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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161章

  李霓裳坐在一丛乱木之后, 眼泪干了湿,湿了干,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 耳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混着铠甲兵器随了走路而发出的碰撞之声。

  她起身,用尽全力,将那名死去宫卫的遗体,拖曳到了匆草丛之后, 随即瘫坐在地。

  "搜仔细些!"

  追兵的呼喝声由远及近, 靴履踏碎枯枝的声响,从她面前经过,渐渐远去。

  她方呼出一口气,忽然, 一道声音再次响起:"这草上有血!"

  杂沓的脚步声骤然折返,方才过去的那一队人,又奔了回来。

  李霓裳双目盯着身前的草丛, 慢慢地攥紧了玄甲卫的刀。

  有人朝着这个方向走来,就在草叶被长矛挑开的刹那, 她欲挥刀出去, 那手又骤然停在了半空。

  草丛外显出的,竟是瑟瑟的一张脸。

  李霓裳惊呆,握着刀, 一时无法从这突然的反转中理清思绪, 无法动弹。

  瑟瑟看见她,仿佛松出一口长气,走了过来, 抬手,将那一柄染血的刀,从李霓裳的手中轻轻拿开,接着,命身后的士兵抬来一顶肩辇。

  “没事了。都过去了。公主跟我回吧。”

  她握住李霓裳的手说道,一双布着血丝的疲眼里,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李霓裳宛如一具木偶般,被抬进了她昨夜刚离去的地方。

  唯一的区别,便是换了一批宫卫,那些都是来自武节的军士,宫廊里,广场的地砖里,到处还残留着来不及清理的血迹。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被瑟瑟送入她昨夜睡过的那间寝屋,一进去,李霓裳便弯腰干呕,却只吐出几口胆汁。

  瑟瑟温柔地服侍,将她牵到榻上,哄她睡下,待她慢慢闭合眼睛,命脸色苍白的婢女服侍好她,蹑步走了出去。

  沉重的殿门,被宇文敬一脚踹开,门环撞在蟠龙柱上,发出沉闷的一道鸣声。

  宇文敬的衣袍染血,靴底还黏着血泥,踏过宫砖之时,踩出一道道的印痕。

  他在大殿的中央停了片刻,闭目,深深呼吸了一口这其间的气,睁开眼,冲向那方紫檀御案。

  他的手摸过案上的鎏金笔架,又抓起半干的朱砂御笔,模仿天王的动作,在案头划出几道红痕,又拿起一方龙钮玉玺,端详片刻,放下,快步走到那张悬于屏风的紫微星图之前,扬起头,小心翼翼地抚了抚其上的紫微帝星。

  身后响起脚步声。他转头,见是瑟瑟进来了,道:“你来的正好!我正想问你,公主呢!你可找到她了?”

  瑟瑟笑着走来,道:“放心吧,已经接回来了。”

  “我去看看她!她在何处?你和我说便是,无须你同去,我对此宫,再熟悉不过。”宇文敬迈步待去。

  瑟瑟笑道:“她受惊不轻,又大病初愈,好不容易睡着了,还是等她歇息好了,你再去看吧。”

  宇文敬迟疑了下,点了点头,又道:“也好。长公主何时来?议婚之事,我看早日定下为好!”

  瑟瑟道:“你急什么。最多十来二十日,她便能到。你还怕她改主意不成?如今恶首虽死,但孟贺利、商俭,梁胄,还有众多那些你的老相识,等他们得知消息,长公主都还需要你出面压制。”

  宇文敬思之有理,再一次环顾周遭这个他往日只敢低头的地方,忍不住哈哈狂笑起来。

  “全是我的了!从今往后,这里的一切,全部都是属于我的——”

  狂笑声还在殿梁间回荡,忽然,他觉后心一凉。

  他慢慢,低头看去,一截赤红的匕首尖,从自己的胸前透出,血珠正从匕尖滴滴答答地落,很快,便在他的脚前聚成了一滩。

  "你……"

  他睁大眼睛,艰难转身,看见瑟瑟立在身后。

  她发间的一支步摇分毫未动,唇角还噙着笑意。

  “属于你的,原本就只有做梦。此刻,你连梦也没做了。”瑟瑟笑道。

  宇文敬的喉间发出"咯咯"的恨声,颤抖着,伸手要抓瑟瑟,只还没沾到她的衣角,人便往后倒去,将屏风压倒。

  那一幅星图掉落,盖在了他的脸上,遮住他一双充满不甘与愤怒的眼。

  瑟瑟看着他的躯体渐渐停止挣扎,面上笑容消失。

  她在原地立了片刻,转头,见李霓裳不知何时,停在身后。

  她慢慢走了过去,下跪。

  “你们很早之前便与他勾结在一起了,是吗?”李霓裳问。

  瑟瑟垂目:“是,长公主知他对公主怀有非分之心时,便命我私下与他结交。”

  李霓裳闭了闭目。

  “谢隐山呢?”

  “他已死了。”

  “长公主下令不能留他。昨夜他便被我杀死了,沉尸野河。”

  瑟瑟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对上李霓裳的双目,说道。

  ……

  天王身死的消息,震动天下。

  孟贺利、何尚义等人随后也收知消息,谢隐山死长公主手下,反应不一。

  孟贺利自是不会相信,悲恸之余,领兵杀回新城想探查究竟,半道却遭一支武节军拦截。

  何尚义起初原地观望,待确证天王已殁,再无任何顾忌,就近趁乱占领潼关,以此为根据,召旧日整合后,转头攻打孟贺利欲夺他地盘粮草,孟贺利被迫回兵自救。

  梁胄占据龙门一带,拥兵自立。

  从前因天王权威而扭结在一起多股军力,自此彻底肢解。

  与此同时,南方再次暗流涌动。

  而武节,因此惊天大变崛起,迅速扩张。

  ……

  渡口的一个茶棚里,醒木"啪"地砸在榆木桌上。

  说书人捋着山羊须,唾沫横飞:"列位,且听老朽道一桩奇事!话说某年某月某日,道上风雪漫卷,那会儿天子正被叛军追得紧呢,车驾陷在泥淖里,拉车的六匹龙驹都冻毙了三匹!天子正犯愁呢,忽见东北天裂开道金缝!您猜怎的?漫天飞雪,竟化作七彩罗缎,飘飘荡荡,罩住娘娘凤辇,辇中婴啼乍破九霄,只见霞光里,飞出百十只朱喙玄鸟,衔着那锦裳绕车三匝,原来是娘娘生出了个小公主——”

  这说书人虽满口胡言,偏伶牙俐齿,兼手舞足蹈,将那些等船的渡客、歇息的脚夫、挑担的贩子,蓬头垢面的乞儿,无不吸引得紧紧,附近围得里外三层,水泄不通。

  “更奇的是!叛军追至三里坡,天空忽降霹雳火,烧得那叛帅紫金冠也化作铁水!潼关老兵亲眼见着,雪地里绽出斗大的金莲纹,正托着公主襁褓印儿呢!”

  说书人压低嗓子:“后来啊,天师解谶,说这小公主实乃天帝之女下凡所化。有童谣为证——”

  他开始击节,拖长嗓门唱道:"北斗柄,向西斜,枯河一夜神龙觉。降祥瑞,木子花,九重天外挂赤霞!”

  一个文士打扮的人喊道:“妙啊!木子花,木子化李,可不就是圣朝国姓吗?”

  说书人得意地重重击了一下木块:“您听听!这不正应在长公主鸾驾归洛,重光社稷么?”

  众人纷纷点头:“是啊,是啊!说得好!”

  这一年的八月,在乞儿和总角童子满街吟唱的童谣声中,前朝长临长公主领先帝太子李珑,在武节李长寿大军的护送之下,浩浩荡荡,一路南下,抵达洛都,一起抵达的,自然还有公主李霓裳。

  净街鼓三响,七十二面龙旗自地平线漫卷而来,金吾卫金甲映日,陌刀林立。九鸾金舆碾过青石大街,鲛绡帷幔之上,点缀明珠。长公主、公主和太子各端坐车中,护驾的帅旗后,跟着三十二驾朱轮香车,每车八名宫婢手捧鎏金礼器,道路两旁,跪满民众,排场之煊赫,无可比拟。

  洛都这座古都,短短几年里,历经孙荣、天王宇文纵之后,又一次变幻大旗,迎来新主。

  入城后的第一个黄道吉日,李珑登基为帝,长公主升摄政大长公主,李霓裳封长公主,接下来制礼作乐,昭明律度,加封百官,更有众多自诩前朝遗忠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或涕泪交加表忠,或到处找门路求官,礼部衙门前的石狮都几乎被蹭得油亮。

  李霓裳自归来后,因需继续调养身体,独自在城外护国寺内住了一段时日。这一日瑟瑟来迎,新帝李珑大婚在即,立李长寿孙女为后,这也是对从前初到武节时所立的婚约的履结。大长公主让她回城,商议婚事。

  宫车驶过永兴坊,一阵嘈杂声传来。

  李霓裳转脸,透过卷帘望出,见前方便是新赐给胡德永的宅邸。却见大门前,乌泱泱跪着十来个穿旧朝服的人。有个白须老翁正以头抢地,嘴里嚷说自己元和七年曾为先帝挡过箭,如今境况艰难,恳求赐官。

  另个穿破衣的青年赶忙膝行而前,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揭开,最后现出半块斑驳发黄的玉笏:"求老宰相看在先祖父曾同朝为官的情面上,多加提携!"

  旁边又一个胖商人也高举一条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镶玉腰带,称是家人从前立功,乃先帝亲赐。金镶玉的扣头在日光下晃眼,却分明露着新凿的錾痕。

  那门房被众多人围住,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满头大汗。

  如此丑态百出,几乎日日发生。这还只是胡德永的家门前,礼部衙署据说每日天不亮就跪满了人,全是各种自称遗忠的求官之人。

  瑟瑟瞥一眼李霓裳,见她已闭目靠在座背之上,忙伸手,将卷帘轻轻放了下去,低声催促车夫快些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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