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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裴世瑛略略寒暄过后, 便请李霓裳入座。

  她忙推让。

  裴世瑜见状,伸手便拉她去坐。

  李霓裳怎肯在大人面前和他拉拉扯扯。

  毕竟与他的关系,如今还是不清不楚。说不是夫妇, 二人已行过礼, 拜过堂。但说已是夫妇了,却没这么简单。

  这一点,从裴家长兄对她的态度上,也可见一斑。

  迄今为止,他显然也是以客待她居多。

  裴世瑜的手才碰到她的衣袖, 就被她避了过去。

  怕要是不坐, 他还会来缠,躲开后,忙自己又向他兄长道了声谢,不再推脱, 立刻坐了下去。

  他那长兄仿佛不曾留意,对这一幕并无反应。

  但屋中的大和尚,表情看去却显然是在忍笑, 且忍得颇为辛苦,连脸上的胡子都在抖动, 弄得李霓裳的耳也热了几分, 坐下后,便低目垂颈,不敢乱动。

  “君侯, 我先去了。公主请慢坐!”

  大和尚知裴世瑛有话要与这公主说, 起身向他行了一礼,临走前,忍笑又看了眼小郎君。

  自公主进来后, 他便紧紧跟在她的身旁,仿佛唯恐她遭欺负。

  “虎瞳你也出去。”裴世瑛发话。

  他显是不愿,人一动不动:“有什么话,我不能听吗?”

  裴世瑛不言,只盯着他。

  裴世瑜很快败下阵来,然而出去之前,他还是不放心,又将裴世瑛强行请了出去。

  李霓裳隐隐听到他在外面与兄长说了片刻的话。语声太低,她听不清楚。但猜知,必是在说和她有关的事。

  片刻后,裴世瑛返身入内。屋中只剩李霓裳与这位裴家兄长了。

  他开口,先是恭贺她重获言语之能,表达了他听到这个好消息后的欣喜之情。又道:“内人因事,这趟没随我来。过几日等她再见到公主,不知会有多欢喜!”

  他的恭贺显是由衷,而在提及妻子之时,眼里的笑意,更是沉浓了几分。

  李霓裳忙致谢。自己想起当日情景,即便是到了此刻,还觉带了几分不可思议。

  “听大师父讲,公主当日是目睹虎瞳遇险,情急之下,出声提醒。虎瞳得公主如此厚爱,我实是为他高兴。”

  裴家兄长的语气如在与她闲聊家常,在表谢或是欣喜之时,处处能叫李霓裳感到他的诚挚,令她有如坐春风之感。

  她的紧张情绪,很快便得到消解。片刻之后,便慢慢放松了下来了。

  裴世瑛又为她此次冒险回来报信一事,极为郑重地向她道谢。

  “不止是我,晋州刺史牛知文亦极是感恩,说若有机会,定要领着龙门狙击战里的有功将士一起来向公主叩谢。他们有这功劳,一半是要归于公主。”

  李霓裳辞功,在心里又想到了瑟瑟,也不知此刻她到底如何了,愈发记挂。

  应是裴世瑜在他面前也提过瑟瑟的事,李霓裳听到他继续说道:“那位瑟瑟姑姑的事,公主也请暂且宽心。一有消息,我这边会立刻叫公主知道。”

  李霓裳由衷道谢,裴世瑛摆了摆手。

  “公主施展妙手为我解病在先,如今又帮下如此大的忙,与公主相比,我裴家能为公主做的,实是有限。”

  他顿了一下,目光望向了李霓裳。

  “我方才听虎瞳讲,你已答应他,暂时留下了?”

  李霓裳的心跳加快了些,轻轻点了点头。

  裴世瑛也颔首:“如此最好不过。原本我这里也另有一个消息,事关公主,一早就想叫公主知道的。”

  见李霓裳望来,他接着解释:“江都王应是知晓了齐王与孙荣如今为徐州宿州归属相争不下的事,趁机发兵到了江北,攻伐青州。”

  其实还有一事,裴世瑛知那江都王陈士逊此番发兵,应是得了宇文纵的授意。

  或者说,至少,他发兵一事,已与天王达成共识。

  裴世瑛与陈士逊关系一般,空认识了多年,固然非敌,但更称不上是友。

  不过,对此人,他了解极深。行事谋定后算,不喜张扬。但一旦看准,执斧必伐,手腕铁血。

  在当世的一众群雄里,此人绝对算得上是个能力出众的皎皎者,很是不好对付。

  他应在之前便已暗中与宇文纵有所往来。如今既公然发兵过江,必定准备充分。

  裴世瑛几乎已是可以预见,齐王此次恐怕是要吃个大亏了。

  不过,这种事,在公主这里,也不必详细多说,免得她过于担心。

  裴世瑛只解释道:“那边战事既起,青州的情势,便极有可能变动。你若此时回去,怕不安全,也不方便。故内人对公主极不放心。公主便是要回,如今也不是好时机。”

  “我出来前,她就再三叮嘱,务必要我想法,无论如何,也要将公主先请回去。”

  裴家君侯说得很是简单,然而,李霓裳依然敏感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可以说,她整个的童年,都是在战事、死人和逃亡的阴影下渡过的。

  她立刻便想到了自己的姑母。

  倘若青州真的危险,齐王便是出于利用的目的,应也不会对姑母置之不理。

  但是,一旦打起来,中间的变数,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她固然从来不曾真正地与姑母同心过。但是,她也不愿再有任何因战事而致的厄运再次降临到姑母的头上。

  她这半生,实是已经太过惨淡。

  李霓裳一下站起身,刚想说要回去,话未出口,又顿住了。

  倘若姑母万一出事,哪怕要她用命去换她无事,她也不会皱一下眉。

  可是这边,她又刚刚应过那位裴家的郎君。

  仿佛知悉她的所想,裴家兄长已出声安抚:“公主是在担忧长公主吗?此事,我也已考虑过。那位长公主对公主有着抚育之恩,万一有事,公主自然不能坐视不顾。”

  “我的想法,公主不用回去,放宽心留下,叫虎瞳替公主去一趟。长公主若平安无事,最好不过。万一有所波及,他可及时出手相助。公主意下如何?”

  没想到裴家长兄思虑竟会如此周密,连她心中的这点所想,他也考虑到了。

  裴世瑜去了,姑母的安危,自然便不用她过于担心。

  只是,要如此劳烦他,叫她心中又极是不安。

  “不用裴二郎君亲自去的。君侯只需派些人过去,留意一下我的姑母,我便已是感激不尽了。”她迟疑了下,说道。

  裴世瑛微微一笑:“这件事,非虎瞳不可。他不是外人。他既一心娶你,你的姑母,也就如同他的姑母。何况,他若真想娶公主,也当为公主出一份心力。他去,既是尽他本分,出他当出的一份力,也是在替公主尽孝。公主不必有任何顾虑,只管留下,与内人作伴,安心等着消息便是。”

  这位裴家的兄长,不但爱屋及乌,因了他的弟弟,顾及她的感受,叫弟弟去保护一个为敌之人,又何尝不是有着替她偿还姑母恩情的考虑。

  李霓裳还能说什么?

  说这是她此生迄今感受得到的最为慷慨的善意,也是不为过的。

  她怀着极大的感动,几乎忍着眼泪,向着面前的裴家君侯盈盈而拜。

  裴世瑛走来,将她扶起,微笑道:“过两日,等家中一件大事完毕,我便叫他立刻出发,去往青州办事。”

  李霓裳点头应好。

  待她的情绪平复了些后,他略一沉吟,走到了门口,看了眼外面,将门掩合了上去。

  李霓裳看出来了,他应是另外有话要说,便凝神等待。然而,又见他走到面前,却是面露迟疑,忍不住主动地道:“君侯若是还有别话,尽管说便是。我必知无不言。”

  裴世瑛终于仿佛下定决心,道:“此事本不该向公主打听。但又颇为重要。公主既如此说了,那便恕我冒昧。”

  他又压低了些声。

  “我听大师父说,宇文天王曾将公主囚在他的住处。敢问公主,是否真的见到过天王?若是有,他可曾向公主打听过任何与我裴家有关的事?”

  李霓裳一愣,怎么也想不到,裴世瑛会问自己这个。

  她立刻便想到了裴家的姑姑。

  原本还不敢十分肯定,但此刻,他既如此发问,可见那位天王与裴家姑姑早年有过纠葛一事,绝对当真。且不难推断,裴家长兄应是知道此事的,只裴世瑜完全不晓得而已。

  李霓裳怎敢隐瞒,点头说天王向她问裴家姑姑墓地一事。

  说完,见他神色极是凝重,又含愧,老老实实地继续交待:“我看出那天王好似对姑姑有所不同,当时只顾保命,就顺着他的意思,胡编了些姑姑的事,将他暂时哄住了。后来我又发现他去屋后的崖头上烧香,没一会儿,二郎君就来了,然后便打起来了……”

  她窥着裴世瑛的面色,越说,越是心虚,又小声道:“我冒犯了姑姑,实是不该……”

  好在裴家兄长看去并无恼怒之意,只出神片刻,忽然又问:“公主你确定,天王只问了些关于我家姑母的事,此外,别的半句也无提及?”

  李霓裳仔细想了想,肯定地点了点头。

  裴世瑛好似松下一口气,随即面露淡淡笑意,安抚她道:“我这里无事了。你也不必顾虑。我姑母……”

  他顿了一下。

  “她年轻时候,与天王确实认识。当时那样情况之下,你能机智自保,已是极为难得,姑母她不会怪你的。”

  李霓裳心里总觉他之所以向自己问话,仿佛是因不放心某事。什么事,他不说,她自然也不敢多问半句。

  “那便如此定了,今日公主便可随我一行人回。”

  裴世瑛最后说道。

  当天,李霓裳暂将所有的担忧和顾虑都深压在心下,整理好心情,虽大队踏上了返程,一路顺利地抵达太原府。

  君侯府的女主人白姝君早已翘首期盼,终于见到她平安归来,又发现她已能开口说话,便如裴世瑛所言,喜出望外,将李霓裳安置得妥妥帖帖,叮嘱她尽管安心住下。

  她之所以留在家中,一是丈夫不愿她同行冒险,二是家里确实来了个不速之客,便是裴世瑛之前曾在弟弟面前提过的那位长公主派来的使者。

  这个使者,身份并不一般,名叫胡德永,乃是前朝末年的宰相之一,曾做过裴大将军的老师,大将军入狱后,他曾多方奔走。最后罪名能得以洗脱,他也算是出过力气的。

  前朝亡后,他因颇有名望,先后在数位自立为王的军阀手下做过官,后来去了齐王那里。不过,如今年过七旬,他已告老。

  长公主是在获悉婚礼之夜计划失败之后,第一时间就将他请出,送来做说客的。

  他本人后来虽也事过多位主上,但内心深处,却始终以圣朝遗忠而自居,依然盼望李朝光复,故当时毫不犹豫受命,出发上路。只是他实在老迈,一路辗转,直到近日,才终于赶到了河东。

  父亲当年人虽去了,但裴世瑛对此人,还是怀有几分感恩之心。这回见他不顾年迈体衰,千里而来,自然也是以礼相待,获悉他的目的之后,原本因考虑到公主本人的意愿,虽未应许,但也没有一口回绝,只将人暂时安置在了驿馆内。

  但现在,公主既已被阿弟打动,有心留下,裴世瑛怎还会放人。

  回来后,他亲自又去见面,改口称当日婚礼既成,公主便是裴家之人,长公主没有正当理由可以将人从河东接走了,请他返回,将自己的意思转到长公主的面前。

  靖北侯绵里藏针,胡德永无计可施,又停留了两天,知君侯是不可能放人了,只能抹着眼泪,失望而去。

  胡德永被送走后,对此事全然不知的李霓裳也收拾好了东西,预备出门。

  君侯夫人早早便告诉她,他们今日动身,去往裴家祖宅,晚上到后,在那里过一夜,明日去往墓地,祭拜姑母。

  这就是裴世瑛那日对李霓裳提过的事。

  明日,是姑母二十年忌。

  二十年整的忌日,自然十分重要,嫡亲的侄儿不可或缺,故裴世瑛才要弟弟参加完祭祀之后,再出发去往青州。

  李霓裳如今也算是半个裴家之人了,自是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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