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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大概是压在心底的秘密终于说出来,胡玉娘抽泣出声,拿袖角拭着眼眶。

  她去年有的身孕,一家人都很高兴,谁知就牵扯上这件事。公公被带走,下落不明,丈夫已经出去两日至今未归,叫她怎么能不担心?

  婆婆病了,她有些话憋着不能说,带着身子料理着这个家,就怕一个晴天霹雳下来,这个家散了。

  “瑶衣,你知道的,咱家是正经买卖,怎么可能碰那些军中的东西?还偷运?”胡玉娘一边哭一边说着。

  袁瑶衣轻轻抚着对方的后脊,劝说着:“表嫂莫急,这件事官府定然会查清的。”

  胡玉娘红着一双眼:“说是这么说,可这么多天了,人在哪儿都不知道,怎叫人不担心?”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锅里的水已经烧开。

  袁瑶衣站起来,拿舀子将锅里的水舀进盆里,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心中确定,姨丈是不可能打军中物资主意的,那是掉脑袋的大事儿。再者,家中虽不是大富户,可也吃穿不愁,实没必要去冒那个险。

  “那些兵器是在咱家货物中发现的?”她站在灶台旁,手里握着水瓢,“有多少货,姨丈应该清楚的啊,兵器那种东西可不好藏。”

  这边,胡玉娘擦干眼泪:“这不咱家去年铺子新开,去垒州进的布料有些多,公公为了省些银子,便和别人一起租了商船的一间货仓。因为咱家货多,当时在货单上便留了公公的名字。”

  袁瑶衣仔细听着:“那一起租的人是谁?”

  “不知道,”胡玉娘摇头,“当时公公回来说过,那人运的是茶叶。也是去年才开布铺,什么地方都要用钱,公公才怕就是那个人搞的鬼。”

  袁瑶衣抿唇,不管是不是那人搞的鬼,怕是人已经找不到,不然姨丈早已经有消息。

  “若是从运河运货,那咱家的货是从授州码头卸下,”她说着,将洗好的米倒进锅中,“再往北走只是些小河道,商船并不好通行。”

  那就是说,那批兵器或许也是在授州卸下船的。

  只是有一点儿她不明白,兵器是往南运,既然到手了,为何又要冒险往北运回来?不找个稳妥的地方,溶了重铸吗?

  胡玉娘现在情绪稍稍稳定下,拿火钩子在灶膛中挑了挑:“表妹说得没错,授州渡头是运河的最北端了,往北的小河道,便只能容一些小的船只通行。北方比不得南方的水充裕,到了干旱的冬日,有的河甚至会断流。”

  袁瑶衣点头,往锅里添了水,随后盖好锅盖。

  不由,她想起头晌时,詹铎说过他来厚山镇办一桩案子。什么案子,值得他这个枢密使亲自出马?

  枢密院掌管军中事务,所以他的案子,定然也和军中有关。而初四那日,他离京南下,查的正是兵器丢失一事。她以为他这么快回京,是将事情查清楚了。

  可若不是查清了呢?他手头里查的事儿,和姨丈的事儿是牵连在一起的?

  上元节那晚,他曾对她说,有关于姨母的事情,只是后来彩灯台塌了

  事情太乱,缠缠绕绕的好生复杂,袁瑶衣似能猜到点儿什么,可再往深想,又是一团模糊。

  夜幕落下,用过晚饭之后。

  袁瑶衣看了伍氏用的药,是些补身体和气血的,便知姨母其实没什么大病,只是忧思过虑造成的身体虚弱。

  这种事情不能怠慢,一旦人的身子弱下来,总会伴随着别的病症产生,早晚而已。

  所以,让人的精神好起来才是当务之急。那无非还是姨丈的事儿,若能解决,姨母自然好起来。

  “你说要回去?”伍氏撑着精神,坐在桌边,“不是让你留在家里吗?你的两个表哥很快会回来。”

  袁瑶衣笑笑,往姨母手里塞了盏清水:“我那边不是还有东西要收拾吗?等处理好了,我就过来。”

  看着瘦了许多的姨母,她心里发酸,记忆中的人可是利落又能干,如今凹陷着一双眼,精神很差。有时候,人再能干,有些事情就是力不能及。

  伍氏点点头,喝了口水:“你一个姑娘家,来回路上小心些,虽说是京城地界儿,到底是没有真正的太平。”

  说完,就是一声叹。

  “省的,”袁瑶衣应下,又道,“明日我去药堂给姨母配两副药,再走。”

  伍氏晚饭用了半碗饭,稍稍有了些气力:“要是我中用,肯定和你一起去。”

  袁瑶衣笑:“事情总会好起来的,你别担心。”

  “你说得是,”伍氏颔首,暗淡的眼中有了些光彩,“我们没做过的事儿,定然会真相大白,你也别担心。你表嫂是个胆小的,她说的话你听听就算了,别真往心里去。凡事有姨母呢!”

  说着,她还拍拍自己胸口,像以前哄小姑娘的时候一样。

  袁瑶衣原想着安慰姨母,没想到却得到了对方的安抚。

  在这一刻,好像找到了属于那种亲人间的温暖。很久了,她被父母亲放弃,漂泊了这段日子,现在又找回了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

  给她依靠和温暖。

  “我,”她喉间咽了咽,仿佛这样可以理顺她要说出的话,“去年去了一趟周家找阿素,结果出了一件事”

  来回的想,她还是决定说一说自己的事,免得姨母嘴上不问,心中乱想。

  “家里容不得我,我便离开了。”她道,头慢慢垂下去。

  并没有太详细的说,因为过程牵扯太多。想着,姨母若是问她,她再回答。

  屋里安静了,垂下的视线中,是她略朴素的裙子,在摇曳的烛火中时明时暗。

  “离开是对的。”

  良久,耳边传来姨母的话语,虽然虚弱,但是坚定。

  袁瑶衣抬头,喃喃唤了声:“姨母”

  “没人规定女子不能离开家,”伍氏笑道,手伸过来握上袁瑶衣的,“有些事就当过去了,以后安生留在姨母身边。”

  袁瑶衣手里感受到对上的暖意,心灵亦是。

  “嗯。”她嘴唇勾起缓缓的弧度,眼睛清澈明亮。

  姨母说留下她,以后一起过活。哪怕只是一说,也让她感觉到,有亲人会帮她,会让她依靠。

  那么,她也要为家里做点什么。

  翌日。

  袁瑶衣去了药堂,她自己为伍氏配了一副药。又让坐堂郎中配了一副安胎药,是给胡玉娘的。

  一个有身孕的娘子,要料理家里,要照顾婆婆,还日日担心,这样很容易熬出病。

  大表哥去了京城找人打听,二表哥听说往北走,去找那个当初一起租货仓的茶商。

  所以,关键还是在姨丈身上,只要姨丈没事出来,全家人都好了。

  把药送回五水巷,袁瑶衣租了辆回程的马车。

  相比于昨日,今天的天气发阴,云层压得极低。

  袁瑶衣坐在马车上,掀开窗帘往外看了眼。她不知道北方的天气如何变化,会否还会下雪?

  赶车的车夫年近五十,甩了两下马鞭,路途不短,他时而会说上两句话,打发途中的无聊。

  袁瑶衣听着,会回上两句。

  从对方那里,她听着北方边境真的有了动静,北昭再次侵扰。

  “若是这般继续下去,朝廷不发兵怎么行?”车夫兀自说着,不忘恨恨的骂了声,“一帮只会窝里斗的文臣,到了这个时候没一个能顶上的。可莫要真做出那种割地上供的事儿。”

  袁瑶衣说了声是,算是给对方的回应。

  说到底,大越安定,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既是富足,自然引得外邦觊觎。

  她把一旁的包袱提了下,手里试到了什么东西,然后掏出来看,竟是两个圆圆的苹果,想来是出门的时候,姨母给她塞进来的。

  光滑滑的表皮,用一方干净帕子包着,显然是洗好了的,让她在路上吃

  等回到厚山镇时,天色已经很是阴沉。

  袁瑶衣从车上下来,有点点的冰凉落在脸上,竟是飘下了细细的雨丝。不算大,但是很凉。

  车夫眼见这个天气,赶忙驾车往回赶。

  巷子口那儿,两个男子已经不在。

  袁瑶衣走进巷子,往自己家院门看去。不知道是不是天快黑了,总觉得巷子幽暗且深长。

  脚下的石板被打湿些许,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静寂。

  吱呀,她推开了院门,面前出现熟悉的场景。哪怕在这边才住了十几日,可每一处都已经被她记下。

  可能是听见了动静,连婶从厢房中走出来:“娘子回来了?怎么不打把伞?”

  她跑过院子,到了门台下,从袁瑶衣手里接过包袱。

  “他,在屋里?”袁瑶衣问道,视线看去正屋。

  “世子,他在里面。”连婶点头应着,“晌午后回来的,然后再没出来,听重五说是在看公文。”

  袁瑶衣从院门下走出,重新淋在细细的雨丝中,朝着正屋走去。

  见状,连婶跟上:“娘子找到姨母了?”

  她略有担忧的看着袁瑶衣,去找亲人是好事儿,为什么脸色有些差?

  “找着了。我坐了一路车有些累,想先回去歇歇。”袁瑶衣看出了连婶的担忧,笑着道了声。

  说完,拿过自己的包袱,推门进了屋去。

  屋中光线昏暗,西间却有灯火亮着,从门扇开着的地方洒落出来,铺在正间的一片地方。

  袁瑶衣站在那儿,看着那束光线,视线有一瞬的模糊。

  “外面下雨了?”西间传出来男子的声音,清冷疏淡。

  “嗯。”她低着声音回应了声。

  接下来就是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静下来。

  “极少会在这个时候下雨。”良久,西间传出来一声。

  袁瑶衣抿紧唇,她站的这个地方,完全看不到詹铎。就像此时明明下雨,可她听不到雨声。

  “世子先前说,”她唇角蠕动,送出几个轻柔的音调,“知道我姨母的事。”

  这次,换作西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西间的门被拉开,詹铎站在了门下。背光而站,看不清他的脸。

  “对。”他道了声,随之缓步走出,一步步朝她而来。

  袁瑶衣心中的那些猜想渐渐清晰:“我姨丈不会做那些事,他们一家经营的是正经行当。”

  说话的功夫,他已经到了她的面前,淡淡的月麟香侵染进她的鼻息。

  “关于简纣,是我这两日看卷宗后才知道的。”詹铎垂眸,淡淡说道,“至于上元节,是想告诉你,芙蓉织在华彩镇。”

  视线里,少女纤纤弱弱的,半垂着脸,乌发上落了雨丝,染上一层湿润。她怀里抱着个小包袱,更让她多了几分楚楚柔美。

  袁瑶衣没有抬头看,眼睫扇了两下问道:“姨丈他,人不会有事吧?”

  果然,这桩案子在他手里。

  “人还在。”詹铎直接告知。

  看着面前如此轻声细语的她,他发现,其实想拿捏她真的容易。她心地太软和,本性良善,所以就算他撤走看着她的人,任她跑出厚山镇,可因为她在乎的人,她还是会乖乖的回来。

  那么,之前她对他的排斥和冷淡,不过是强装而已。

  袁瑶衣听清了詹铎的每个字,绷紧的神经松了一些。

  姨丈还活着。

  “我去了趟姨母家,”她轻轻抬头,对上詹铎的目光,“我姨丈的那趟货,是同一个茶商一起租的船仓。”

  詹铎听她说着,道了声:“对,但是货单上是你姨丈的名字。而他说的那个茶商,根本找不到。”

  袁瑶衣无话可说,重新垂下头去。

  是了,她知道的这点儿消息,詹铎怎么会不知道?恐怕他手中掌握的更多。她的这点儿解释,着实显得无力。

  “大人来厚山镇,是为了这桩案子?”她问,其实心中已然明白。

  “瑶衣,”詹铎并不回答她,声音放软了些,“我们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

  明明一步步的从生疏到熟悉,他觉得与她越来越走近。他让她住进正屋,允许她留在自己书房,他说什么,她会给他轻和的回应。

  为什么,她离开了邺国公府,便像换了个人似的,躲着他,态度冷淡。

  袁瑶衣攥紧包袱,手指根根收着:“世子是说,要我像以前那样对你说话吗?”

  只能顺从,不得忤逆,他是主子,她是奴婢

  詹铎皱了下眉,心中生出些说不清的烦躁:“我若说是呢?”

  他自然是要她回到身边,她也明知的。

  袁瑶衣心中一叹,嘴角动了动:“希望大人秉公办理此案,我姨丈真的是无辜的。”

  “无不无辜的,我只看事实,”詹铎道,语气很是认真,“并不管对方是谁。”

  “好。”袁瑶衣小小的应了声。

  不管如何,她知道詹铎在处理事情上是公正的,这一点不应怀疑。

  詹铎看他,薄唇轻启:“就这些?没有别的话说?”

  “有,”袁瑶衣颔首,“天这样冷,如今又下雨,我姨丈的腿曾经伤过,大人能不能发个话下去”

  她不再说,觉得这些说了也没用,谁会去管一个犯人如何?

  “你自己去看看他吧。”詹铎开口,然后看见她抬起头,一脸惊讶。

  她还抱着那个包袱,像是抱着一块大海中的浮木,谁抢走了,她就会溺死。

  袁瑶衣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般的问了声:“真的?”

  詹铎颔首:“但是只能在一段距离外看,不得上前说话。不过可以让他写封信,届时送回你姨母家。”

  “好,好。”袁瑶衣忙不迭点头应着。

  外面还在下雨,天已经黑了。

  当袁瑶衣跟着詹铎去了县衙,才知道原来姨丈一直关在厚山镇这里。

  一路没有耽搁,詹铎带着她到了一间地牢,然后隔着一段距离,她看到了关在牢房中的姨丈。

  人已经看不出样子,那送饭的狱卒喊了声简纣,才见人从地上爬起来。

  只看了一眼,袁瑶衣便不忍再看,将脸别去一旁。

  一旁,詹铎同狱卒说了两句,后者弯腰点头,遂拿着纸笔送去了简纣的牢房。

  地牢中实在压抑,袁瑶衣快步走了出去,她站在门口,大口呼吸着潮冷的空气。

  这时,身后有动静,她往旁边一让,见是两个狱卒出来,抬着一卷破席子。

  等从她身旁经过时,她发现席子里面包裹着一具尸体。

  那俩狱卒似是干惯了这种事,面无表情的将席卷往板车上一扔,而后一前一后推着,消失在雨夜中。

  “好了。”詹铎走出来,便看见有些失神的袁瑶衣。

  袁瑶衣转头,看见詹铎手里的信,便抬手接过:“谢大人。”

  詹铎往前一步,站到她身侧,看着板车离去的方向:“在地牢这种地方,死个人很正常。”

  袁瑶衣的手抖了下,差点儿将信掉落。遂看去雨里,板车已经看不见,只是留在地上的两道车辙清清楚楚。

  从县衙出来,两人撑伞走在雨中。

  雨簌簌下着,砸的伞面噼啪作响,仔细看,并不全是雨,还夹杂着细小的冰雹。

  袁瑶衣将信放在腰间,已经拿手摸了两回。她不能说出姨丈关在厚山镇这边,但是一封信,却可以让姨母稍稍安心,知道姨丈还活着。

  等后面查清案子,姨丈就可以回家团聚,简家又能够其乐融融,过安静顺遂的日子

  “世子,”她轻轻开了口,垂在腰间的手攥起,“我跟你回去。”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她只觉得脚下没了力气,根本再提不起往前走。干脆,她也就这样停下来。

  身旁的男子同样停下脚步,转身面朝她这边。

  詹铎手里握着伞柄,视线中女子在轻轻发抖:“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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