平日里并不出现在人面前,极为神秘。
荥阳城破不久,魏海棠来到尸骨累累的战场,百越传承至今的巫祝血脉让她察觉到了不对劲,在风还没来得及带走的地方,她抹到了黏腻的、晶莹的粉末。
魏危指尖点了点瓷瓶:“荥阳猝然城破,是因为风。”
靺鞨远道而来,辎重粮草,战马兵卒,无一不是耗费。远途奔袭,就如一个巨大的正在燃烧的机器,如若不能以战养战,结局只能是自我毁灭。
荥阳守城到第七日,就算靺鞨不知道徐州方向的援兵正在赶来,也耗不住在此长时间攻城不下。
转机就在七日后,旗幡转动,东风骤起,靺鞨萨满风角占,以骨为铃,配合被风浩浩荡荡吹来的蛊药,受铃引导激发狂性的蛊虫倾巢而下。
青城守城的人再英勇无畏,也不过血肉之躯。
“巫祝的血脉与萨满的蛊铃相生相克,只是随着这些年萨满血脉销声匿迹,百越与靺鞨近百年间不曾有过交集,也就逐渐忘记了。”
青城战败后,大局虽已定,但靺鞨萨满当机立断,趁中原还对异族风声鹤唳人心浮动之际,派人前往兖州,在水源处洒下蛊药,挑拨中原与百越之间的关系,使得百越与中原从此反目成仇。
从李天锋一事抓到的靺鞨探子处得知,靺鞨虽然败退,赫连萨满却在撤退时留下很多暗桩,据说当年开阳故太子猝然病逝也有她的手笔。
徐潜山听得心惊:“此人下手果断,见风使舵,不可不防。”
魏危看他:“这人已死了。”
萨满为了维持血脉纯净,一直只在族内通婚,血统凋零,萨满铃蛊秘法几近失传。
多年前,一名萨满从靺鞨草原深处走出,主动向赫连氏表达诚意,被当年的赫连独鹿奉为上座,后为靺鞨王后,诞下一男一女。
这两个孩子就是如今的赫连独鹿与赫连天鸦。
徐潜山:“巫祝会与我说这些事,怕是不仅仅是为了告知我当年真相,还想借儒宗的名头,澄清这些事情吧?”
魏危就点头:“这是你早该做的。”
徐潜山死到临头,竟然笑出声:“你这小女娃嘴真毒。”
半晌,他的笑意淡下来。
儒宗三十二峰上湿冷的气息轻拂而入,徐潜山看着魏危,在心中衡量着,缓缓开口。
“魏危,假如我要说,我希望陆临渊做儒宗下一任的掌门呢?”
“……”
“……”
外头的池子泛着粼粼波光,水面的浮光掠影投射在白墙上。青翠欲滴的修竹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儒宗这些深扎在其中的毒瘤都被揪出来了,如今还算太平,只是老一辈死得太快,新一辈又没有长成。”
微风拂过,几片竹叶打着旋儿飘落,徐潜山静坐的身影与周围的景致浑然一体。
四周寂寂无人,陆临渊墨黑清透的眼睛一动,他抬起眼,看着自己的师父。
“陆临渊,儒宗除了你,如今没有人更有声望与品行当这个掌门。”
“今日过后,儒宗三十二峰皆在掌控中,外头那些官员被孔成玉所控。你那所谓的百越血脉无凭无据,只要你想,可以让这个消息永远留在今晚,再无人敢置喙你的身世。”
徐潜山不是非要让陆临渊做儒宗掌门,只是他若执意跟着魏危,这条路当真就他孤零零一个人了。
“开阳皇室,江湖九重楼,还有如今的孔氏……这些都会成为你的助力。”
“当年的我以为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可是陆临渊,你现在有。你要想清楚,你对魏危究竟是真心爱慕,还是只是喜欢她身上那些你求而不得的东西?”
爱与羡慕总是会被摆在一起,易被认错。
徐潜山絮絮叨叨,就像当年他苦口婆心劝诫陆长清时一样,如今他又将这些肺腑之言尽数道出。
他老了,就像魏危说的那样,活的时间不多了,总要在最后为自己这个徒弟做些什么。
儒宗掌门,这是他能给陆临渊最好的东西了。
说到最后,徐潜山竟无法控制地猛咳了几声,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涌出,看样子就要就此驾鹤西去,到九霄云外与孔圣论道。
几乎是下意识的,陆临渊上前,然而徐潜山的手却早他一步,轻轻按在他递过来的帕子上。
年老体虚之人的手是难以言喻的寒凉,陆临渊眼睫一颤,目光落在那苍老的手上,然后慢慢抬眼,看徐潜山向那双眼睛。
“陆临渊,我只问你一句话。”
徐潜山一字一顿。
“你真的不曾想过,当儒宗掌门吗?”
……
……
徐潜山倚在雕花木床的围栏边,微微侧身望向窗外的院落,看着魏危与陆临渊的身影并在一起。
他们停在一株枝繁叶茂的杨梅树下,累累红果压弯了枝头。魏危突然驻足,陆临渊也随之停下脚步。只见她仰头说了句什么,陆临渊环顾四周,伸手就要去摘那垂下的果实。魏危却突然拽住他的衣袖,凑近耳语了几句。陆临渊明显怔住了,而魏危反而笑了起来,捧起他的脸庞,亲了他一口。
陆临渊低下头,耳朵慢慢爬上绯红,他犹豫了一下,牵住魏危的手,两人并肩而行,绕过回廊的转角,在斑驳的树影间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庭院深处。
徐安期的幻象又一次出现在徐潜山眼前,阳光穿透他虚幻的轮廓,凝视着那对年轻人远去的方向。
“……我都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何必这般劳心费神。”
玉函峰主推门而入的声音惊散了虚影,他半凉不凉的嗓音传来。
感受到面上吹来的风,就知道徐潜山还在开窗看着下面,玉函峰主冷脸扯过徐潜山的手,搭上腕脉。
徐潜山闭起眼睛,再睁开,朝他笑了笑:“这些多天的药喝下去,总是有些好处的吧?”
玉函峰主“看”他一眼:“不过是早死半刻与晚死半刻的区别。”
徐潜山看着他笑,只是过得片刻,再开口:“可我总知道了一些事情,还不算亏本。”
外头的光亮透进来,穿过这间病气沉沉的屋子,劈开一道明亮的缝隙。玉函峰主突然道:“当年靺鞨铁骑破城,我妻子殁于流矢,我也因此双目尽毁。是你从乱军中将我救出。”
“我本一介布衣,靺鞨人毁了我半生安定,活下去之后,我只想痛痛快快杀几个靺鞨兵卒赴死,也是你三番两次劝我,让我活下来。”
静静坐在原地的两人,一个容颜衰老,一个双目尽盲,屋内陷入短暂的静谧,这竟是多年来难得的安宁时刻。
徐潜山叹气:“这些年你背负着这样的苦痛,日夜煎熬。要是如你所说,当年随妻而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我实在不该劝你活下去,是不是?”
玉函峰主:“人总在某一刻想做一个决定后半生的决定,当年的我是如此。然而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过去,却发觉当年的决定未必是最好的。”
这么些年,徐潜山与玉函峰主交情不算深,但他此时此刻却听懂了他在劝什么。
徐潜山枯瘦的手腕轻轻收回:“我曾经想过,至少在死前见一面故人。可是这些年兜兜转转,什么事情也见过了,什么人也错过了。陆临渊不想做这个掌门,我就得继续承担这个职责。”
徐潜山声音很轻:“给我吧。”
“……”
“叮”的一声脆响,一个青瓷药瓶被重重搁在桌上。徐潜山刚要道谢,玉函峰主已转身离去。他既不想听这声道谢,更不愿感受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屋中的脚步声音原来越远,直到屋子里又归于一片安静。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徐潜山的呼吸声。
他凝视着桌上那个小小的药瓶,许久才伸手取过,伸手倒出一枚赤红如血的丹药。
或许是幻觉,他几乎感觉到了这枚丹药化开的苦涩,那股凉意顺着血脉蔓延,让他想起这些年流过的血,荥阳城破流淌鲜血、青城守城倒下的弟子、他的那些故人……
最后,还有他自己。
从青城山上意气风发的三杰之一,到执掌儒宗的一派掌门。这一生的荣辱得失,是非功过,皆系于他一人之身。
九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