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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子虫,是不能背叛的。……


第74章 “子虫,是不能背叛的。……

  清晨,乌禾昏昏沉沉从床上爬起。

  扶住脑袋,太阳穴跳动,有些痛,脑袋里有团黑色的雾缭绕,忽然浓雾中闪现一张脸,掐碎了厉蛾,疯狂地吻她。

  她掀开眼皮四周如初,阳光依旧。

  她想她大抵做了一场噩梦。

  这梦实在离奇,檀玉一心想要解蛊,又怎会亲手捏碎解蛊的办法。

  她下床,打开柜门,匣子果不其然在里面。

  算算日子,厉蛾也快破茧而出了,她打开匣子,晨光投进去,里面空空如也。

  厉蛾呢?!

  乌禾皱眉,与此同时门吱呀一开,大片金色的光泄进来,匣子里亮得透彻,风卷起衣袂,轻扫她的背脊,寒毛竖起。

  “醒了?”

  与风而来的,还有一道温柔含带笑意的嗓音。

  啪的一声匣子掉在地上,木头盖振动,像她颤抖的心脏,她缓缓转过头。

  门口的少年端着早膳,身姿颀长而立,背对着阳光,青丝染了一层金光。

  嘴角微扬,眸光如秋水,温柔地望着她。

  他掠了眼地上摔裂了的匣子,乌黑的眸子弯起,“看来这次得换个匣子了。”

  他抬了抬手上的木托,“我做了些糕点,都是你爱吃的。”

  注意到她身体微微颤抖,他阖上门。

  流进来的光又被收回,光线一暗,乌禾僵硬干涩的眼睛眨了眨,才回过神。

  紧张问,“你做什么?”

  檀玉答:“你穿得好单薄,我怕你冻着,把门关了。”

  他把糕点慢条斯理放在桌上,见乌禾一直杵着不动,笑着问:“快过来吃呀,糕点便罢了,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乌禾盯着他,“你别那样笑着看我,别温柔地跟我说话。”

  他这样,令她毛骨悚然。

  檀玉笑着问:“你不喜欢吗?”

  “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乌禾道。

  从前的檀玉,褪去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他只会凶她,恐吓她,用手掐她,杀她,让蛊虫吃了她。

  绝不是此刻,眼睛温柔得仿佛有汪秋水要把她包裹进去。

  以及,他竟然不想解蛊,要跟她在一起一辈子。

  那不是檀玉,她甚至怀疑,檀玉被调包了。

  乌禾叹气,“檀玉,我不知道你是病了,还是中了邪,又或是你又想出了新的报复我的手段。”

  “不。”少年走上前,握住她的肩膀,低头对上她惊讶的眼睛,“我没有想报复你,我也没有中邪,更没有生病。”

  他的眼神变得炙热,“我只是想要跟你在一起。”

  乌禾不可思议地拧起眉头。

  他抬手,冰凉的手指捧住她的脸颊,“从前的事我们都忘了吧,忘了上辈子的恩怨,忘了我从前的狠话,我会对你好的。”

  他搂住她,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髻,贪恋她的气息。

  望着从窗棂投来,落在她肩上的阳光。

  “阿禾,别走了,跟我在囹圄山过一辈子吧。”

  乌禾被他圈在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脯,听见他跳动的心脏,穿透冰冷的温度。

  檀玉他疯了。

  还疯得不轻。

  乌禾动了动,“我饿了,我要吃东西。”

  檀玉把她松开,笑了笑,“差点忘了早膳的事。”

  乌禾坐下吃东西,檀玉静静地望着她吃,她一抬头,就能对上檀玉的眼睛。

  乌禾不习惯他看着她吃东西,嚼着食物愈来愈慢,轻咳了声,“你别看着我吃,你自己不吃吗?”

  她夹了块栗子糕凑到他嘴边,忘了他有洁癖,又收回,倏地他低唇咬住栗子糕。

  少年细嚼慢咽,“很好吃。”

  乌禾愣愣地收回筷子。

  “那你也吃,别光看着我吃,我不喜欢你看着我吃。”

  檀玉颔首:“既然阿禾不喜欢,我就听阿禾的。”

  周遭变得十分寂静,乌禾低头吃东西,内心乱得厉害。

  良久,她试探着问:“你知道南诏都城现在怎么样了吗?父王去世都快一个月了,现在的新王应是罗金构吧,至于王后,是我哪个堂表姊妹?”

  檀玉摇头,“半个月前,罗金构在家中暴毙而亡,密探所查是中毒而亡。”

  乌禾抬眸:“谁干的?”

  “还未查清。”

  “那如今继承王位的是谁?”

  檀玉看向乌禾,道:“楚乌涯。”

  “什么?”乌禾惊讶,气息一顿,“楚乌涯做南诏王,那些大臣,和南诏其余五大部落族长是如何答应的?”

  “楚乌涯并未掌权,不过是个滥竽充数,强推上去的傀儡罢了,上有太后垂帘听政,下有六大部落瓜分实权,每个人都想当南诏王,南诏如今早已四分五裂,乱了。”

  少年轻描淡写道,眼底凉薄。

  乌禾捏紧筷子,盯着震荡的茶面。

  外忧内患,南诏竟到了这地步。

  她喘口气,缓缓松开手,问檀玉:“你会管南诏吗?”

  檀玉淡漠地摇头,“我并不想。”

  转而他扬起唇角,伸手抹去她嘴角的渣子,“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与我无关,甚至无比厌恶,除了你,我只想跟你在囹圄山待一辈子。”

  “你愿意吗?”

  少年问。

  乌禾快被他虔诚的眼神所灼伤。

  窗外鸟鸣声响,她望着他的眼睛良久。

  张了张唇:“我愿意。”

  *

  她愿意个屁。

  等檀玉走后,乌禾往萧怀景的院子走。

  甫一抬手敲门,门就开了,手悬在空中,讪讪收回。

  萧怀景见到乌禾很是诧异,扬起唇角笑了笑,“我以为你不会再来找我。”

  乌禾一愣,“你为何这般问?”

  他握住系在腰间的铃铛,“昨夜我去寻你,想把这枚铃铛给你看,告诉你我已复原了,没承想差点惊扰你的喜事。”

  昨夜?萧怀景怕不是看见她跟檀玉接吻了吧。

  萧怀景眼底化着抹淡淡凄凉,叹了口气,“你跟檀玉的事,我已经知晓了。”

  他曾和司徒雪一样,以为这对兄妹面上温情,实则私下里感情不和,却不知私下感情到了这步。

  “既然萧公子都已知晓,那我便没什么好瞒的了。”乌禾坦然道:“萧公子可曾记得,在南诏都城的时候,我曾问过你,两不离蛊。”

  萧怀景颔首,“记得。”

  乌禾苦涩地勾起唇,“我跟檀玉便中了此蛊,而原先,我想下蛊之人,是你。”

  乌禾抬眸望向他,萧怀景瞳孔骤大,惊讶万分。

  她继续道:“命运弄人,子虫寄生在我体内,而母虫不知为何跑到檀玉身上,一离开他我就心如刀绞,只能缠在他身侧,本来此蛊是有的解的,可就在昨日,解蛊的厉蛾死了,我今日来找你,是想告诉你,我或许离不开囹圄山了,你还有别的办法能阻止这场战争吗?”

  “厉蛾。”萧怀景喃喃,思索片刻,他眸光一闪,“我曾听师父讲过,就藏在济世门的药阁里,你随我去,我替你解蛊。”

  乌禾警惕问:“我能信你吗?”

  “子虫离开母虫就会爆体而亡,我要一个死人和亲有何用,况且,我也不想让你死,乌禾姑娘说,蛊原本是要下给我,那么此事也是由我引起,我也得负责任。”

  他目光如炬,真诚道。

  “可是,济世门路途遥远,我还没出囹圄山,兴许就死了。”

  萧怀景笑了笑,“乌禾姑娘忘了我的医术出自名闻天下的济世门了吗?制作缓解蛊虫发作的药,我曾在医书上看到过。”

  他握住乌禾的肩,“三日之内我会把药送到你手中,第三日晚,我们离开,水路不能走,有士兵把守,我跟师妹这些日子在囹圄山找到一条废弃的密道通往外界,我先把地图给你,为掩人耳目,届时我先在山外等你。”

  他环望四周,把袖中的地图交给她。

  乌禾握着地图,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她数着窗外飘进来的叶子,落下来一片,走,落下来两片,不走,落下来三片,走。

  如此顺下去。

  檀玉从身后抱住她,乌禾心脏陡然一颤,怒骂他:“你走路怎么没声,跟鬼一样。”

  檀玉握住她的手,眼眸弯了弯,“你数叶子做什么?”

  乌禾随口道:“无聊,数着玩的。”

  “是吗?”

  他笑意酥麻,可喷在她脖颈上的气息冷极了。

  少年吻了吻她的肌肤,呢喃道:“你无聊,那我陪你玩如何?”

  “不要。”乌禾偏了偏脖子,把他推开,“好痒,你不要亲我了。”

  他望着她脖子上蔓延开的血红,他张唇,在上面咬了一口。

  力道不重,也不轻,乌禾拧起眉头,“你做什么!”

  檀玉眼睫微垂,望着上面浅浅的牙印,摩挲她炽热的温度。

  笑着道:“阿禾,你要是离开我,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乌禾指尖僵硬,枯黄的叶子轻飘飘落下,像只死了的蝴蝶。

  后来叶子都被琥珀和琉璃打扫走了,走与不走,都乱了。

  待第三日,月亮照常升起。

  乌禾徘徊良久,卷起包袱,还是决定走。

  檀玉已经疯了。

  他似乎厌恶极了这个世界,厌恶这世上的所有人,除了她,可他本就阴晴不定,她不确定明日他会不会也厌恶她,毕竟他从前就厌极了她,想将她剥皮吃肉。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不能留在这跟一个疯子过一辈子。

  更不能不顾南诏的子民,安居在这里。

  她还得去找楚乌涯,他如今处境四面受敌,他是她的弟弟,她抛不下他。

  她举着火把,密道寒冷潮湿,常年封闭充斥着一股霉味,像腐烂的植物,以及隐隐约约有一股死老鼠的味道。

  脚下爬过无数只甲虫,她捂住嘴,吓了一跳。

  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步伐快了许多。

  走了太久的路,额头后背沁出薄薄的汗,有些热,直到一股凉风吹来,扬起额前的发丝。

  乌禾一喜,有风,证明快到出口了。

  果不其然一面石门出现在密道尽头,门缝透着淡淡月光,划在潮湿的地面,像割开一道口子。

  按照萧怀景的指令,她扭动门上凸出的石麒麟。

  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像怪物咀嚼着食物,牙齿咯吱咯吱响,石门缓缓上升,一束月光扑在她的裙摆上,一点点往上蔓延,外面风声呼啸,彻骨的寒冷,吹进来扑腾她的裙摆和袖子。

  乌禾气喘吁吁,虚脱地笑了笑。

  月光蔓延到眼睛时,嘴角笑意僵住,瞳孔放大,仿佛有无数血液往里涌,肿胀得快要爆裂。

  黑黢的高山耸立,今夜的天没有一颗星辰。

  少年鹄立低矮的野草丛中,身影清隽,群青的衣袂与夜色快要相融。面容冷淡,被月照得苍白毫无血色。

  他缓缓抬眼,像等到猎物,极黑没有亮光的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乌禾想起话本里吃人的白骨鬼。

  偏他瓷白的脸颊沾着一道细碎的血珠子。

  风掀开野草,乌禾此刻才注意到他脚下躺着一个人,野草尖滴落几滴血珠,无声地砸在泥土里。

  是萧怀景,他昏迷不醒,她不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她现在更替自己捏一把汗,潮湿的衣衫紧贴着背,被风吹得极冷。

  夜色里,少年步履徐徐朝她走过来。

  乌禾想逃,但她深知她逃不出檀玉的手掌心。

  恐惧下,两条腿僵硬如钉,牢牢钉在了地面,身体止不住抖。

  他一点点靠近,银铃似鬼魅低吟。

  她低头,一只缠着铃铛的玄靴,踏进视线。

  几根苍白沾着血的手捧上她的脸颊,手是冷的,血还是温热的,她被迫昂起头,撞上那双黑沉的眸。

  风声里,他低声呢喃:“子虫,是不能背叛母虫的。”

  压迫里又带着一丝疑惑。

  少年望着她恐惧的模样,不解问:“我明明已经恐吓过你,你为什么还要逃走。”

  他摇了摇头,无奈道:“你真的很不听话。”

  他的手指一点点移到她的脖子,乌禾胸脯剧烈起伏,她想起檀玉说过的话。

  他会拧断她的脖子吗?

  乌禾猛得闭上眼,索性等死。

  檀玉俯身,气息扫在她的耳垂,轻笑了声,“不过,我真的舍不得掐死你。”

  冰冷的唇瓣吻了吻她的耳朵,手捧住她的后脑勺,温柔地,又侵略地。

  乌禾难受地睁开眼,忽然耳边响起一阵幽幽铃声,视线糊了糊,天与地融在一起,她落入一片檀香,牢牢裹紧她。

  陷入无边黑暗。

  四周寂静,只有风划过野草窸窣声,一只黑鹃落在枝头,发出啼血凄鸣。

  南诏有一情蛊,子虫忠于母虫,若母虫爱痴狂,则会反噬。

  少年摸上如蚁蚀咬的心脏,蹙了蹙眉,朝怀里闭着眼无动于衷的少女道。

  “好疼啊,阿禾。”

  他想他大抵是真的爱上了她,可她真的不爱他。

  但那又如何。

  他望着酣睡的少女,冰冷的指尖触碰她炽热跳动的心脏。

  低声喃喃,“阿禾,两个相厌之人,就要绑在一起,生生世世互相折磨,直至死亡。”

  *

  头好痛,像上一次突然失去意识,再次醒来时一样。

  只是这次脑子里的黑雾涌得更多,像浓稠的墨水,化不开,侵蚀她的脑海。

  乌禾捂着脑袋,吃力地爬起,她揉了揉太阳穴,缓缓掀开眼皮,一盏烛灯放在床头,黄红的光晕温馨,照亮她的床榻。

  四周很寂静,倏地门吱呀一开。

  月光投泻,一竖白色的身影走了进来,仙姿如鹤,挺拔如松。

  是萧怀景。

  看见床上的人醒来,他温润如玉一笑。

  “你醒了?”他走过来,“你受了凉,我给你煮了碗姜汤。”

  “我……怎么受凉了?”

  乌禾想不起来,一想,脑袋疼得厉害。

  他贴心解答:“你贪玩,跑去外面看月亮,吹了寒风,受了凉。”

  他俯下身,热腾腾的姜汤递到她的面前,温柔道:“快喝了姜汤,免得等会变成风寒。”

  乌禾点头,握住碗,浅啄一口。

  他浅笑,“真听话。”

  倏地,脑中浓重的黑雾,淡了些,浮现惨白的月色下萧怀景躺在野草丛上,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衣衫。

  握着碗的手一顿,心脏颤抖。

  躺在地上的是萧怀景,那眼前的是谁?

  那人一笑,“怎么了?阿禾?”

  乌禾啊的一声,猛地甩开姜汤,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姜汤溅在了“萧怀景”的白袍上。

  他愣了愣,蹙眉瞥了眼污渍。

  乌禾惊恐地双手双脚退后,摇头道:“你根本就不是萧怀景!”

  周遭死寂了片刻,白衣男子轻笑了声,“还是被你发现了。”

  施浪城的商慕蕊为了嫁给自己的哥哥,把童家大小姐的皮扒了,做成面具披在自己身上。

  他想让乌禾喜欢他,于是戴上萧怀景的面具。

  少年的声线有些委屈,靠近她,歪了歪头,无辜问:“我把萧怀景的脸皮戴在了我的脸上,阿禾不喜欢吗?”

  “恶心!”

  乌禾猛地推开他,檀玉直起身,摸了摸脸上的皮,扬起唇角,“确实恶心。”

  他撕下面具,扔进炭火里,整张脸烫得扭曲,哗得燃起熊熊烈火,吞噬了所有。

  火光闪烁在少年的脸上,他鲜少穿白衣,清冷如月,青丝披散而下,不染尘埃,像天上神明,但乌禾知道,他就是个魔鬼。

  魔鬼摸上她的脸颊,问她,“阿禾,你喜欢我吗?”

  乌禾道:“不,我不喜欢。”

  他眉心微动,“可你从前说过,你喜欢我。”

  “那是骗你的。”

  他停顿片刻,笑了笑,“那你再骗骗我,好不好?”

  “不要!”乌禾想让他清醒点,“我喜欢的人是萧怀景,你知道的。”

  他忽地两只手捧住她的脸颊,呼吸急促,目光紧凝着她,摇头道:“你不喜欢萧怀景,你不喜欢的,都是它逼你的,你只是控制不住你自己。”

  乌禾蹙眉:“什么他逼我,控制不控制,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的手指在颤抖,“你还记得我被风卷进篝火里的纸条吗?”

  乌禾想起篝火会,他们五个人的秘密。

  他道:“这个世界是假的。”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乌禾怔住。

  他在六年无边黑暗的万蛊窟里,参透了一个秘密。

  这个世界不过是个虚无的故事,他和楚乌禾是配角,司徒雪和萧怀景是主角。

  南诏不过是他们故事里途径的一块地图板块。

  而在这里,楚乌禾痴恋上了萧怀景,他喜欢上了司徒雪。

  起初,他是感到自己对司徒雪莫名的亲近,楚乌禾也不出所料喜欢上了萧怀景。

  他见证着她毫无结果的愚蠢。

  知晓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所有人都不过是灵魂被控制的行尸走肉。

  他无比厌恶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毫无意义。

  后来,他发现楚乌禾很有意义。

  他希望他们都离开,只留下他和楚乌禾的世界。

  在故事的长河里静静地生活,只有他和楚乌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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