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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重往中原
太阳升起的光亮骤然盖过所有晦暗,山间的积水被疾驰而来的马蹄踩碎成一地鎏金。
三匹大宛马踏破晨露,马蹄声惊飞了枝头栖息的雀鸟,扑棱棱的翅膀搅动山间雾气,簌簌飞起。
大宛马膘肥健壮,一看就是出自富贵人家。
而马背上的三人皆带幂笠,腰身绷紧,压低身形。
为首的女子一马当先,垂下的轻纱被疾风掀起,露出白皙的下颌。
他们这样奔行已近半月,纵然是身强体健的人,此刻也接近力竭的边缘。
燕白星迎着风,头晕眼花,声音被风撕扯的支离破碎。
“楚凤声!”
旁边女子的掌心也被粗糙的缰绳磨出血痕,闻声一顿,转过头看他。
燕白星只觉得喉咙似有血腥气在往上冒:“我们这样跟着巫祝赶了半个月的路了,就为了见陆临渊?”
“就算是我们这样奔波受得住,但万一巫祝为此劳碌生病了呢?回去木槿长老能把我皮扒了。”
“……”
楚凤声眼见着前面那道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已是追不上了,这才无奈勒住缰绳。
马儿喘着粗气停下,蹄声渐缓。她勒马回身,摘下幂笠,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面容。
“天高皇帝远,木槿长老哪里管得到你。”
与一年前魏危独自一人来中原不同,此行魏危带上了近百名亲兵。
不过此刻随行在侧的只有燕白星与楚凤声两人,其余的人已被远远落在身后,只跟着傩梭走。
楚凤声精疲力尽,有气无力地拿起马鞍旁挂着的水囊喝了一口,觉得自己脑袋都要被长时间的奔行晃晕了。
“算了,追不上了。”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里离荥阳主城不远了,巫祝必定会在那边歇一歇,我们过去还能赶得上。”
**
镇水城内,人声鼎沸,街市热闹非凡。
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楚凤声与燕白星借用的慕容家的过所与身份,总算顺利进了城。
楚凤声与燕白星怕魏危即刻就要走,饭都来不及吃,匆匆在路边商贩处买了牛肉卷饼。
焦香的烤饼配上被大块烤地油光亮的牛肉,铺了层翠生的绿菜,香料又极舍得放,打开包好的油纸,香气扑鼻。燕白星本来就饿得不行,此刻也顾不上烫,一边交换着烫得有些拿不住的手,一边大口啃着卷饼。
楚凤声就显得从容许多,她慢条斯理地咬着卷饼,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寻找魏危为他们留下的百越记号。
两人就这么跟着标记走了小半天,忽然在一处街角停了下来——标记断了。
楚凤声一愣,下意识抬起头来,只见眼前乌压压的一群人围在一起,喧闹声此起彼伏,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魏危。
不知何时就到这里的魏危站在人群中,身姿挺拔如松,玄色劲装勾勒出她修长的身形,如一把出鞘的苗刀。
她的幂笠已摘下,露出一张清冷如玉的面容。
燕白星悄声问:“这是在干什么?”
楚凤声眯起眼睛:“似乎是有什么新消息。看见那个穿着皂袍的人没?那一看就是中原官府的差役。”
不多时,人群中分开一队,一人展开一份文书,朗声开口。
“钦差大臣、太原府尹、兼户部侍郎,为晓谕事——”
燕白星瞪大眼睛,试图和正在听着差役读文书的魏危达到灵魂上的共鸣,但失败了:“……”
“怎么会这样?”
燕白星百思不得其解。
“我又不是文盲,为什么这个人说的话我一个字没读懂?”
“中原的文书就是这样,骈四俪六锦心绣口,一句实话都没有。”
楚凤声也皱起眉头,仔细听着。
“我听说中原最近有一位在皇帝面前很得脸的人,叫孔成玉,听文书应当是他下的通缉令。”
人群中传来窸窸窣窣谈论的声音,好在有一人及时出来解释。
“百越妖女魏危,不日前祸乱江湖,一人独自掩藏身份,前往中原挑战高手,何其狂妄!儒宗差点被蒙在鼓中,幸得有缺剑主许知天亲上儒宗,表明妖女的身份踪迹。”
“如今儒宗公布了妖女容貌,通缉于世。诸位若是有见过妖女,提供妖女行踪的,赏金百两,若是能生擒妖女,更是赏金千两!”
随着差役将“百越妖女”的画像贴在墙壁上,人群中的议论声顿时此起彼伏。有人提起无人知道这百越妖女为何而来,又有人聊起儒宗又是如何被蒙骗,或是如今儒宗闭山门的一些内情。
但这些讨论声已进入不了他们两人的耳朵,燕白星面色徒然一变,楚凤声心中警钟敲响。
他们各自攥住了腰间兵器,对视一眼做下决断,不动声色随着人流往前,抬眼定睛一看——
画像上那人满面恶疮,面目丑陋,腰似粗蛇,肋生双翼。
楚凤声:“……”
燕白星:“……”
三人悄然退出人群,拐入一条僻静的小路。
魏危早有所料:“这画的还不如乔长生那副钟馗捉鬼图,中原靠画像真的能抓到人吗?”
满大街的通缉犯和牛头马面长着同一张脸。
燕白星咬牙切齿,磨刀霍霍:“我要杀了那个画师……”
楚凤声却是皱眉思索了片刻,开口时语速很缓,带着几分试探:“巫祝身份暴露的时机很是蹊跷,能在荥阳被通缉,起码半月前就已经暴露。我听说孔成玉与陆临渊被称作儒宗双壁,应该有些私交。如此,是不是陆临渊他——”
“不会的。”
碎金般的光影落在魏危半垂的眼睫中,她的声音平淡而肯定。
“他不会这样做。”
楚凤声望着魏危怔了片刻,继而笑着摇了摇头:“实在是让巫祝笑话了,我与澹台月虚情假意多了,这才以己度人,妄自揣测。”
她声音一转,轻飘飘开口,似是幽幽叹息。
“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巫祝。”
“……”
“楚凤声。”魏危停住脚步,转头看她。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信任陆临渊。”
普通的信任合乎道理,但魏危这样的信任却建在感情之上。
楚凤声唇角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巫祝,一入中原如进龙潭虎穴,何况我们要去的是青城儒宗。我确实对儒宗没有多少了解,对此一点信任也无。”
“我与燕白星既敢跟巫祝,自然置生死于度外,一切听从巫祝派遣。但此番若您的身份被人认出,强龙不压地头蛇,恐怕……”
楚凤声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按着腰间金鞭。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已足够清晰。她跟着魏危来中原,不比没心没肺的燕白星,神经一直紧绷着,生怕出什么纰漏。
魏危低头看了一眼楚凤声按在金鞭上的手,目光平静如水:“你应该猜到,我来中原不止是为了陆临渊。”
楚凤声垂眸:“是。”
半月前,燕白星因为魏危那句“我要见陆临渊”瞪大了眼睛,而一旁的楚凤声却敏锐意识到此番魏危此行除了那位儒宗弟子之外恐怕另有打算,立刻躬身回应。
魏危:“若无把握,我不会叫你们跟着我冒险。何况我去儒宗,第一个要见的也不是陆临渊。”
楚凤声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她听见魏危接着开口。
“儒宗恐怕出事了,到了青城,你与燕白星在儒宗山门之外等我。”
楚凤声连忙问:“巫祝要见谁……”
魏危的目光越过楚凤声,望向远处那熙攘的人群。
“孔成玉。”
**
儒宗,无悔崖。
崖壁湿滑,颤颤巍巍的枝叶在夜风中颤动,远远望如弯曲扭动的蛇影,鳞片般的叶片折射着最后一线天光。
若有人从无悔崖下仰望儒宗山门,壁立千仞无依倚,尽头只有浓郁鸭青色的天际,一只失群的倦鸟飞过。
儒宗三十二峰,从前陆临渊所居住的就是其中的坐忘一峰,正连着青城山的无悔崖。
欲叩儒道门,先登圣贤梯。儒宗已封闭山门一月多,走正门而不惊扰儒宗弟子自然是绝无可能的。对魏危来说,此情此景,居然与一年多前的时候重合。
她看向山门,手掌贴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是夜,重登无悔崖。
外面天色已暗下,暮色如墨汁浸透儒宗,夜影浮动中只有几簇灯火飘忽。
眼前烛火已燃至末端,石流玉坐在无悔崖边的八角凉亭中。他双眸低垂,擦拭着一把秀气的长剑,长剑在月色中流转着华光,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庞。
去年盛夏,桐树绿荫如云,魏危与陆临渊曾经坐在这里遥望青城山水,喝着冰凉的牛乳茶。阳光燥热,偶有微风袭来,带来儒宗弟子的欢声笑语。
然而此时此刻,无悔崖上只有石流玉一人孤零零的身影,蝉鸣悲鸣。
蓦地,他听清一声响动,不是风动,不是叶落。
他手中的动作一顿。
“……”
“你听见了有人过来,却没有跑。”
从浓深的夜色中走出一位少年。
不知何时出现的魏危在石流玉面前站定,淡淡开口。
“你应当知道我是百越的巫祝。”
石流玉听见魏危的声音,竟然微微一愣,望向声音的来源。
夜色萧萧,魏危腰际地蹀躞被月色映照,闪烁的光却是冷的,身姿颀长挺拔,衣袂翻涌,恍如梦中。
“……”
小仙鹤石流玉张了张口,星子在他身后闪烁,竟是不知道该讲什么。
从陆临渊被关思齐峰,孔成玉回儒宗,与日月山庄的随从一起来到儒宗的许知天指认当初与陆临渊同行人巫祝的身份,一直到陆临渊被关在思齐峰。
这两个月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为陆临渊暗中奔走,却始终不见成效,连见一面都不得,就连孔先生都曾私下劝他放弃。
他虽然是三叠峰大弟子,但比起三十二峰主来说人微言轻,况且儒宗上下人人都知道他与陆临渊的关系很好,他再怎么说也被当做私情过甚,惘然无用。
他能做的只有在陆临渊被关押的这段日子里接管坐忘峰,不至于让这里荒废。
石流玉滚了滚喉咙,明亮的杏目似有星子落入其中,然而一张口却哑然:“……我从知道魏姑娘是巫祝起,就猜到您还会回来,我是特意等在这里的。”
魏危眉梢微挑。
石流玉缓缓开口:“得知巫祝的身份后,我特意去查了儒宗那些日子所有的进出记录。然而找到的第一条,却是巫祝下山的记录。”
“那时候我就知道,巫祝并不是从山门而来,那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陆师兄所居坐忘峰的无悔崖。”
他将最后的希望放在了虚无缥缈的“百越巫祝”身上。
魏危便问:“你与我仅有几面之缘,你等我做什么?”
“我与巫祝却是素不相识,但陆师兄与巫祝关系甚笃。陆师兄交好的人,我也信得过。”
石流玉收起那把自己并不常用的宝剑,凄惶看向魏危。
“所以看在陆师兄深陷牢狱却不曾吐露半点关于您的消息份上,求您救一救陆师兄。”
“……”
石流玉几句话说得颠三倒四,看起来就要哭了,魏危皱起眉头,上前摁住他的肩头:“陆临渊怎么了?”
石流玉深吸一口气。
“掌门从两月前就昏迷不醒,在此期间不知道是谁传出陆师兄母亲是百越人的事情,加上许知天指认巫祝曾与他同行,无为峰主说陆师兄非我族类、背弃儒宗、大逆不道。”
“师兄被关押了两个多月,那些峰主要将陆师兄剥去掌门弟子的身份,革去宗牒,逐出儒宗——清理门户。”
**
儒宗,尚贤峰。
孔成玉身为三品太原府尹,加受户部侍郎衔,职责所在,辅佐尚书掌全国户口、赋役。上至漕运与军储,下至田赋与税收,都在她掌管范围之内。
书房花梨木的书案长约一丈,数不清的边防城图与账目税册堆积其中。
尚贤峰的灯火从孔成玉回儒宗的那天起就未曾熄灭过。
孔成玉还穿着早晨关于青城那些官员商议时穿着的绯色*官服,长长的睫毛垂落着,被烛火拉长的阴影盖住垂眸翻阅书卷的眼睛,掩住几分疲倦之色。
书案上摆着一封她将要递给开阳皇帝的折子,写到末尾“臣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恭进以闻”,她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片污渍。
孔成玉无端生出几分烦躁,摔下手中的笔,长长呼了一口气。
靺鞨蠢蠢欲动,云胧秋呈过来的军报一日比一日严峻,然而开阳那群蠢货还在周旋获笑,颠倒逢嘻,写这些浪费口舌的东西。
烛火微颤,不知过了多久,孔成玉目光移向门口,忽而冷冷开口:“为你改了通缉的画像已是我还了在茶馆的人情。魏危,你真是疯子,竟然敢在中原知道你身份的情况下还来儒宗。”
魏危跨过门槛,后面跟着的是惴惴不安的石流玉。
石流玉此番也是豁出去了,在魏危后头小声开口:“这些天只有孔先生见过陆师兄,而且他有思齐峰的钥匙。”
他又顿了顿,咬牙:“我功夫一般,但是要我拖住孔先生,应该不难。”
书房里无一人随侍,这话再小也足以被人听清,孔成玉淡淡看了一眼攥着长剑的石流玉,轻嗤一声,对方的肩膀不由一抖。
魏危拨了拨石流玉的脑袋:“用不着你,到我身后去。”
孔成玉双手合起放在小腹,靠在太师椅上,眯起眼睛打量着此时此刻出现在尚贤峰的魏危。
“陆临渊也是个疯子,他竟然敢让你这个百越首领进儒宗。巫祝,我可提醒你,这里可不是百越,纵然你武功盖世,又如何抵得过军中千人百人!”
石流玉闻言已是脊背绷紧,然而近乎一年不见,魏危在此见到这位从前的尚贤峰主——如今的三品大员,却好像是根本没听进去这些言语中的震慑之意,开门见山:“我想见陆临渊。”
孔成玉闻言下意识坐直,等她反应过来,只觉得十分荒谬。
她不由得冷笑起来:“虽然当年为你作保的是他,但是给你的木牌终究出自我孔氏,我们尚贤峰平白惹一身泥。”
“如今陆临渊母亲是百越人的事情暴露出来,他被囚禁,你身为百越巫祝就这样漏夜前来见我,居然觉得我会帮你?”
魏危只道:“你会帮我的。”
孔成玉噎住:“……”
孔成玉深吸一口气,摁了摁这些天跳动不止的太阳穴,觉得自己迟早被陆临渊和魏危这两人搞的折寿。
过了半晌,寂静中传来叮当声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其中混着孔成玉咬牙切齿的声音。
“……是,我会帮你的。”
“你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