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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

  裴曾昨日带人提早到来, 已将此处一应的杂事全部打理妥当,深夜等到家主到来,率众出迎。

  白天在路上走了一天, 车马劳顿, 一行人安顿完毕,已是凌晨,岁各自休息,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五更不到, 全家便起了身, 焚香更衣过后,先去祖堂祭拜列祖列宗,随后,出发去往裴家祖坟, 来到姑母冢前,敬虔拜祭。

  裴世瑛命弟弟代自己念诵祭文,以火焚化。坟前祭拜完毕, 转去附近的长生寺,为姑母做水陆法会。

  李霓裳今天一直跟在君侯夫人白氏的身边, 效仿她的举动, 全神贯注,唯恐自己行差踏错,不敢有半点松懈。

  法会将持续通宵达旦。将近三更, 暂告一段落之时, 裴世瑜走来,低声叫她不用再留此处,可去后寺专为女眷收拾出来的地方休息。

  她摇头, 说不累。

  昨天路上走了一天,深夜才到,躺下才合了眼,就又起身,一直忙到此刻,尤其她的精神一直紧绷,说不累,自然是假话。但既然来了,怎好一个人离开去睡觉。

  裴世瑜分明见她眼眶周围都显了圈淡淡的瘀痕。

  知自己在她这里说话应当不是很管用,她不会听。他转头要寻阿嫂,看见她带着几个婢女正往这边走来,到他面前说道:“我也乏了,方才与你阿兄说了,我领阿娇一起去歇了吧。下半夜,这里就交给你兄弟二人守了。”

  裴世瑜求之不得,立刻点头。

  白氏便伸手牵了李霓裳,含笑示意她随自己来。

  她既也要去歇息,李霓裳没有不随的理由,起身跟她离开,一道转往了后寺。

  白氏亲自送她到了一间为她而备的禅房里,安顿她躺好,这才走了出去。

  李霓裳人确实感到乏了,然而躺下后,迟迟无法入眠。

  从那夜她误闯裴家姑母之屋,又撞落那一副画开始,她便觉自己与这位二十年前已是逝去的女子似颇多神交。

  尤其最近,或是因了天生城内的那段经历,这种亲切之感,变得愈发强烈。

  莫说只是熬上一夜,便是叫她在此接连为这位裴家姑母守上三天三夜,她也是心甘情愿。

  她闭着眼,一会儿思索着自己迄今所知晓的关于这位姑母的全部的平生碎片,一会儿想到裴世瑜将要去往青州,思绪不由愈发纷乱起来,完全睡不着觉。

  正在榻上辗转,外面传来一阵低微的说话声。她侧耳细听,原来君侯夫人又来了这边,停在廊下,正在询问鹤儿,自己是否已经睡着。鹤儿回话,说她应已睡去。夫人便叫鹤儿等人留下,她回前面,去换君侯或是小郎君,叫他们也去歇一歇。

  李霓裳明白了。

  白氏方才应当只是为了让她愿意回来休息,才说自己也累。

  虽然接触不多,但怎看不出来,君侯夫妇的感情极好。今夜若非为她考虑,夫人应当不会离开丈夫回后寺的。

  为叫她能安心回去陪伴君侯,李霓裳装睡,没有出声。

  君侯夫人去了,鹤儿等人也回到隔壁屋中歇下。

  耳畔除去前方法堂方向所发的隐约的诵经之声,再无半点别的动静了。

  万籁俱寂的静夜里,李霓裳正在闭目假寐,忽然,窗上发出一道轻微的“啵”的弹响声,似有什么小异物飞来,轻击窗牖,随即掉落。

  她睁开眼,正疑虑着,外面发出一阵脚步声。

  是在附近值夜的虎贲来了。

  接着,隔壁传来开门声,婢女出去应话。

  她侧耳细听。

  虎贲问此处是否有异动,说他方才好像听到了野猫之类的东西闪过的动静,检查过后,附近并未发现异常,为稳妥起来,再来此确认一下。

  婢女说无事。虎贲便退了回去。婢女接着回房,继续歇下。

  四周慢慢又恢复了宁静。

  但是李霓裳方才却听得清楚,自己的窗上,好像确实有异物落过的声音。

  她忍不住起身,趿鞋走到窗后,推开,朝外望了一眼。

  借着檐廊下透入的一片月影,她竟真的看见窗台上落着一只极小的扎口袋。

  穿窗望了下前方和左右,不见任何异常。

  她迟疑了下,还是拿起口袋,关窗亮灯,解开口子,从里面倒出一粒用来压重的小石子,一张卷起的小纸条,还有一片像是用刀割下的衣角。

  怀着满心疑虑,她展开纸条看了一眼,发现信息竟是瑟瑟所留,叫她立刻去往寺院北门,见她遣来的使者,有事要告。又叮嘱,务必她一个人来,不可叫裴家人知晓。

  李霓裳惊住了。

  这两天,白四那边传回过一个关于瑟瑟的消息,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白四派的人已去过她所说的那个地方了,并不见她所讲的人。他们在附近也搜索过,同样没有见人。如今已扩大范围,还在继续寻找。

  李霓裳设想过瑟瑟的多种下落。除去她或已遭不测,可能是在回往青州的路上,也可能,她正藏身在某处,正在养伤。

  怎么也没想到,她竟会在此刻突然传来消息,约她秘密见面。

  一时间,无数的疑虑涌上心头。

  此刻她到底人在哪里,为何要瞒裴家人这样见面,目的又是什么。

  她拿起衣角,端详片刻,认出确是来自分开那日瑟瑟所穿的紫衣——她肌肤白皙,衣紫显媚,日常衣裳多带此色。

  确定这消息确实和她有关,李霓裳立刻便待去见。只在是否知会裴家人一事上犹豫了下,最后还是决定,就照留字而行。

  瑟瑟或与姑母,或那个刚被裴家人送走的前宰胡德永联络上了,此事或许是奉姑母之命而行。

  若真如此,她怎能贸然叫裴家之人知晓。

  她迅速穿衣完毕,临出来前,迟疑了一下,将小金蛇也带上了,以防不测,随即熄灯悄悄出来,觑准时机,避开了在附近值夜的虎贲,匆匆往寺院北门找去。

  北门距这后禅院不远,出去就是后山。

  李霓裳走走停停,寻到后寺北门附近,停在了一簇树旁。

  这个时辰,后寺这里黑灯瞎火,唯头顶月光勉强照路,耳畔也听不到前面法堂里传出的诵经声了,四下幽阒无声。

  她一个人壮着胆,等了片刻,不见任何人来,正在左右张望,忽然,身后发出一阵窸窣的脚步之声。

  她转过头,惊见树后的一片阴影里,出来一人。

  竟是那个谢隐山!

  她知他昨天曾来求见裴家长兄,也不知是何事,应是无果而返。还以为他已离去,万万没有想到,此刻竟会出现在这里。

  她后退几步,正待高声呼人,这谢隐山竟抢上一步,一掌便死死捂住她嘴,一下将她制住。

  李霓裳又惊又怒,张嘴就狠狠咬他手指。

  谢隐山吃痛,却未松手,在她奋力挣扎欲放出小金蛇时,飞快地道:“请公主恕罪!也请公主放心,我绝无恶意!只是劳烦公主帮个忙而已!”

  李霓裳心下稍安,这才松齿问:“我瑟瑟姑姑真在你手里?”

  谢隐山别无多话,只唔了一声。

  “你放心,她没事,正在养伤。”他顿了一下,说了一句。

  李霓裳终于从惊惧中平复了些下来,喘了几口气,又道:“你骗我出来,意欲为何?”

  “请公主随我来一趟。到了,自然便就知晓。”

  他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带了几分含糊地应。

  别看此人貌似厚道,实际必也是个狠人里的狠人。

  何况,他还是宇文纵的亲信。

  李霓裳怎肯就怎么随他走,双足钉在地上,一动不动,还在想着怎么应对,要不要放小金蛇咬他,只听他道:“公主的那位瑟瑟姑姑,腿伤实在不轻,如今还是不能行路。”

  “莫非公主是想要她一辈子都做个废人,就此无法行走?”

  他说这话之时,语气依然恭敬,然而,李霓裳怎听不出他言下透出的冰冷的浓重威胁之意?

  也不知瑟瑟当日怎就会落到此人手里。

  李霓裳一时无计可施,只好跟他出了寺,深一脚浅一脚在野地里走着,本还忐忑不安,以为他要带自己去什么陌生的地方,走了片刻,结果发现不对劲,周围景物竟变得似曾相识,再走片刻,发现是白天来过的裴家祖坟的方向。

  “到底谁要见我?”

  她开始糊涂起来,忍不住追问。

  然这姓谢的始终一言不发,只领她前行。

  两地相距不远,很快便到。

  当被带着返回到了裴家的祖坟地前之时,李霓裳的意念一动,忽然,隐隐似是有所领悟。

  她的脚步随之停顿了一下,向着心中所想的那个方向,抬目眺去。

  淡白的月光,照显出了山脚下那一片裴家先人静静沉睡着的永归之地。

  在西南的一处角地上,漫生的野木槿在月下的野风里寂寞摇曳,陪伴着近旁那一位长眠于此的佳人。

  李霓裳看见白天来过的那座冢前,多了一道模模糊糊的孤影。

  “请公主移步。”

  谢隐山不再前行,只低道了一句,旋即背过身,开始瞭望四周。

  李霓裳蹑足穿行在小径之上,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唯恐惊扰了左右的裴家祖宗。

  当最后,终于行到那冢的近前,确定背影便是她所想的那个人时,她还是感到了深深的震惊,以及,不敢置信。

  那人全身从头到脚,蒙覆在一顶黑色的斗篷里,盘膝静坐在裴家姑母的墓前,正对墓碑,背影纹丝不动,看去,仿佛一尊生在墓前的石翁仲。

  他怎敢如此随心所欲 ,这样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轻世傲物,唯我独尊,已是不足以形容此人今夜的举动了。

  说冒天下之大不韪,恐怕都不为过。

  他在此时这般现身来此,丝毫不将裴家的活人放在眼里也就罢了,更是如在羞辱周围裴家的列祖列宗。

  李霓裳停在这道坐影之后,不敢出声。

  想到裴世瑜要是看到这一幕,将会是如何愤怒,她便害怕得就要发抖起来,在心里不停盼望,他自己快些离去,千万不要被人知晓。

  良久,正煎熬着,终于看见那黑影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了一道喑哑的声音。

  “小女娃,你那小情郎的生辰,是哪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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