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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4章

  谢隐山怎肯就这样退下, 然而天王之命,又不得不从。

  他双目紧紧盯着那个横匕正抵着天王咽喉的裴家子,挥手, 示意亲兵后退, 自己也慢慢地退了些下去。

  崖坡之上,剩了天王与李霓裳裴世瑜三人。

  方才的情况,实是极其危险。拉不住,便是三个人一道坠崖。

  李霓裳已使出了全身的气力,几乎咬碎银牙, 此刻险情终于消除, 一下便脚软手软,无力跌坐在地,只觉心还在砰砰地剧烈跳动。

  裴世瑜比她也是好不了多少,夺下天王佩刀之后, 持匕,将刀尖紧紧抵在天王咽喉之上,人却也是满头大汗, 喘息声清晰可闻。

  倒是那个被挟持的天王,此刻看起来反倒最为平静, 看去丝毫也无反抗的意图, 闭目了片刻,道:“孤生平最是恩怨分明。你方才救了孤,此前刺孤之事, 可不与你计较了。”

  裴世瑜怒道:“我可不是为了救你!”

  天王似也料到他会如此反应, 未再接话,默然了片刻,忽然又问:“你这匕首, 从何而来?”

  问出这句话后,他睁目转颈,不顾匕尖破皮,任颈血滴淌,只盯着身后之人。

  “关你何事?”裴家子的语气极是生硬。

  “你应也看得出来,此匕非你裴家祖传之器。你不敢说,莫非是你裴家人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从别处占有过来的?”

  裴世瑜险些被气笑,“老贼,你少激我!以为我会上当?”

  他这匕首的来历,还要追溯到小时候。当时他八九岁,正是上房揭瓦人嫌狗厌的年纪,有天无意在兄长书房里搜出一只锁匣,出于好奇,将锁弄开,发现里面藏了一柄匕首,匕鞘镶饰以各色古老宝石,华贵庄凝,抽匕,更见利光四射。

  他一眼相中,只觉爱极,立刻便去求告兄长,要据为己有。

  此匣深藏,观那匕首,也非凡器,他本以为兄长不会轻易答应,不料踌躇一番过后,兄长竟点头应允,说此匕是姑母遗物,而姑母生前最是爱他,本也是想在他成年后转他,既被他发现,提早转他,也是无妨,只吩咐他要好生保管,不可遗失。

  然而,虽明知老贼套话,终究年轻气盛,还是忍不住道:“你既问,何妨叫你知道。此匕乃我仙逝姑母的遗物。兄长说姑母待我极好,便转与我,以资记念!”

  “只是如此?”天王追问。

  “既是你姑母所有,当初为何不将此物随她一道下葬?”

  裴世瑜想起方才那惊险的一幕,气不打一处来:“你问这许多做甚!罗里吧嗦!”

  天王恍若未闻,只凝目在月光映照出的这裴家子的面容之上,久久未再出声。

  裴世瑜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又窥见谢隐山的身影还停在不远之外的暗处里,便喝道:“看我作甚!叫你的人再退远些。敢来花样,我便用这匕首割了你的脖颈!”

  宇文纵缓缓又闭目,不再看他,似在养歇元气,片刻后,开口说道:“你要怎样,才肯放孤?”

  “叫你的人全部退开!我要带她走!”

  “不可能。”宇文纵断然拒绝。

  “看在你二人方才拉我一把的份上,我放你们一个人走,这已是孤最大的让步!”

  “那便让她走!”

  早便料到这老贼不会完全退让,裴世瑜眼都未眨,立刻接道。

  宇文纵睁开双目,淡淡瞥他一眼。

  李霓裳这一刻只觉柔肠寸断。

  若要她自己抉择,她宁可留下,由他出去。

  或者,要死,就和他一起死在这里,她也无惧。

  然而现实,却是她不得不走。

  她若执意留下,只会给他凭添累赘。

  只他一个人的话,说不定,他还能搏出一线生机。

  她的心胸闷涨,眼眶发热,又不敢抹泪。

  正难过得无法抑制,忽然,耳中传来一道声音:“匕首与这女娃留下!你给我滚!”

  李霓裳一怔,抬起头,见裴世瑜也猛地转面,两人四目相交。

  “不行!”

  他醒神过来,面露怒意。

  “你意欲何为?你恨我伤你,我自愿留下,给你一个交待便是!你为难她作甚?堂堂丈夫,枉称天王,你脸面何在?”

  天王道:“孤方才说了,你我已是两清。你走便是。但这小女娃,你当孤不知她身份吗?她可比你贵重得多,孤要留她,谁能阻挡?”

  “你休想!”裴世瑜大怒,手腕微微施力,匕尖便扎入了天王的咽喉,一股细血顺着匕尖沿着天王脖颈流了下来。

  “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你若不放她,我先一刀割断你的脖,放你的血!”

  天王面露不屑讥色,一顿,朝着前方大声喝道:“谢隐山听令!”

  谢隐山立刻从暗处现身,快步行到近前。

  “听着,孤此刻若死在这小儿手里,你即刻传孤的命,由振威太保继孤之位,你与陈永年辅佐太保,继孤未竟之事!”

  “属下遵天王之命!”谢隐山抱拳应道。

  “去,把这女娃先给孤抓起来!”天王继续下令。

  谢隐山应是,向着李霓裳走去。

  裴世瑜算到了宇文纵或不惧威胁,然而,又怎会想到,他的目的竟然不是自己,而是她。

  眼见谢隐山向她逼去,惊怒交加,不顾一切,一把抽出方才所夺的刀,待上去阻拦,那天王等的,就是这一刻。

  一俟他心神分散,猛然发力,登时便从匕下脱颈而出。

  谢隐山追随他多年,二人一道出生入死过不知多少次了,似如此的配合,早便心有灵犀,根本无需多言,只需当场一个眼神,便可心领神会。

  方才他去拿公主是假,救天王却是真。

  一看机会来临,顿时返身飞扑而上,立刻便助天王从匕下完全救出,扶着他时,见他颈下血已成片,沾染衣襟,担忧不已:“天王你怎样了?快些去处置伤!”

  天王神色阴沉无比。

  他抬手,摸了把血糊糊的脖颈,随即甩开谢隐山的扶持,自己立定,呼道:“来人!将这里包围起来!”

  火把闪烁。从谢隐山方才站立的后方一下涌出来无数的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将这座崖坡唯一的出口围得水泄不通。

  前排更有数十弩兵,早已站好位,齐齐挽弓搭箭,只待一声令下,便将乱箭齐发。

  任是神仙到来,也休想再活着脱身离去了。

  裴世瑜立时领悟,想必这宇文纵一开始便没打算放人。不禁怒骂:“你这老贼,出尔反尔,何以取信于天下?”

  宇文纵面不改色,冷冷地道:“孤早年就是误信人信义,才落得今日孤家寡人的地步!世上人人都骂孤魔头枭首,可笑你裴家人,更是自命清高,瞧不上孤,今日孤若不叫你见识一番,岂不是白担了恶名?”

  他大笑起来。

  “况且,你裴家之人,难道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孤向来记仇,睚眦必报?方才孤分明已叫你走了,是你自己不走,那便怪不了孤了!”

  “裴二!”

  谢隐山眼见天王脖颈还在渗血,焦急不已,更因自己先前数次在这裴家子的手里吃过大亏,对他极是防备,好不容易,此次终于占得上风,唯恐万一再次生变,当即命弓箭手将箭全部对准李霓裳。

  “束手就擒,天王自不会为难这女娃!你再负隅顽抗,我便先射倒她!”

  裴世瑜望着对面密密麻麻的包围圈和无数对准了她的箭簇,将目光投向垂泪的李霓裳,朝她微微一笑,轻声安慰:“别哭。都怪我,太无用了。我没事的。”

  言罢,他抬臂撒手,“铛”一声,将手中的刀掷在了地上。

  谢隐山见状,暗松口气,一刻也不敢耽误,立刻召孟贺利拿来绳索,上去,亲手将这裴家子捆得结结实实。

  天王这才缓缓地放松了些神色,接着,仿佛便感觉到了来自身体的疼痛。

  他紧紧锁眉,抬手按了按自己的伤胸,随即恨恨地道:“将这小子投入犬房,关到他向孤求饶为止!”

  折腾了整整一夜,此时已近五更,天也快要亮了。

  李霓裳被关在了天王的居所里。

  这天王待她倒是颇为优厚,除去门被锁住,不能出去,其余美食暖衾,一应俱全。然而,李霓裳怎安得下心。

  这天王豢养的恶犬是如何的可怖,她是亲眼见过的,何况此刻,裴世瑜被投入全是恶犬的犬房之中,情形也不知到底怎样了。

  她急得发疯,全然不顾形象或是后果了,一面放声大哭,一面将门拍得啪啪作响,用她能想出来的最为恶毒的话,冲着外面不停地骂。

  “你这没良心的坏人!若不是他拉了你一把,你早就已经摔死了!恩将仇报,你这个坏人!”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裴家姑姑画跋里的那个云郎!你听好了!我之前对你说的全是谎话!她根本就不爱你!一点儿也不爱你!像你这样残忍的魔头,姑姑就算跟你了,你也不会是她的良人!”

  “呸!我说错了!姑姑神仙一样的女子,她怎么可能看得上你,更不可能跟你的!你别装可怜了!活该你孤家寡人!”

  “我早就瞧出来了!姑姑她不爱你,不和你在一起!她抛弃了你,从此你就恨上了裴家人!更恨他伤了你,所以你才要折辱他,要他向你低头!从前你从姑姑那里得不到敬爱,如今你也休想从他那里得到敬重!你可真是可怜啊,你算什么天王……”

  屋中,那女娃的怒骂声夹杂着嚎啕哭泣声,一直响个不停,隐隐地从门窗里飘出。

  天王已重新处置过身上的伤,此刻负手立在院中,俯瞰着陷在黎明前的最后一片夜影里的天生城,身影冷淡,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谢隐山却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方才他担心叫旁人入耳,有损天王之威,特意将附近的人都远远屏退了下去,并不许靠近。此刻听到那女娃越骂越是难听,哭声也是越来越伤心,忍不住快步走到天王身边,正想劝他先将那裴家子放出来,这才发现天王正在仰面盯望身畔那面绝壁。

  “你说这小子,真的是从这面绝壁上下来的?”天王悠悠地问了一声。

  谢隐山自然也想过这个问题,只觉匪夷所思。

  “天王放心。等天亮,我便会派人攀上去勘察,无论如何,定要将这路子也封死。”

  他顿了一下,应道,心中有些汗颜,更是带了几分无奈。

  实是防不胜防。谁能想到,这裴家子竟不要命到如此的程度。

  “想不到,他裴家竟也会出情种。”

  谢隐山听到天王又道了一句,也听不出是讽刺,还是什么别的意思,便沉默着。

  西北角的方向,犬舍毗邻马厩,直通山寨大门。

  此刻来自那方向的犬哮终于稀落了下去,附近马厩内马匹受惊的嘶鸣之声,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那小子怎样了?”这时,天王问道。

  “禀天王,方才回报,说他杀了十来头,此刻好像叫他逃到洞顶上去了。”

  天王哼了一声:“你叫人给他松绑了?还给了他兵器?”

  “一向都是如此。”谢隐山忙道。

  “天王若是不合心意,属下这就去……”

  “罢了。”天王道。

  “由他吧。关他个三天三夜,叫他没吃没喝,孤看他还能在洞顶上挂到几时!”

  这时,屋中又飘出那公主含含糊糊的骂声:“……他为何要刺杀你?全是你自己的错!是你先攻打河东的!你咎由自取!他要是有事,姑姑在天之灵也要恨死你的!你还肖想她魂灵来和你相见?做梦!你这辈子得不到姑姑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休想得到她……”

  骂完,又是一阵呜呜的哭泣之声,听去伤心至极。

  谢隐山窥见天王面露愠色,不禁开始替那女娃捏一把汗。不见脏字,却字字诛心。想着要么自己进去,先哄她不要哭了,最要紧的是,不要再骂了,这时,营寨入口的方向隐隐发出一阵嘈杂之声。

  他转面眺望,直觉应是出了什么意外,转头与天王对望一眼,正要自己过去察看究竟,一名副将已是骑马疾行而至,停在下面,高声喊道:“启禀天王!寨外来了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个大和尚,自称姓韩,号枯松,说是天王故人,要见天王!”

  谢隐山一怔,迅速看一眼天王,见他一听这个名字,脸色便阴了下去,立刻道:“天王负伤不轻,请去歇息。我先去瞧瞧,看他有何话要说 。”

  谢隐山上马,很快抵达寨门。那里已是聚满士兵,火杖点点,亮如白昼。他登上一座望台,才露面,就听外面发出一道怒骂之声:“谢隐山!可还认得我否?这许多年了,竟还甘心为虎作伥,当人爪牙!叫你那主子出来!我家少主要是有伤,今日我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打破你这寨门,杀你个片甲不留!”

  谢隐山居高望下,看见一个和尚模样的人正在寨门外焦急地走来走去。

  虽多年未再碰头,这人的样貌和他印象也不大一样了,但他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来人正是昔日故人韩枯松。

  早年,因天王之故,他与这大和尚便相互敌对。当时他还叫韩青松。

  他出身于世家,家族在前朝世代袭爵,与裴家也属世交,这韩青松少年时便天生神力,武功高强,性情却颇急躁,是个眼里揉不得沙的人物。谢隐山和他打过几次,结下仇怨。

  在谢隐山的印象里,此人年轻时,虽不及天王风流俊朗,但也是世家子弟,怎这么些年过去,此人不但形象大变,不修边幅,变得比从前壮硕彪悍,脾气更是愈发见长,开口便就如此大骂。

  他也不恼,只提气,高声应道:“天王岂是你要见便见的?你有何事,与我道来,我代你传话!”

  昨日因他阻挡少主贸然救人,一时不防,竟中暗算,醒来发现自己被绑,口塞破布,被困在床底之下,直到傍晚,才被手下发现,给救了出来。

  当时他气得暴跳如雷,但气归气,当即便带着所有人马追来,直到此刻,才终于赶到。

  若不是有所顾忌,以他性情,一个人杀进来也是丝毫不惧,大不了肩上一个碗口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然而他也明白,那个天王也不是好说话的,邪性发作起来,只怕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只得强行忍下怒火,道:“我家少主是否在里面?我再道一遍,去告诉你主子,我要面见!”

  谢隐山知天王与这个韩枯松更是水火不容。正在踌躇,看见天王一名亲卫奔来道:“天王有话,叫他有胆进来,天王亲在玄武堂内候他!”

  天王既如此发话,谢隐山只好奉命,命人打开寨门。

  韩枯松孤身一人,面无惧色,大步入内,跟随来到了位于寨门附近的议事玄武堂。

  堂外亲兵拦了一下,他知要自己交出兵器,蔑视一眼,也无多话,解下刀剑,昂首便迈入堂内,看见明间的一张正座之上,已经坐了一名中年男子。此人身着黑袍,腰束玉带,佩着长剑,看去犹如秀士一般,仪容不俗,风度过人。

  二十年没见,韩枯松看着对面这张苍老许多,却又仿佛仍与旧日差不多的曾叫他嫉恨不已的面孔,想到当年佳人早已不在,不禁也在心中生出了几分人生几何的感慨。

  他停步,斜睨对方,借堂中火杖的光照,又发觉他脸带病容。

  此刻出来见自己,对方显是特意更过衣了,却仍掩不住苍白的面色,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起来。也不与他客气,开口便道:“宇文纵!快将我家少主交出。我要带他走!还有那个小女娃!两个人我都要带走!”

  天王被他直呼大名,也未见不悦,只望着他,微笑道:“小公子确实在孤这里。孤也好生招待着。虽初初相识,却不知为何,颇有一见如故之感,孤对他甚至欣赏,本还想借机再多留几天的,不想韩将军如此快便来接人,这个面子,孤不能不给,更不好强留,将军带走便是。”

  他微微一顿,“只是,孤这里寒家薄业,比不得裴氏玉堂金马世禄之家。出师须得见利,这个道理,韩将军想必比孤更为清楚。孤要一样东西。只要韩将军点头,小公子立马可以带走。”

  “何物?”韩枯松心中起了戒备。

  “晋州一地而已。”天王信口说道。

  韩枯松暗吸一口冷气。

  这个宇文纵,敢张口就要晋州,不是蓄意不肯放人,在故意刁难,便是他头脑发昏,错看君侯。

  莫说晋州重要,如太原府之南门户,若失晋州,如被断南下之路,就算不是晋州,换成任何一个别的地方,君侯也是不可能首肯的。

  韩枯松赫然而怒:“宇文纵,莫非你是故意消遣我?少主若是有个不好,老子我血洗你这天生城!我今日既敢进,倘带不走少主,便没打算活着出去了!老子第一个杀你!杀一个便够本!杀两个有赚,何足惧哉?待到君侯他日带兵南下,必再次踏平你这恶贼的老巢!二十年前叫你逃了,这一次,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韩枯松一时怒急,口不择言,竟提从前那段旧事。

  谢隐山人在外,听得清清楚楚,不禁焦急起来。

  果然,堂中天王的脸色如笼罩一层寒霜,眯了眯眼,朝外吩咐:“来人!去把饿养着的犬全部投往犬舍,一条也不要留!叫裴家那小子在里头好好地逍遥一番!”

  韩枯松顷刻躁怒起来,一把抓住面前一只足有千斤的巨鼎的腿,暴喝一声,竟将这大鼎举过头顶,接着,奋力一掷,大鼎在空中呼呼旋转,如巨石一般,向着天王飞去。

  “天王当心!”

  堂外,谢隐山大呼一声。

  天王面色微变,敏捷向着一旁闪身,飞快翻下座位,避了过去。

  只听轰一声巨响,大鼎砸中他的坐位,竟将这坚固的乌木坐具砸得粉碎,从中裂成两半,木屑纷飞,那大鼎又继续在地上翻滚了十数圈,这才停了下来。

  韩枯松仍未罢休,身边没有兵器,便提起拳头,又冲向天王,口里继续怒骂:“你这个凉薄负心汉!无耻恶贼!当年要不是遇上你,静妹早就嫁我了!她若嫁给我,又怎会早亡!你竟还这样对虎瞳!静妹在天有灵,绝不会原谅你!虎毒——”

  他实是太过愤怒,只管咬牙狠命追赶天王要捶杀他时,未留意脚下,被方才那坐具的一块残木给绊了一下,扑摔在地。

  这时,头顶一道白光掠过,抬起头,便见天王已停在了他的身前,手里提剑,剑尖正对着他的头顶。

  “虎毒什么?”

  韩枯松看见天王低下头,双目凝盯着他,轻声问。

  扑跌在地的疼痛之感令韩枯松的脑子登时清醒了过来。

  “没什么!”

  大和尚恶狠狠地盯着他,咬牙,一字一字地道。

  “姓宇文的,你给我记住就行,你若敢伤他,你会后悔一辈子!”

  宇文纵定住。只觉一阵心惊,又一阵茫然,不敢置信。眼前不觉浮现出裴家小儿那一张有着与自己少年时爱人肖似眉眼的脸容。

  以他的心狠手辣,若换作别人,如此屡伤自己,既落到手里,早就成尸。

  但对这个裴家子,他却总是下不了痛杀之心。这其中,固然是有几分因他姑母的情分在,但又何尝不是因他带来的那种似曾相识之感。

  还有那一柄匕首。

  此时宇文纵再回想裴家子在崖坡上解释他匕首来源的话,越发心惊肉跳起来,只觉胸口一阵发冷,又一阵发热。忽然,伤处又痛得厉害,面容不禁扭曲,握剑的手,亦是微微发抖起来。

  韩枯松察觉他的异样,岂会放过这机会,蓦从地上一跃而起,劈手便将天王手中的剑夺来,待要横他脖颈之上,忽然,后心一痛,另点刀尖已是早先一步,迅速抵了上来。

  “不许动!”谢隐山在后喝道。

  伴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宇文敬等人也闻讯赶到,呼啦啦将堂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韩枯松扭头望一眼外面,暗自心焦,再看面前的宇文纵,见他仍是一副遭雷劈的模样,越看,越是妒恨得牙痒,简直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来才好。正在寻思接下来如何举动,突然,只见他仿佛如梦初醒,猛地抬起眼,冲着谢隐山道:“立刻去将人放了!带过来!”

  谢隐山一顿。

  方才这韩和尚说的半截话,他也听到,自是有所联想,当时的惊骇程度可想而至,只是不敢表露而已。此刻天王发令,他暗松口气,急忙应是 ,转身正待匆匆过去,这时,外面又发出了一阵极是混乱的嘈杂之声。

  只见孟贺利神色张皇地从外面奔了进来,呼道:“信王,不好了!外面乱套了!那小娘子趁人不备!捣了个大乱!”

  原来,就在方才,那小娘子趁着周围守卫被谢隐山驱远不在近旁的机会,竟放火烧了天王居所,随后藏起,待众人冲上来扑火,她趁乱逃了出去,在夜色掩护下,闯去马厩。

  也不知她用了什么妖法,竟控制住马厩里的头马,随后,引着厩内数百匹战马,踏平犬舍,将那裴家子救出。

  孟贺利正在讲述,忽然,众人觉议事堂的地下仿佛起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与此同时,耳中也响起一道沉闷的滚在地上似的雷声。这雷声正轰隆隆地由远及近地滚来,很快,越来越是清晰,山中响声回荡。与此同时,脚下那震动之感,亦越来越是强烈。

  很快,连屋顶都有泥尘和细沙簌簌落下。

  众人无不变色,纷纷奔了过去。

  东面绝峰后的天际,此时已经发白。

  在黎明的曙光里,只见一群战马沿着兵寨内的一条马道,正在呼啸冲来。

  天生城内道路狭窄,马道亦是不宽,最多只能并排走六匹马而已。这数百匹战马挤挤挨挨,奔势惊人,如洪流般滚滚而来,东冲西决,将闪避不及的士兵乃至马道两旁的木桩和房屋纷纷撞飞。

  裴家的那个郎君此刻就骑在最前的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前坐那女郎,领着身后群马,以摧枯拉朽不可阻挡的声势,向着兵寨大门的方向冲去。

  “虎瞳!虎瞳!”

  韩枯松双眼放光,扯着嗓子大吼。

  他在马背上转过面,看见曙光里韩枯松的身影,喊道:“大师父!你怎也来了!别和老贼啰嗦了!快随我走!”

  群马呼啸而至。

  轰然一声巨响,群马奔腾的合力撞破寨门,将附近围墙也践踏得倒了大半。

  周围军士何曾遇见过如此的场面,连射箭都来不及,只能躲避,眼睁睁看着马群冲出寨门。

  韩枯松欣喜若狂,拔腿就要走了,却被宇文纵从后追上,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

  “站住!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哧”一声,韩枯松的衣领被天王五指撕裂。

  他索性一把脱去和尚袍,一丢,光着膀子,人撒腿便冲到堂口,夺回自己禅杖,趁众人还没从群马狂奔的震惊中醒神,又一路狂奔了出去。

  “我方才说甚了?你听错了!”

  “老子我先走了,你慢慢吃屁去!”

  伴着大和尚得意的哈哈大笑之声,他一把抓住一匹正从面前奔过的战马,跃上马背,随即猛地催马,加入马群,转眼,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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