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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李霓裳这一觉睡得颇深。

  她是被一阵传入耳中的清脆鸟哢之声唤醒的, 迷迷糊糊睁了些目,察觉洞口已不再是漆黑的颜色,依稀透入了些迷蒙的晓光。

  天将拂晓。

  带着初醒的慵倦, 她一时有种此身不知何处的恍惚之感, 又闭了眼目。

  稍顷,昨夜种种,一一浮现脑海。

  前半夜,她人还在风陵的那个庄子里,接着竟就转为逃亡。他明明已骑马去了, 却又回来, 将她带了他的马背。她与他共乘一骑,经历了一段她此生无论何时回想起来都将是难忘的冒险经历,然后,他们逃入山中, 找到一个野洞,一起睡了下去……

  李霓裳终于神魂归身,意识到自己此刻仍是与他同眠, 面对着面,她完全地缩在他的怀里, 两人一起裹着那件大氅。

  而且, 不止如此。

  她记得昨夜她分明亲手替他掩襟,一觉醒来,他那衣襟不知何故, 又凌乱地散敞开来。她的脑袋就窝在了他的颈下, 额面紧紧贴着他光滑又赤热的胸膛,在这胸膛下强劲律动的有力的心跳之声,正一下一下地在击着她的耳鼓。

  他应仍在沉眠。此刻除去他的心跳, 身体还是一动不动的。

  她是怎么了。

  亲密成这个样子,和他紧紧贴在一起睡觉,体肤亲接,她除去羞怯,担心他等下醒来又要拿她取笑之外,竟无任何抗拒之感。

  甚至……

  仿佛还有些舍不得就这样脱离出这具暖烘烘的身体。

  外面的天还没亮呢。她心想。

  不好惊醒他。

  再说了,她也大病初愈,多贪片刻的暖,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昨晚都已经这样睡了,再都片刻,又能怎样。

  李霓裳的双睫颤了几下,惺目半睁不睁,稍顷,又继续眯了眼,轻轻扭了下身子,稍变睡姿,舒服地将自己的脸与身悄悄再往这具热膛里靠了靠。

  突然这时,她又想起一件事。

  他负了伤!

  她真的昏头,竟将这事给忘了!

  一觉醒来,她除去手脚还有些发软,病好像已完全退去,他却不知伤情到底怎样了!

  李霓裳顿时完全清醒过来,方还控制着她的慵倦之感顷刻消散。

  她睁眼从他怀里钻出头,仰面看他。

  他依然闭目,一条胳膊自然搭在她的肩上,搂着她,沉沉地睡。

  怕惊醒他,她动作也不敢过大,慢慢将他那一条沉重的胳膊从自己的身上挪开,动起身子和手脚,正待尽量不惊醒他,从他的怀里出来,忽然,感到有点异样。

  曲腿待要爬起之时,腿股无意压住他身上的一样物件。

  那物颇坚,隔着衣物,触感亦极强烈。她一时迷糊,不知是为何物,又怎突然出现在了两人中间。下意识,又用她的一团玉膝试探般地轻轻碰了碰。

  这下触感更为分明,竟似比方才更要坚上几分。

  此时她终于反应过来,竟是他腰下藏器,连睡觉都不解下。

  两人身上盖着大氅,她看不见,只凭体感,疑心是柄短刀或是匕首之类的凶器。

  这联想令她有些不适,唯恐不小心误将刀剑弄脱了鞘,那便糟糕。

  她顿了一下,慢慢挪股,正待离那凶器远些,忽然,身畔的他似乎醒了。

  不及她有所反应,他竟抬起方被她搬开的手臂,一掌就将她还在扭的身子给按住。

  “你别动啦!”

  耳畔一热。

  一声沙哑的,似命令又似哀求的低语,钻入了她的耳里。

  李霓裳此时还是没有明白过来,疑惑地抬起面,看到他已睁眼,低头正在看她。

  晨曦比方才白了几分,洞内光线却依旧昏暗。她未看清他的面容,依稀只觉他的神情僵硬,表情似见几分苦痛。

  她顿时忐忑起来,疑心又是自己乱动,碰到他的伤处了,急忙轻轻摇头,向他保证她不会再弄痛他,一面又动了一下,急着从他的怀臂里挣脱出身。

  裴世瑜紧紧咬着牙关,忍得爆痛。

  “你再乱动,我受不了,就要对你做不好的事!”

  他此刻也终于领悟了,原来她懵懂无知,直到此刻还是稀里糊涂,都不知她方才对他做了什么。

  实在受不住她了,索性附耳说道,半向她解释,半亦作威胁。

  李霓裳一怔,再次抬目,望见他那一双暗沉沉看着自己的眼眸,突然,宛如醍醐灌顶,想起了此前瑟瑟来接她去青州前,曾给她看过的画册。

  瑟瑟当时说得隐晦,册子上的图画在她看来,又是惊悚,又令人作呕,她根本就没多看,胡乱应付过去,一知半解而已。

  她怎么会想到,她方才以为的藏器竟是……

  苍天!她怎会如此愚蠢!

  她不能再想了。

  太羞耻了!

  顷刻间,全身的血液都似冲上了脸。

  她的面庞红得快要滴血,心跳得宛如擂鼓,根本不敢再看他此刻表情如何,慌忙又将脑袋缩在他的怀里,藏起自己的脸,一动也不敢动了。

  裴世瑜昨夜一夜无眠。

  在她睡后,他除去中间短暂打了个盹,便醒到天亮。

  一是不敢睡。外面还有重兵包围,谢隐山不是个好对付的对手。他既将她带在了身边,便必须保护她的安全,怎敢像她一样沉睡。其次便是如此一具丽躯伴睡,他亦非柳下惠,怎可能无动于衷。

  下半夜熄火,灰烬冷却,潮湿与寒意渐渐侵入大氅,她应是感到体冷,使劲往他怀里拱,弄乱他的衣襟,偏偏睡得又那么香甜,简直完全不顾他的死活。

  他要一次次忍下诱惑,身体老老实实借她取暖,如此而已。他不能主动碰她,还要替她驱赶黑暗里不时嗡嗡来袭的山中毒蚊,免得她遭叮咬。就这样,煎熬到了天亮。

  在他十来岁的时候,阿兄初识阿嫂,为她一反常态,做出过不少在他看来难以理解的事。当时他还觉得不可思议,暗中腹诽阿兄英雄气短,有损烈祖传下的裴家男儿气概。

  如今他大约是要收回对阿兄的鄙视了。

  昨夜数次,他都忍不住要佩服起自己,当真快要成圣。

  这等定力,就算是阿兄,恐怕也是做不到的。

  借着洞外透入的晨曦,裴世瑜低头看着在他怀里又作鹌鹑状的李霓裳,只能苦笑,既是无奈,又觉几分暗暗甜意。

  他不动声色地稍稍往后挪去些身体,好叫两人分开,免她尴尬,也好叫自己快些恢复。

  再这样下去,又不能真就将她变作自己的人,他恐怕就要爆血焚身而亡。

  今日将会是响晴天气。在洞外那变得越来越为杂噪的林鸟晨鸣声中,他闭了眼目,片刻之后,终于,又长长吁出一口气。

  “公主!”

  他睁开了一双犹染几分残欲的清目,偏面看她,轻唤。

  “咱们起身可好?姓谢的怕是此刻已有所动作了。”

  李霓裳瞬间被带回到了现实里,急忙抬面,点头。

  他看她长发蓬乱,一副娇慵之态,忍着想将她搂入怀里狠狠怜爱的冲动,自己率先坐起。

  李霓裳一心记挂他的伤情,怕他起身发力会痛,不顾方才的尴尬,忙跟着爬起,伸手助扶他的肩背,看见他的衣襟开着,又要如昨夜那样,再亲手为他合衣。

  他却一笑,低头自己掩了衣襟,随即宽慰起她:“我没事,真的只是小伤而已,你勿过虑——”

  此时,洞外传来龙子踏蹄打起响鼻的声音,颇显急促,似是不安,就连李霓裳都觉察出来了。

  她立刻望向裴世瑜,见他目光转为凝重,似正聚神听着什么,忽然一跃而起,道:“我们走!谢隐山带着猎犬来了!”

  李霓裳此时也已听到了,杂乱的鸟鸣声里,远处隐隐响起了几道犬吠之声。

  谢隐山连夜带来十几条猎犬,将沾染过裴世瑜血的刀给犬嗅过之后,入山搜索,渐渐向着这个方向逼来了。

  溪水下游应有出山口。

  裴世瑜带着李霓裳迅速离开,沿溪流迂回疾行在山中。然而,那些来的猎犬,并不庸凡。

  天王不爱女色,亦不敛财,生平唯有两好,一是酒,另者便是狩猎。

  他最多时,为助猎兴,养有上千猎犬,当中又精选出类拔萃的,交给专人驯养。据说天王无暇行猎之时,为维持猎犬的兽性与战力,常将俘虏投入犬房,且允许俘虏携带兵器,令群犬与活人撕咬恶斗,俘虏最后被红眼的猎犬当作食物嚼噬入腹,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而今天来的这十几条,更是当中的佼佼者,不但体格强健,性情凶猛,嗅觉亦是一等一的灵敏。虽然裴世瑜昨夜留下的血味在山中已是经过一夜发散,距离也远,然而,依然还是没有逃过当中一头名叫神噬的犬王的鼻。

  它领着群犬一路嗅索,此刻追了上来,当距离越来越近,加倍兴奋,全力追逐,在山地上纵跃如飞。

  当追到裴世瑜与李霓裳的身后时,随在后的训犬人与谢隐山等,因受山势迂回阻挡,尚未赶到,被落在了半里地外的后面。

  身后犬吠之声狂响,震人耳鼓。

  伴着猎犬飞穿过草丛的窸窣之声,裴世瑜倏然转头,见二三十条恶犬已是显身,转眼便冲到了身后。

  这些恶犬不但体格惊人,头尾足有人长,当中最为强壮的几只,体型几与他的豹子金奴相差无几,又齿尖爪利,疑是与狼杂交所得,双眼猩红,脸态狰狞,令人望而生畏。

  如此恶犬,一头便足以叫寻常之人丧胆,何况此刻,几十条齐齐追了上来,场面之怖,可想而知。

  裴世瑜迅速将李霓裳一把抱上马背,嘱她不要下来,话未完,身后一股腥风袭来,转面见奔在最前的一条恶犬已如闪电般朝他扑来,尖齿滴涎,张口就攻他的咽喉。

  裴世瑜偏了下肩,避开恶犬一扑,旋即一把攥住了恶犬的一条后腿,暴喝一声,将恶犬整条倒提起来,猛地挥起,重重砸向近旁一株大树。

  伴着一道凄厉的呜咽之声,恶犬头骨碎裂,飞起后,砸落在了群犬的中间,抽搐几下,污血从耳朵和犬嘴里流出。便不动了。

  头犬的下场,丝毫也未影响其余恶犬。同类死去所散的血味,反而激得群犬愈发狂躁。也不用训犬人赶到指挥,剩下的恶犬立刻便照平日训练那样,将二人一马迅速围了起来。

  当中一条显是犬王的青皮恶犬狂吠一声,周围恶犬便齐齐扑上。

  裴世瑜不由也觉心惊。

  几十条显是受过杀人训练的恶犬一起围攻,只他自己,并无畏惧,只管砍杀便是,拼着被咬上几口,想也不至于丧命此地。

  但还有她!

  恶犬扑咬极其灵活,何况数量如此之多。他唯恐自己无法完全护住她,万一有个空档露出,令她遭恶犬撕咬,那他便是万死不辞之罪。

  须叫龙子驮她冲出,先行离开。

  情势太过紧急。

  几条围在他左的恶犬已是一齐攻来,他的眼角风瞥见龙子右侧以及后方,也有恶犬扑上。

  龙子飞起一脚,马蹄狠狠踢中靠得最近的一条恶犬,那犬被拦腰踢飞,呜鸣一声,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又纵身猛扑。

  他挥刀正待逼退左侧几只恶犬,先护龙子带她冲出,这时,竟见那条青皮冲她露出森森利齿,咆哮一声,猛然扑上。

  青皮犬王体格极大,与金奴无二,跳得也是极高,若是扑中马背上的她,后果不堪设想。

  裴世瑜一刀斩下一条扑到身前险些咬到他腿的犬首,不顾剩下紧跟上来的几条,转身正要冲向她,先对付犬王。

  这时,离奇一幕发生。

  她抬起一臂,露出玉腕,上缠她养的那条小金蛇。

  小金蛇昂然挺头,向着那条迎面正冲来的青皮嘶嘶吐信。

  阳光照下,小金蛇通体发着金光,看去极是醒目。

  青皮仿受震慑,陡然停了下来,然而显是不甘,在龙子的前方不断咆哮,来回走动,似催促周围恶犬继续围攻。

  金光陡然一闪,小金蛇倏然从她手腕上蹿出,如一道利箭,射向那条青皮。

  阳光晃目,裴世瑜一时没有看清小金蛇去了哪里,只见它仿佛凭空消失,然而,青皮却仿佛突然遭到某种极为可怕的看不见的攻击,在原地猛烈翻滚跳跃,发出狂暴而痛苦的吠声,接着,瘫软在地,四肢不停抽搐,很快,一动不动,竟就死了。

  裴世瑜这才看清,原来方才那小金蛇竟钻入青皮的一只耳内,将这条凶猛的恶犬活活咬死了。

  小金蛇很快从青皮耳中爬出,又窜向近旁另外一条恶犬,如法炮制,亦消失在犬耳之内,很快,那条恶犬亦是倒地暴毙。

  接着,又是一条恶犬死去。

  当小金蛇第三次从犬耳内爬出,昂立在死犬头盖上时,周围的恶犬纷纷目露恐惧,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声,这回却再不是方才的威胁与震慑,而是充满恐惧与臣服。

  群犬纷纷后退,向着来时的方向逃窜而去,转眼逃了个无影无踪。

  裴世瑜被这一幕惊住,醒神,望向李霓裳,只见她从马背上爬了下去,走到小金蛇前,伸手,小金蛇便又温顺地游上了她的手腕。

  李霓裳有些心疼小蛇。

  世上何来传奇里的仙家玄物。

  她师傅所言的小金蛇震慑百兽,应也是出于生生相克的道理。寻常野兽,不管再如何凶猛,最惧怕的,便是耳中进入异物,何况是条毒蛇。

  它腮内的毒液,更非无穷无尽,方才为了保护她,竟接连放毒咬了三次。

  再继续咬下去,逼尽毒液,不但效果大打折扣,对小金蛇的本体也有损害。平常每放毒一次,便要今日才能完全养回毒液。何况距离下次血饲的时间也快到了,小金蛇急需药血维持。

  只是此刻情况紧急,她略抚了抚小金蛇脑袋,先将它收好,便立刻转向裴世瑜。

  他这才完全醒神,与她对望一眼,压下满心诧异与惊喜,向她点了点头,又迅速地转头,望向方才那些恶犬逃走的方向。

  他已看见追兵正急追而上的身影了。

  好在前方不远,应就是一个可以出山的口子。这片山体地势也比昨夜入山那里要来的平缓,龙子应该可以骑了。

  他带着李霓裳翻上马背,朝前继续而去。

  谢隐山带来的这几十条猎犬,战力不次于一个兵营。故方才这些猎犬脱离他们的视线,自行追上去的时候,他也没有阻拦。本意是想令猎犬拦截裴家子。

  此子身边带着一个女子。哪怕他再神勇,想在自己赶到之前完全摆脱掉来自几十头食人猎犬的围攻,也是不可能的事。

  他却万万没有想到,方才去的一群猎犬竟灰溜溜掉头逃了回来。

  猎犬既没有围住他,他显是又继续朝前逃走了。

  昨夜他一夜无眠,亲自骑马,绕山察看了一夜的地形。

  此处再过去,走出一片树林,离出山口也就不远了。

  倘若再叫他逃走,想追,那便是难上加难。

  “怎么办?”孟贺利有些焦急。

  昨夜因了疏忽,眼睁睁看那小子从他把控的关卡逃走,愧疚不已。

  “不如放火!”

  一直紧随的宇文敬咬牙说道。

  “他就在这山头里,咱们围起来,三面放火,留下一个出口。不信他不出来,到时候瓮中捉鳖!”

  “不可!”谢隐山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这个季节,正是山中母兽与百禽的孕季,如此烧山,有违天德。况且这一带,山林绵延不绝,山火万一蔓延不灭,也会影响附近山民。

  宇文敬悻悻作罢。

  “继续追!”

  谢隐山眺望一眼前方。

  “前面出口,我也已布了人。到时两头合围,想要抓他,也是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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