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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不是……”

  沈幼漓只是想砸晕他。

  “不是?”

  洛明瑢眉间阴霾未散,将手中东西放下,递了一把短刃到她手里。

  “杀了贫僧,你就能从此地出去。”

  “不是……”

  她极少应付洛明瑢生气的场面,想抽手又被他紧紧握住,气氛在血腥的边缘摇摇欲坠。

  她不明白,从前再过分的事她也做过,眼前人不也轻轻放过了,这回怎么如此咄咄逼人。

  洛明瑢握着沈幼漓的手,沈幼漓握着刀,二人四目相对,刀尖被他带到心口处。

  洛明瑢不知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被她气到,顺势而为,总之那药似乎激起他的血性,让他偏激起来。

  “杀了贫僧,你就能出去找两个孩子。”

  她视线落在刀上,似在思索。

  将她意动尽收眼底,洛明瑢倏然握得更紧:“记住,伤了不算,贫僧还能抓到你,要一刀毙命,你才有跑出去的机会。”

  说完,手背上那紧压着的手掌慢慢移开。

  此刻要不要刺下去,全在沈幼漓一念之间。

  短刃立刻坠地,沈幼漓跌坐在地上。

  他随着蹲下,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她,“不是舍不得你的孩子吗?”

  “你现在杀性怎么那么重?”

  沈幼漓推开他的靠近,想把衣领松开一点喘口气,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沈娘子或许从未真的了解贫僧。”

  洛明瑢浅笑时光华夺目,他将刀拿起,抑制下心底的汹涌,“既然舍不得,那就好好待一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贫僧保证。”

  “谁舍不得!”

  沈幼漓只觉得自己眼花了,不然怎么会从他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狡黠。

  她累了,懒得斗心眼,只想躺下。

  四仰八叉往后倒,大掌接在她背上,一收力就将人抱了起来。

  “地上脏。”

  在洛明瑢抱着她朝里走时,沈幼漓荡着四肢,问:“你就不能变得和从前一样吗?”

  以前他很好对付,跟个摆件一样,随意作弄都没事。

  “贫僧未变,只是有些事、有些话不能再耽搁。”

  若不是到这个关头,洛明瑢都不知自己竟还有那么多遗憾。

  他修佛多年,以为一切都能看破,万事早已放下,可日子能数得清楚之后,就开始锱铢必较起来。

  想做她夫君,又想当釉儿和丕儿的好爹爹,想还大夫人恩德……可惜他不能一劈三分,只能先顾着一边。

  若知会走到如此结局,何必浪费那四年,如今求而不得,算是他的报应。

  他想同她待一会儿,将那七年未说的话与她说尽。

  就算惹怒她,也盼沈娘子将来会谅解。

  沈幼漓听到他的话,不以为意:“你不想耽搁,可我也不想陪你在这儿耽搁……”

  为什么洛明瑢想回头,自己就要被关起来,任他摆布。

  言语如钝刀,割人无声,洛明瑢同她赔礼:“委屈沈娘子了。”

  沈幼漓翻了个白眼,“知道错了就放我走。”

  他还是那句“安心住下”。

  二人一时无话。

  洛明瑢将带来的被衾铺好,又将她小厨房里的吃食全给她提了过来,还有妆台、衣衫、她的细软,大有要把她关很久很久的架势。

  她忍不住:“洛明瑢,你不能不讲点道理,我不是你们洛家的人!”

  他淡淡开口:“七年前,你要孩子的时候,跟贫僧讲过道理吗,今日你偷走孩子,又想过要跟洛家讲道理吗?”

  沈幼漓哑口无言。

  洛明瑢拿出一串钥匙,“这是你的?”

  方才在她身上扫荡时扫出来的。

  沈幼漓赶紧把钥匙抢过来,一枚一枚地数。

  都还在,她藏到衣襟里。

  “它对沈娘子很重要?”

  当然重要,她把那一万两还有这些年积攒的细软都妥善藏好,钥匙从不离身,被洛明瑢摸走时竟未记起来。

  “那五千两和珠宝首饰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甭想私吞我的!”

  “好,既是重要之物,就自己收好。”

  他上前牵着她的手坐到榻沿,天色已黑,烛火照着人眼角眉梢都格外多情。

  这般深夜,只有夫妻才会一起坐在榻上。

  这又是要做什么?

  沈幼漓警惕打量着他,眼前人还是一身僧衣,兰襟素袂,不染人间颜色,外表瞧着真一点变化都没有,可内里……

  有了肚子那一遭,她总担心洛明瑢会突然扑上来,兽性大发。

  这个人到底还念不念佛?

  洛明瑢牵着她到榻边坐下,手臂围了上来,沈幼漓以为他又要脱人衣服,抬手挡在身前。

  念头跟泡泡一样浮上来,这是要给她上药还是……还是做什么?

  他却拿出一根长长的布条,一圈圈将沈幼漓捆起来。

  沈幼漓真的愤怒了:“锁我不够,还要捆起来?洛明瑢我告诉你,我是人我要上茅房的!”

  “只是提水给你沐浴,怕你乱跑,暂且忍耐一会儿。”

  她嘟囔:“洗澡……那也不用把人绑那么严实,疑心也太重了。”

  “沈娘子,伸手。”

  沈幼漓伸出细白的一对手腕。

  丝带一圈圈绕上手腕,系到一旁的柱子上,拔走簪子之后披散的发丝也被洛明瑢用一条竹纹发带束起。

  沈幼漓暗自咋舌,莫说自己要逃,就算外边的人进来救她,也得解上半天。

  系好之后,洛明瑢也没去提水,而是又去扯她衣带。

  沈幼漓大怒:“花和尚,你说是提水,敢动我一下试试看!”

  他解东西倒是很快,还将里衣角往上挽,柔软的肚皮就映入眼帘。

  “只是瞧一瞧你的伤,沈娘子当贫僧会做什么?”

  “那你也不能这样,太……无礼了!”

  她都四年多没与此人解带宽衣,坦诚相见,实在不习惯和他毫无忌讳地亲近,沈幼漓暗自踹了一脚他的腿作为报复。

  洛明瑢好整以暇:“无礼,这是沈娘子有资格说的话吗?”

  沈幼漓差点要咬到舌头,从前她确有诸多出格之处,但这个人何时这么恶劣了?

  幸好洛明瑢确如他所说,只是看一下,就将衣裳拢好。

  上药之后沈幼漓虽任性将衣裳穿好,但洛明瑢防着她,着意多涂了一些,衣裳虽然沾脏了,伤口上还留有药。

  “洗完贫僧帮你再上一次药。”

  “我自己会擦。”

  洛明瑢也不再多说,转身提水去,再松她绑。

  沈幼漓躲在净室折腾许久,才擦着颈侧水珠走出来,就看到洛明瑢盘坐在蒲团上,又在闭目念经。

  “药呢?”

  “这儿。”洛明瑢伸出手掌,在她来拿时又收起手,没有给她的意思。

  “我不要了!”

  沈幼漓跺着脚蹬蹬蹬倒回榻上去。

  洛明瑢又念完一程,才起身往净室沐浴去。

  他没去提水,沈幼漓才反应过来角落里的两桶冷水是他给自己预备的,她还说自己兑热水用不着那么多呢。

  水声从净室源源不断传出来,沈幼漓面朝墙壁闭眼睡觉。

  睡不着。

  “嘎吱——”净室门打开的声音听得特别清楚,她也不睁开眼,将被子蒙在头上。

  灯烛只有佛前的两盏,借着门投入一点暖光。

  走近的影子庞大又冰冷,沈幼漓镇定地控制住自己不往后缩,烛光照不到榻上,只能感觉有人坐在榻沿,寒气一个劲儿涌出来。

  “上药。”

  简单的两个字听得人神魂一荡。

  “药瓶给我。”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听不清。

  洛明瑢掀开她藏身的被子,又要将她衣服卷起,他力逾虎豹,想做什么,不是沈幼漓能抗衡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我我我自己来!”

  沈幼漓信不过他,自己挽着衣摆,后来一想,这儿这么黑,他一定什么都看不清楚,又放心了。

  洛明瑢没有说,他眼神好,看得清清楚楚。

  沈娘子的衣摆挽得稍高,昏幽幽的,也能瞧见那对雪饱的团儿露出月牙一般两道下弯……

  “嘶——”

  沈幼漓倒吸一口寒气,“你做什么下手那么重?”

  收起浮想,洛明瑢轻了些,只是眸光比深林的虎豹更锐利几分。

  手指和药膏都很冰,挨到肚子,沈幼漓“唔——”了一声,上药的手停顿下来,暗处能听到他过重的一声呼吸。

  她抠衣裳:“你手太冰了。”

  “很快就不冷了。”

  药又继续涂。

  他说得不假,寒意很快散去,药粉在伤口上发烫,洛明瑢起身离开了。

  但他跟背后张着眼睛似的:“不许盖上。”

  沈幼漓的手僵在半空,算了,没必要拿自己的伤跟他斗气。

  她将肚皮晾到夜半三更,她斜眼看到洛明瑢还在蒲团上坐着。

  “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理所应当:“贫僧住这儿。”

  “七年前,我曾钟情于你,禅师应该知道,你这样与我同吃同睡,真不怕我哪天兽性大发,又将你糟蹋了?”

  沈幼漓心道,他还是和尚,就算啃了她肚子,总不能真的肆无忌惮。

  这一吓定然能把他吓跑。

  谁料洛明瑢面无波澜:“贫僧被糟蹋惯了,不在意这一次两次。”

  他真破罐子破摔了?

  沈幼漓不信,继续威胁他:“禅师现在不是俗家弟子,这要是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可不是逐出佛门就算了,只怕,得打死才作数。”

  “沈娘子不妨让贫僧罪孽再深重些,打死了,正好也遂了沈娘子的意。”

  “想得美!”

  沈幼漓倒回枕上。

  “当年沈娘子连句话都未与贫僧说过,就敢不依不饶,非要贫僧和你敦伦,如今倒在意起这一次两次来了。”

  这厮讲话越发直白,沈幼漓也嘴硬:“因为我在乎的是银子,不是说了,你挨几顿打我都不在乎,只要我能拿到钱,如今嘛,既不为钱,滋味又不好,我自然不乐意。”

  沈幼漓故意要惹怒他。

  洛明瑢睁开了眼睛,厉厉清光堪比三尺青锋。

  “滋味不好,沈娘子有过更好的?”

  他起身,迈过前堂后室之间的垂帘,回到榻边,沈幼漓坐起身来,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感,暗自往后退。

  胡娘子说得不错,男人果然都在意这个,和尚也逃不脱。

  “我自然——”

  沈幼漓话还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她带着怨念看向他。

  洛明瑢把唯一的光源挡住了,所以她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只听得到沉重的呼吸声,让她以为,除此之外,还有脸上力道渐渐加重的手。

  他在生气,很生气。

  “嗯——”

  她疼了,洛明瑢才松开。

  “看来贫僧只是沈娘子赢得赌约的踏阶,一个任你摆弄的死物罢了,从前不在乎,现在也不在乎。”

  这话像生气,又像藏了无边的失落和委屈。

  他不高兴,沈幼漓就高兴,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

  刚说完,沈幼漓就感到后脊发凉,黏稠冰冷,宛如被蛇盯住。

  黑影晃动,在靠近她。

  那微微偏头露出侧颜的剪影清冷锋利,已经很近了,沈幼漓抠着被子,呼吸变得小心,颈侧肌肤感受到他呼吸喷洒在上边,让人怀疑会不会被咬住喉咙。

  或者什么……

  沈幼漓害怕:“你别吵,我要睡了!”

  她躺下迅速拉开距离,洛明瑢顿住,唇几乎快碰到她耳下那片肌肤。

  黑暗中,他准确看向她,不偏不倚。

  “贫僧还不知,沈娘子是何时放下了贫僧?”

  今夜是非要说明白不可吗?

  沈幼漓不耐烦:“一个男人而已,有什么放不下的,我都为银子勾引和尚了,禅师不会还以为我是什么善男信女,会从一而终吧?”

  “所以为了一万两,沈娘子当真是谁都行?”

  没有男子会不为这话耿耿于怀。

  洛明瑢的指尖落在她唇下的浅窝里,指腹和那浅窝贴合得完美。

  下巴被人来回摩挲,沈幼漓恼怒打开:“禅师你不也一样,反正不论谁来勾引你,都会成事,你不过欲拒还迎,根本不会拒绝。”

  “若贫僧说不是呢。”

  “别说这些漂亮话,今天要是张娘子宋娘子在你怀里,你照样会说这句话,谁睡你,你的心就会跟着走。”

  洛明瑢不能跟她对着倔,只能自我开解:“可你承认过,喜爱贫僧……”

  为什么不继续喜欢了。

  “那又怎么样,喜欢过,就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潮水东流,再无回头的可能,洛明瑢,我自己的命自己捏在手里,不需要你救,你也没有资格把我关在这里。”

  “那就换个说法,是贫僧私心作祟,将你留下。”

  “滚出去!”沈幼漓反应过来跟他说什么都是徒劳,“我没空陪你胡闹。”

  “滚?”

  沈幼漓幻听到一声低沉的笑。

  “贫僧有没有说过,当年沈娘子做的事,贫僧会一一奉还。”

  沈幼漓什么也看不见,她只感觉到,洛明瑢在说话的时候,那只绕着佛珠的手悬在自己眼睛上方,很近很近,指腹的温度从眉心到鼻尖、嘴唇。

  沈幼漓屏住呼吸。

  当年?她做的事可就多了去了。

  “你是和尚,你能做什么?洛明瑢,修成正果很难的,你可千万千万不要走歪了。”她急道。

  “贫僧想要的,诵经礼佛已是不能达成,只能求沈娘子。”

  他俯身靠近榻上的沈幼漓,她欲起身被挡住,想后退又已靠墙,撑在身侧的手臂将她困囿,随着这个拥抱挤上了榻。

  沈幼漓偏头推他胸膛:“佛祖帮不了你,你也别指望我!”

  “沈娘子可以。”

  她有点慌:“我不可以。”

  “你可以。”他在她耳边吹一口气。

  不要再说了,她闭紧眼睛,“我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跟你……”她停顿住。

  黑暗中传来低醉的笑声。

  沈幼漓气得咬牙,“洛、明、瑢!”

  洛明瑢笑影还未散去,“沈娘子,四年了,你脑子还是不干净。”

  “我真的生气了!”她拳头雨点似的打在他身上。

  洛明瑢不痛不痒,只是借困住她双手的理由,将人拉到怀中来,一低头,唇便不经意碰上她的头发。

  沈幼漓挣扎,使出浑身力气挣扎,

  “没用的,沈娘子,睡吧。”他眉目安然。

  “你下去。”沈幼漓退一步。

  洛明瑢一动不动,二人面对面,他收拢手臂,长腿与她的交错在一起,宽大的僧袍足以将她盖住,沈幼漓下巴磕在他胸膛上。

  这人真要赖下来。

  沈幼漓终于体会到了他当初沾上狗皮膏药的心情。

  “妙觉,你一再破戒,不打算修佛了?”她刻意喊他法号。

  沈幼漓不明白,若是他那么轻易就能放弃,那之前七年算怎么回事?

  声音从发顶传来,“沈娘子放心,贫僧会去领罚的。”

  说话间手臂在她手上收紧,后颈的头发也被拢在他掌中,这样全然陷入的睡觉姿势,让沈幼

  漓呼吸都困难了几分。

  “去死。”

  “好。”

  洛明瑢原想慢慢来,但他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人生短短二十几年,他唯一想任性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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