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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狂犬


第21章 狂犬

  几只狂犬来势汹汹,眼看就要追上。

  陆阿绵自知两条腿的跑不过四条腿的,当下急得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左右一望,不管不顾地爬上树去。

  前脚刚爬过树干,后脚险些就被咬了一口。

  陆阿绵当下也只能一个劲地往上爬,期间还有三两个梨子从筐里掉下去。

  嘶拉——

  不知哪的树枝挂到了衣裳,撕破了衣袖。

  “幸好出来干活,穿得是原来的旧衣服……不然这次可亏大了。”阿绵叹了口气。

  她藏在树叶之间,喘匀了气后就掰下一截树枝,一边捏成小段一边砸那些树下徘徊的狗。

  “那明明是山里长得野树野果,怎么就是你们家的了?!”

  这才赶来两位老大爷,其间一位两眼一眯,瞧着树上这人应该是孟家的新妇,不仅在村里目前毫无人缘根基,而且最近还被传被孟家苛刻、也无靠山。

  “你这小妮子,这天都黑了尽往这林子里钻,还不知是要私会哪家的野男人!”

  “就是。这梨子我们都守了好几日了,不是我们的,是你的?”

  陆阿绵叉着腰站在树上,“你们要梨子是吧?!”她从背篓里拿下一个梨子,直接往那大爷身上砸了过去。

  “你——哎呦!哎呦!没王法了,没天理了!”

  “孟家出了一个泼妇!”

  “孟三儿驭妻不严啊,驭妻不严啊!”被砸的大爷长着一副浑浊的三角眼,一口黄牙却咧开了,“好,你便一辈子待在树上!我去告知你的夫君,叫他们看看你这样子,立时便把你休了不可!”

  他仗着自己人老,有辈分,当下叫同伴和狗守着这树,他回村叫人。

  陆阿绵听他这么说,心里忽的打鼓。

  倒不是怕孟家休妻,而是还没把“五钱”和其余小鸡崽们养大,那真是白白可惜了。

  这一日又累又倒霉,陆阿绵坐在树干上很难过,一边啃梨子一边想怎么办。

  “我把这些梨子给你们就是了。”

  “谁稀罕!你这小娘子实在是太过嚣张,定得狠狠教训一顿。”

  不多时,就已有村民来看热闹——吃过晚食的农人们清闲得很,得知村里有什么新鲜事立马跑来了。

  “哎呦,年纪小小的,做什么要抢老人的梨子?”

  “真是没个妇人样子,一天到晚上树下水的,太不守规矩了……”

  陆阿绵见大家都在议论纷纷地说自己,更加无措,竟又开始往高处爬。

  这棵老树恰好是长得极高大的樟树,众人一开始还在碎嘴,眼下见她已爬到一个骇人的高度,嗓子眼竟也开始发紧了。

  正爬着,阿绵右肩的伤口被扯动,疼得她身形一晃,险些就掉下树来。

  “哎!”人群中爆发出被吓到的惊呼。

  “要我说,这也欺人太甚了!几个梨子,赵家大爷还牵着几条狗,这一个女子怎么能从他们手上抢了梨子?”人群中一道清清亮亮的女声忽地响了起来。

  阿绵低头一看,是二嫂。

  二嫂偷偷一掐孟婧,后者已吓得面目惨白,原本是表演的哭腔也变得格外的真实,“阿绵!三嫂!我不该嘴馋说要吃梨子,我再也不淘气了——你快下来吧!”

  “这……”

  原来孟家三嫂爬树摘梨,是为了家中的小姑。

  阿绵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爬了很高。

  俗话说,上树容易下树难。

  她正想着怎么下去时,底下却又吵闹起来。

  “我是好声好气地劝她,你们看啊,这就是她刚刚用梨子砸我,哎……”

  阿绵此时也火冒三丈,大声喊道,“明明是我在摘果子,你们想抢我!”

  “你还敢回嘴?”那大爷见她因分心而摇摇欲坠,更加大声道,“你下来我更饶不了你!孟家就算不休了你,也得打死你……”

  “你再说一次。”孟驰坚拨开人群。

  大爷转过身,脸上挂着讪讪的样子,“孟三儿,你看看你媳妇,眼看着就是要爬到你头上去了。”

  人群中一片哄笑声。

  这些庄稼汉平日在外受人刁难、欺压时,最是老实胆小,连唾沫星子溅在脸上也不敢去擦。可到了家中,却是一个比一个把脸子看得重要至极,若是被人指出家中的地位还不如妻小,那便往往恨到了心里去。

  大爷活了六十载,这一招可谓杀手锏。

  就是阿绵没摔死,回家后的日子也不好过了,孟家此后定是鸡飞狗跳,家宅不宁。

  他想着,嘴角掩饰着露出了一丝微妙的笑意。

  然而孟驰坚脸色不变,并未接过他的话头,“赵石,我原来听人说,你是从北方来的流民,出发时你还有一家五口,最后就活了你一个。你妻离子散,如今就想着让别人家最好也家破人亡?”

  这话像一声天雷,把在场众人劈得眼冒金星。

  “我娘子摘几个梨子,用得着你指指点点?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我家家事?”孟驰坚站在他面前。

  或许是匆匆赶来,他手上还拿着一把劈柴的斧头,“我走乡几天,你就当孟家没人了?”

  赵石后退数步,一时间抖如筛糠。

  并非孟驰坚的眼神有多么可怖,而是太多的陈年旧事被翻到了月光之下。

  那种阴冷、绝望和死亡的气息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三十五年前,北方大旱,许多村庄颗粒无收。

  赵家不是有远见的人家,家中的存粮也微薄,吃完后一家人只能加入流民的队伍。

  饥饿如影随形地追在他、老母、妻子和两个孩子的身后。

  其实那一路上的很多种种,他已经不记得了。

  唯有那个他勒死孩子们的夜晚,他将尸首与其他流民的尸首交换——这已是人们在绝境中最后的、麻木的办法。

  那天晚上照着他的月光也是如此寒冷。

  要煮肉时,他从干涸的、浅浅的湖滩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神,似兽似鬼。

  一如眼前。

  人为了从地狱中逃走,不惜将血亲投入地狱,却在活下来的每一天,发现自己从未离开过地狱。

  赵石忽然大笑得咳嗽了起来,是了,是了,他其实从未与阿绵有过任何深仇大恨。

  但是第一眼他就从心底极厌恶她。

  她笑起来很刺眼。

  她跑起来很刺眼。

  她自在得很刺眼。

  她活着,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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