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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答对了,想要什么奖赏?【一更】


第69章 答对了,想要什么奖赏?【一更】

  御书房中阳光明媚。

  午后的明亮光影穿透隔窗,顺着厚重的金砖一寸寸爬过。

  小阁藏春,闲窗锁昼。

  龙涎香在鎏金博山炉中静静燃着,平静所有的纷繁思绪。

  御书房中,三人对面而坐,中间隔着的,是那张矗立百年的宽大御案。

  传国玉玺就端正摆放在桌案上,藏在紫檀定春盒中。

  这御书房里的一景一物,皆怡然自得,若等着考教妃嫔的皇帝不在,就更完美了。

  普洱茶香在鼻尖萦绕,姜云冉浅浅呼了口气,并未因景华琰的询问而胆怯。

  她迎着年轻皇帝探究的目光,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

  “陛下,妾想先问一个问题,可好?”

  景华琰说:“你问。”

  姜云冉余光瞥见郑定国也一脸认真,并未因她的身份而鄙薄,心中对这位老大人多了几分尊敬。

  “陛下,去岁刘将军的死,可有人详查?结论是什么?”

  景华琰那双深邃的星眸光芒闪烁,他依旧面无表情,可姜云冉却偏偏从他的眼眸中看出些许端倪来。

  好似是有些赞许,也染了几分笑意。

  总归,这位方才还满面寒霜,把朝臣们吓得面无人色的年轻皇帝,此刻又高兴了起来。

  真是帝王心,似海深。

  倒是郑定国下意识叹了口气:“娘娘真是敏锐。”

  姜云冉忙道:“尚书大人谬赞了,我是听雪宫姜采女。”

  采女是下三位的小主,可不敢当一声娘娘的。

  听到她的话,郑定国第一次认真端详她一眼。

  隔着青纱帐,面容皆是影影绰绰,分辨不清,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从她进入御书房至今,她从未露出过胆怯。

  一直都是落落大方的。

  今日御前奏对详谈的内容,许多朝臣听了都会胆寒,唯独这位姜采女没有。

  她很年轻,也并非出身官宦人家,却能定心凝神,准确分析出事情的关键,的确不同寻常。

  郑定国见景华琰没有制止,便笑了一声,道:“小主所言便是此事的关键。”

  “去岁秋日,戍边军同鞑靼的虎头营输死一战,刘将军受伤,伤及左小腿及手臂,在当时看来并非致命伤。”

  “后来经过军医悉心医治,本来刘将军已经好转,伤口慢慢愈合,熟料忽然一日刘将军高烧不退,伤口开始溃烂。”

  “当时刘将军的脉案送到御前,陛下本来想让刘将军回京,让太医院医治,然太医院几位大人看过脉案之后,都不建议挪动刘将军,于是陛下便命擅长骨科的岑医正带领两名医者前往乌城,尽力医治刘将军。”

  老大人讲得很详细。

  “岑医正一路快马加鞭,不敢耽搁,却还是晚了一步,他抵达戍边军前一日,刘将军重病不治,撒手人寰。”

  “后陛下便命岑医正协同乌城仵作,一起给刘将军验尸,最后的结果还是重病不治。”

  郑定国非常肯定:“没有下毒,没有迫害,刘将军只因重伤才为国捐躯。”

  听到这里,姜云冉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起之前给慕容婕妤医治的也是岑医正,当时姜云冉便怀疑他协同旁人给慕容婕妤下毒,但慕容婕妤详查多日,所有药渣和脉案药方都查过,岑医正没有任何嫌疑,他甚至因禀报慕容婕妤病症的疑点,反而立功。

  姜云冉没有直接说岑医正的疑点,她只道:“如此说来,便先认定刘将军为病逝。”

  “刘将军病逝之后,得利者是徐丰年徐将军,后来徐将军不得力,鞑靼进犯,才有忠义伯挂帅上阵。”

  龙涎香就在鼻尖缠绕,姜云冉心绪平和,思维是少有的清明。

  难怪,所有香料中,唯龙涎香最为名贵。

  能定心凝神,清心明智。

  “听陛下与尚书大人之言,妾大约明白,陛下一早就察觉忠义伯有误战之嫌,但临阵换将是为大忌,而忠义伯一直没有太过明显的疏漏,陛下才隐忍不发。”

  “前日之事,是拿下忠义伯最好的机会。”

  “只不知陛下究竟想要做到什么地步。”

  忠义伯为国尽忠二十五载,他十五岁便初登战场,二十五年来用血肉之躯,无数次守护家国,论前尘,论祖辈,忠义伯府也都算是忠君爱民。

  否则,在忠义伯一家独大,有独断专行之嫌的情况下,景华琰不会再度启用他登上战场。

  也不会把德妃捧得这样高。

  这是为国尽忠的荣光,是忠义伯的脸面。

  时到今日,忠义伯自己没有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恩荣。

  辉煌毕竟已经过去,他所付出的一切,景华琰都已经给出了赏赐,现在,他再也无法凭借过去以期未来。

  错就要罚。

  景华琰垂眸看向她,忽然轻叹一声。

  “爱妃,你可知之前那么多凌烟阁阁臣,都无人敢问朕这个问题。”

  郑定国也是凌烟阁阁臣之一,他同样没有询问。

  此刻坐在这里,他只等陛下的口谕,自己是无法断绝忠义伯府的命运。

  姜云冉回望他,眸色沉沉,只有气定神闲。

  “陛下之所以留下妾来询问,为的不就是考教妾吗?”姜云冉声音轻柔,好似含着笑意,“既然是考教,那便做不得真,妾是在回答陛下给出的考题,自然畅所欲言,无论对否,总不能辜负陛下一片心。”

  这话回答得太巧妙了,郑定国都不由在心里称赞一句。

  景华琰闷声笑了起来。

  什么雷霆震怒,什么天子之怒,怕只是做给那些朝臣看的,实际上的景华琰心定如山。

  他的确不满忠义伯的怠惰懒战,也怜悯因此而丧命的百姓,却会失去理智。

  愤怒的同时,他已经想到了如何行事。

  “若朕告诉你,朕可以动忠义伯呢?”景华琰忽然道。

  姜云冉迟疑片刻,才道:“那妾可回答了。”

  “你说,朕听,”景华琰道,“老大人也听一听。”

  郑定国松了口气,道:“请采女小主说来一听。”

  姜云冉的口齿异常清晰。

  显然,所有的后路她都已经推演完毕,现在所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第一,要釜底抽薪,撤换边关所有除涉事官员,最重要的兵部给事中及督察御史,要率先更换。”

  “第二,要更换粮草官和副将,粮草官最为重要,只要粮草稳定,无论战事或动乱,都不会造成乌城饥荒,不会逼士兵落草为寇,劫掠百姓。”

  忠义伯手下五万人,戍边军五万,这十万人若是暴动,即便是朝廷镇压也会死伤惨重。

  而且根本没有这个必要,除非忠义伯胆大包天,以为自己可以改天换地,占山为王。

  “这一次城门攻破,忠义伯理亏,暴露出诸如督察御史等的渎职懈怠,阵前换人都在情理之中。”

  “而粮草官,则可以借赵氏的案子,攻破忠义伯府的姻亲相护。”

  景华琰安静吃茶,漆黑的眸子落在琥珀色的茶汤里,好似在湖泊上摇曳的银盘。

  郑定国有些忍不住了:“若赵氏案起,怕京中忠义伯府,边关忠义军会有动乱。”

  姜云冉却摇头。

  “不会。”

  “尚书大人,赵氏毕竟只是忠义伯的夫人,且早就病故,忠义伯虽没有续弦,可整个忠义伯府同赵氏的姻亲关系也有所疏离,更何况忠义伯府嫡系旁□□么多人,姻亲关系不知凡几,赵氏只是其中一支。”

  “这个时候,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利益相互攻讦,不会铁板一块。”

  “赵氏贪墨案这个时机拿得刚刚好。”

  说到这里,姜云冉顿住了,她抬眸看向景华琰,非常自然地感叹道:“陛下真是神机妙算。”

  难怪在大军开拔之时,阮忠良就开始对赵氏着手侦查,看来景华琰一早就有所谋划。

  忠义伯忠心也好,悖逆也罢,赵氏都可以用来针对忠义伯。

  他若是奋力杀敌,获胜凯旋,那赵氏的罪责会因为他的胜利而减轻,这个时候,宽容也是奖赏。

  忠义伯气焰嚣张,怕有一日容不下他的野心。

  现在的情况,是另一种结果。

  赵氏的罪责会连带到忠义伯身上,借由此,让忠义伯府内部分崩离析。

  只要忠义军的其他将领不再坚定支持忠义伯,忠义伯府就可以轻松瓦解。

  景华琰没有说话,姜云冉便继续道:“赵氏案发,加之城门失守两项罪责,忠义伯自己需要回京领罪,到时候只需要从忠义伯府选出一位将领顶替忠义伯,忠义军就不会乱。因为忠义军的首领,依旧还是徐家人,忠义伯便无关紧要了。”

  “加之得力大将改领戍边军,此番风波就能平息。”

  姜云冉仰起头,看了一眼青纱帐外明媚的秋色,忽然笑了一下:“怕是年关之前,战事就会平息,百姓也能过个好年了。”

  她把一切都讲述得清清楚楚。

  郑定国悉知景华琰的谋略,却还是为姜云冉的聪慧而震撼。

  他在朝为官三十载,从先帝时便是肱股之臣,先帝重病,他先后辅佐过仁慧太后及现在的景华琰,宫中的娘娘们见过无数。

  他私心把这位姜采女同仁慧太后做比较,竟分不出伯仲。

  甚至,姜采女的冷静和敏锐,更像是前头的那位娘娘。

  这话郑定国不敢说,他只安静看向景华琰。

  景华琰抿了口茶,眉目也跟着柔和了下来。

  “答对了,想要什么奖赏?”

  “妾不要奖赏,妾只要陛下不为这些事烦忧,能好好用膳,心平气和,健康长寿。”

  景华琰放下茶盏,御案遮挡,他垂下手,握住了她的。

  微风吹拂,从大开的窗棱钻入,把栏杆罩上垂落的青纱帐掀起一角。

  郑定国恰好抬头,看到了景华琰温和的眉眼。

  那是从未见过的,有别于完美无缺笑容的温柔。

  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春日,那一年小皇子刚满三岁,他跟在母亲的身边,在御花园中奔跑玩闹。

  春风吹拂,染红了他圆滚滚的侧脸,笑容单纯而干净。

  满园的春花在风中摇曳,粉白的花瓣犹如春雨淅沥而下,给这幅母子欢乐的图景增添几分暖色。

  当时年轻的他入宫奏对,陪伴陛下游园,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一晃神,二十载过去了。

  当年那幅图景里的母亲,站在桥上安静凝望的父亲,都已经一起埋骨皇陵,撒手人寰。

  而那个会大声欢笑的孩童,也变成了冷漠无情的帝王。

  可是现在眼前的帝王,却好似重新寻到了人气。

  或者说,终于又出现了一个人,可以让他闹,让他笑,让他卸下心防,如同年少时那般,也放肆地高兴一回。

  那笑容是发自真心的。

  郑定国可以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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