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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

  “我的”袁瑶衣想也没想,伸手将书从詹铎手中抽回。

  这本书重新回到她手里,反而又觉得像攥着个火炭,扔也不是、放也不是。

  而詹铎就站在对面,看着她也不说话。他刚才翻开来,是否看见了里面

  “我,”袁瑶衣艰难张了下嘴,脸颊上烫得厉害,“还要去一趟念安堂。”

  好容易,她找出个理由。接着头一低,就往屋门处走去。

  才要抬手掀门帘,发现书还拿在手里,只好又折回去,从詹铎面前再次经过,把书送回自己屋里。

  回到自己房间,她捏着书实在不知该往哪里放,看着自己的床铺,想了想后,便塞去了自己的枕头下。

  她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是极为好看,怕是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然而,还要去念安堂,便只能硬着头皮走出西间。

  詹铎还站在原处,甚至姿态都么有变。

  袁瑶衣不去看他,轻着步子往外走。

  “等等。”詹铎开了口。

  才要掀帘的袁瑶衣呼吸一滞,便僵在原地。耳边听见了身后接近的脚步,很快便到了她身侧。

  属于男子的气息瞬间袭来,有种要将她彻底包裹的压抑。不禁,她就缩了脖子,连着双肩也收紧。

  “都说过几次了,以后莫要这般拘谨,”詹铎道,手落上女子娇细的脖颈,“房中又没有旁人,不会言你没有规矩。”

  不说房中只有他和她,说什么做什么不需别人知道;就是有旁人在场,他愿意给她喜爱,又能如何?

  袁瑶衣感觉着后颈上的那只手,清晰试着手指勾起,几个微凉的指肚正搭在她的颈脉上。

  “世子,”她看着面前垂下的棉帘,贝齿咬了下唇瓣,“瑶衣没想过攀附。世子前途似锦,我其实想的是还清你的聘银,后面离开。”

  没有,从来没有想留下。这从来不是她的打算。

  她早对他说过,他应该知道的。

  下一刻,她试到他的手劲儿重了些,捏着她细细的脖子。或者一用力,直接就会给她扭断。

  “又是谁对你胡说八道了?”詹铎问,眼睛看着面前女子柔弱背影,“我说了给你名分,怎么可能让你走。”

  她能去哪儿?好好在他身边养着,安生生才是最好。

  袁瑶衣眼睛深深一闭,明白过来,詹铎是已经打定主意,而她只需听从。

  这时,面前光线一亮,是詹铎从后面伸手撑开。

  外头的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燥意,也让袁瑶衣心境稍稍平静。只是轻叹了一声,便没有再说什么,因为说了也无用。

  一个自幼出色骄傲的世家郎君,怎么会在意她的话呢?更遑论他会听进去。

  “走吧,我正好也要去念安堂。”詹铎道,然后从她的身旁略过,先一步走了出去。

  袁瑶衣停顿一瞬,而后也出了正屋。

  夕阳已经落下,天边晕着最后一抹霞光。

  和以前一样,袁瑶衣跟在詹铎身后三四步的距离。在外头,他总是疏淡着一张脸,完全不像屋中时,会对她那般的接近。

  这个时候过去,想来是要和詹老夫人一起用晚膳。

  果然,詹铎一进念安堂,就被老夫人给拉住,并吩咐人去准备他爱吃的菜。

  夜幕降临,饭菜也已备好。

  婆子婢子们忙活着,盘儿碗儿的往桌上摆。

  詹铎扶着老夫人去桌边坐下,边说着一些最近的事儿。

  “你也坐,在衙门忙活一整天,晚上才捞得着吃点儿热乎的。”詹老夫人脸上笑着,眼中的自豪之意毫不掩饰。

  詹铎称是,遂在旁边的凳上坐下。

  可碰巧,一个婢子在一旁上菜,竟是碰上了詹铎的手臂。那汤碗正是热的,女子当即烫得松了手。

  只听啪得一声,那只汤碗直接摔去了地上,碗身四分五裂,那汤水更是洒了满地。

  要说这些不打紧的话,那半碗的汤水都洒到了詹铎身上,这可就了不得了。那婢子吓得当即白了脸,双膝一软就跪到了地上,顾不得那随处的碎瓷片和汤汁。

  “你就是这般的规矩?”詹老夫人脸色一变,斥了一声那婢子。

  说着,连忙拉过詹铎的手来看。半截袖子已经湿透,手是肯定烫到了,指尖嘀嗒着汤水。

  袁瑶衣也是反应快,赶紧跑出屋外,然后端了一盆凉水进来。

  “世子快用冷水泡手。”她把水盆往盆架上一搁,“把湿了的衣裳脱下”

  下意识,她抬手想给他拽下袖子,才往前伸了一点儿便反应上来,遂没再动作。

  “对对对,听瑶衣的。”詹老夫人赶紧道,语气中全是焦急。

  詹铎不慌不忙,先是往袁瑶衣看了眼,然后解扣脱掉了外衫。他上过战场,再厉害的伤痛都有过,如今不过一碗热汤,实不算什么。

  不过,他还是照做,走去盆架旁,将手浸在冷水中。说来效果也快,原本有些火辣的手背,在冷水里竟然没了那种刺疼感。

  相对于他这边,饭桌那里可谓一片狼藉。剩下的饭食,没人敢再往上端,一个个人安静的站着,谁也不说话。

  而那跪在地上的婢子,正无助哭泣着。

  袁瑶衣认得是一直在詹老夫人身旁伺候的樱儿,因为嘴甜机灵,深得老人家喜欢。

  而此刻的老夫人,脸上没了慈爱,眸中更是多了些混沉:“如此冒失,以后不用在念安堂做事了。”

  樱儿停止抽泣,惊恐的抬头:“老夫人,是我错了,你罚我吧,别赶我走。”

  “罚你?”詹老夫人看她,哪还有半分以前的喜欢,“你做错了什么,要我罚你?”

  “我手脚冒失,伤到了世子。”樱儿似在忍着哭泣,好生可怜。

  詹老夫人冷冷一笑:“对,世子的手何其金贵,要批阅公文,要拟定章程,你居然会冒失的伤到他的手?”

  说完,只是静静看着樱儿,那目光似是能将人看透。

  袁瑶衣站在墙边,发现詹老夫人此时的目光,和詹铎有些像。有时,他的眼神也会显得很深,让人不敢直视,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被他看透。

  而樱儿还在哭着求饶,但是詹老夫人完全不为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樱儿往墙边看去。

  那里,詹铎背对站着,手还浸在冷水中。

  “世子,求你饶了奴婢吧!”樱儿双膝在地上一转,朝着詹铎所在的方向。

  但是还不等她做什么,在詹老夫人的示意下,有婆子直接上去便扇了她一巴掌。

  樱儿当场被打懵,彻底的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出,半边脸眼可见的肿了起来。

  “你何止是冒失,”詹老夫人淡淡开口,眼中一派冰冷,“是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

  在场的人谁都不敢说话,哪怕平日与樱儿交好的,现在也是有多远躲多远。而在听到老夫人的话时,有人脸上惊讶,有人则是完全的麻木。

  “这种人,国公府留不得,拖出去,明日发卖了吧。”这是詹老夫人最后的决定。

  得了话,两个粗壮婆子上来,将瘫软的樱儿给拖了出去。

  后来,袁瑶衣听人再提起这件事,说是樱儿的房里搜出一方帕子,上头绣着个“铎”字。可见是对詹铎生了心思,不然,一个极有分寸的婢子,怎么可能冒失的将汤水洒到詹铎身上?不过是引他注意而已。

  当然,这些是后话。

  眼下发生的这些事,詹铎一语不发,只是站在盆架前泡手,好似身后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樱儿拖出去以后,饭桌这边很快打扫了干净。一个婆子给詹铎拿了新衣,领着去隔间中换上。

  等他出来重新坐去桌边,方才的一切好似根本没有发生,他还是继续陪着疼爱他的祖母用晚膳。

  所有人,脸上不敢表现出别的神情,只是规矩的做自己的本分。也许是这种事情在高门内常见,他们的眼中完全没有惊讶。

  而袁瑶衣心中却受到冲击,尤其是真真切切感受到詹老夫人对詹铎的那种维护。

  便就像之前尤嬷嬷所讲,任何不利于詹铎的东西,詹老夫人都不允许存在。

  坐在桌边的祖孙俩用完饭食,接过婆子递上的清茶,开始话家常。

  “你整日事务这样忙,今儿怎么有空来念安堂了?”詹老夫人问,情绪稳定,并没有因为樱儿的事受影响。

  詹铎捏着茶盏,吹了吹,那清澈的茶汤便起了轻皱:“是有件事儿与祖母说,关于瑶衣的。”

  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袁瑶衣看去饭桌那边,心中蓦的揪起。她有什么事是他要和詹老夫人商议的?

  对,只有一件。

  果然,詹老夫人朝她看过来,随后问詹铎:“什么事儿?”

  詹铎饮了半盏茶,道:“眼看年节了,瑶衣的那张文书,我想拿去衙门盖上印子,将事情定下来。”

  他一说完,袁瑶衣的心跟着一沉,正如她所想,他说的确是这件事。

  她轻步走去他身后,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空盏:“世子,这不合规矩。”

  不等詹老夫人开口,她先一步说道。

  这当然不合规矩,正经的新嫁娘没进门,他先一步定下了妾侍的名分。他说不会让她受委屈,可是这样做,明摆着把她给架出来

  更何况,这些她并不想要。

  “瑶衣,你是怎么想的?”詹老夫人没回应詹铎,而是问袁瑶衣。

  袁瑶衣不急不慢,先给空盏斟了茶,而后送回詹铎手边。

  “我没想什么,只是觉得世子如今该注重朝廷的事务,于一些琐事上无需分心。”她轻轻说着,眼帘微垂,“还有,当日世子带我离开闳州,我心中只有感激,并没有生别的奢望。”

  她知道詹铎在看她,可能依旧不在意她说了什么。

  “你这丫头有感念之心,不错。”詹老夫人道了声。

  袁瑶衣悄悄吸了一气,接着道:“因为当时我若留在家中,八成是活不下去的。”

  詹老夫人听着,问道:“真是叫人心疼的丫头。”

  听詹老夫人这样说,袁瑶衣心中便有了数:“所以,世子不用惦记瑶衣。我懂得不多,但是知道你公务为重,还有接下来的议亲。”

  到这个时候,屋中别的人差不多已经出去。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谁心中都有数。

  “你这样想?”詹铎问。

  袁瑶衣点头,似乎耳边还能听见樱儿的哭求声。到底这高门内步步惊心,需事事谨慎。

  “还是瑶衣懂事,”詹老夫人面露满意,然后看去詹铎,“年底了,你要以衙门的朝廷为重。再者,你这样做到底不妥,让将来娘子知道,对方心里会有疙瘩。”

  到此,袁瑶衣便知自己做对了。詹老夫人已经这样说,那么詹铎便不会收她做妾。

  当然也只是暂时,她还得想别的办法。这国公府真如周巧月所说,内里太过复杂。

  “好,”詹铎应了声,眼尾扫去身旁的女子,“那便先这样。”

  等两个月而已,又不是等不得。

  。

  腊月二十八。

  彭元悟今日准备回去,用完朝食,便过来同詹老夫人道别。

  袁瑶衣也在,见着彭元悟给詹老夫人诊脉,然后写了两份滋补身子的药方。

  她见着,心中生出羡慕。男儿郎可以选择读书,可以选择行医,可以学各种的本事,偏偏女子不行。

  “这方子上的药,我一会儿去药房给老夫人配好,”彭元悟将两份方子交给詹老夫人过目,“老夫人安排个人,去把药带回来就行。”

  詹老夫人瞄了眼药方,笑道:“便让瑶衣去吧,你配好了,让她带回来。”

  自从头疾好转,她对袁瑶衣很是信任,尤其是关乎身体健康的用药。

  袁瑶衣听到唤自己,往前一站应了声:“知道了。”

  事情定下来,也没再做什么耽搁,便去往府邸的后门,那里停着马车。

  天色阴沉,厚云压低,似乎是在酝酿着一场风雪。

  “老夫人真是越发信任娘子了。”连婶道,这些日子她看得出,袁瑶衣在詹老夫人那儿的地位升了不少。

  袁瑶衣只是笑笑,心道,她这样做也不过是有所求。

  连婶搓搓手,道声京城的腊月真冷:“我听重五说,世子年后好像要离京。”

  “离京?”袁瑶衣脚步一慢。

  “我也没听准实,”连婶笑笑,又道,“那小子叽里咕噜的说了声。”

  后门外,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那儿,是詹家为送彭元悟回去而准备的。

  彭元悟和他的小厮已经等在车旁,见着袁瑶衣从后门出去,客气的行了一礼。

  “因为赶着回家,只能劳烦娘子跑这一趟了。”他客气道,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

  袁瑶衣道声不碍事,便同连婶先上了车。

  她觉得出来一趟也挺好,万一街边能看见“芙蓉织”的招牌呢?

  马车还算宽敞,所以坐三个人也不拥挤。

  通过连婶和彭元悟的对话,袁瑶衣得知他的家在京城以北两百里处厚山镇,地域上来说,也算是京城的管辖范围。

  她心中一动,想起姨母来。

  莫不是之前她只顾在京城中寻找,忽略了周边的属于京城管辖的镇子,或者姨母不是在京城内,而是在哪一座镇子上

  “彭公子,”她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开口相问,“京城周边有几个镇子?”

  “娘子是问属于京城管辖的吗?”彭元悟问,见袁瑶衣点头,便回道:“主要的镇子有七八个,中间会有些村子分布。”

  袁瑶衣点头,又问:“那运河上走的货物,是否都需在京城的渡头卸下?”

  彭元悟笑:“并不是,比如华彩镇在最北,靠着授州府极近,便会在那边的渡头卸货,省了不少路程。”

  “原来如此。”

  “娘子是有事?”彭元悟问。

  一旁的连婶接话:“是娘子的姨母,人在京城开布庄,这不一直没寻着,才问公子你打听。”

  “原是这样,”彭元悟了然道声,“我与父亲日常会出去行医,不若娘子将所找之人名讳告知,指不准会碰上呢?”

  连婶看去袁瑶衣,道声:“我瞧着这事儿使得,娘子出不来府,彭公子日常在外行走,倒真可以帮着打听。”

  袁瑶衣看去对面的彭元悟,他也正看着她,似乎在等着她告知。

  “芙蓉织,是一间布铺。”她轻道,要是人真的帮着打听到,她后面定然会好生感谢。

  彭元悟笑着点头:“我记下了。”

  等到了一间药堂,彭元悟将药配好,然后告知袁瑶衣如何熬制、服用。袁瑶衣听得认真,一一记下。

  从药堂中出来,袁瑶衣将药交给连婶。

  “彭公子请稍等一下。”她道声,然后转身提着裙裾跑开。

  她的步子不大,跑起来袅袅婷婷的,裙角跟在绽开翻摆,好似夏日清池中的摇曳芙蕖。

  彭元悟站在原处,眼中一瞬的失神。

  过了一会儿,袁瑶衣跑了回来,怀中抱着个包袱。

  “听闻公子家中有个小侄女儿,这些糕饼很好吃,给她带回去尝尝。”她把包袱往前一送,微微笑着,因为跑的缘故,呼吸还未平稳,格外多了几分清澈的鲜活。

  “好,谢谢娘子。”彭元悟收下,自然晓得是袁瑶衣对他帮着打听亲人消息的感谢。

  简单话了两句,彭家主仆二人便上了马车。在离开一段后,彭元悟掀开窗帘挥了挥手。

  这厢,袁瑶衣也准备回去,连婶说去对面租辆马车。

  才走出两步,连婶便停在那里,指着街对面道:“娘子,你看。”

  袁瑶衣手里提着药包,顺着人指的看去街对面,不期然与一双疏淡的眸子对上。

  詹铎,他怎么会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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