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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67章

  星月高悬, 风平树静,山房别院寂静无声,但杜泠静辗转了许久, 到天快亮了才睡下。

  次日起身,年嘉来寻她吃饭, 却道, “今日只有你我,侯爷与世子都没在。”

  两人都去了,且一夜了,都还没回来。

  杜泠静没遇到过这种情形。

  自她与他成婚后, 他除了上朝入宫,就是在府内京中忙碌各种各样的事, 偶尔出京也是公差。

  昨夜不知去了何处,取走了二爷的银雪剑,又一夜未回。

  早饭有些吃不下去,年嘉却习以为常。

  “他们必是有他们的事。”

  她说陆慎如和魏琮, “两个人心眼子加起来, 赛你我十倍。我除了要稍稍担心一下世子伤势未愈, 至于陆侯……”

  她歪头打量杜泠静,“你还替他担心?”

  杜泠静摇头, 说自己没什么可担心的,接着便岔开了话, 问年嘉今日要去何处。

  年嘉直道,“昨日你刚学会跑马, 今日正好练练,且我昨日瞧见山脚下有个小镇子,让人打听了今日有集会, 咱们过去耍耍。”

  她是个心大的,昨日跑马的时候,就惦记好了今日要去镇上玩。

  杜泠静都随了她。

  崇平对她出去跑马也无有异议,亲自为她选了几匹性情温顺的马儿来。

  杜泠静昨日初骑,骑的是某人的玄珀。今日玄珀不在,可她骑过那样西域来的高头大马,再骑旁的马匹,完全不在话下了。

  年嘉很是高兴,“静娘学得可真快!咱们从这跑下去,正好就到了下面的镇子。”

  骑马是比乘坐马车方便许多,略拍马臀,便能一口气跃出一个山头。

  山下的镇上果然有集会,问去才晓得是个一月一次的大会。

  不过集会上人多物多,却也颇为杂乱,一时有小偷摸了人家钱袋飞跑,被人骂骂咧咧地追着,一时又有讨价还价的摊贩和买主吵闹起来,还撸了袖子要打架。

  杜泠静被旁边要打架的架势惊了一惊,崇平立时护到了她身侧,又转头叫了侍卫。

  “去清道。”

  侯府的侍卫立时遍布集会的主街,亮出了永定侯府的牌子,不过须臾的工夫,街道上人群清了大半,只剩下两边的摊贩和三三两两规矩的女客。

  年嘉是习惯了的,左右边走边逛。杜泠静却有点不好意思,“会否扰乱了此间集会?”

  崇平道无妨,“此间太过糟乱,本也该肃清,夫人安心闲逛即可。”

  话音未落,年嘉就唤了杜泠静过去,指了一旁的摊子,见那摊子上在卖葫芦,有些是葫芦原胚,有些则是在葫芦上雕工精湛地刻了花纹。

  不同于王公贵族府邸的精美摆件,乡野集会上的葫芦纹样颇有野趣。

  年嘉径直选了个牡丹花开富贵的纹样,摊主连忙吉语相赠,“贵人家宅氏族必定荣华富贵,更胜一层。”

  杜泠静好笑得不行。

  年嘉可是郡主,普天之下还有谁人比她家宅氏族更加荣华富贵。

  年嘉却安安心心地收了吉语,买下了这葫芦,问杜泠静,“你要哪个?我买给你。”

  杜泠静倒是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却看到了一旁平安喜乐的纹样。

  她目光稍稍落过去,年嘉就拿了过来,在她耳边。

  “我看你还是担心某个人。”

  杜泠静干脆把那平安喜乐的放了回去,捡了另一只蟾宫折桂的小葫芦拿在手中。

  年嘉大笑,“我们静娘要考状元去了!”

  杜泠静也笑起来,两人把玩着葫芦往前走,年嘉一眼看见前面有卖狸奴的,跑了过去。

  杜泠静还没抬脚,却见身侧不远的巷口,忽的有人冲了过来。

  “永定侯府,说什么满门忠烈,如今只剩乱臣贼子!”

  是个上了年岁的人,杜泠静还没看清,侯府侍卫便将此人压了下来,这人嘴里还骂着。

  “陆氏拥兵自重,废长立幼,祸乱朝纲!搅弄天下安宁,早晚不得好死……”

  杜泠静定在当场。

  一时间集会上陷入死寂,无人敢言。

  只余那人身上的酒气,和被堵了嘴还呜呜辱骂的声音传来。

  崇平连忙上前问她,“夫人受惊了?”

  杜泠静摇摇头,只道,“是在骂侯爷……”

  崇平让她不必放在心上,“看似个吃昏了酒的老秀才。这些迂腐的读书人与侯爷素来不和,污言秽语也是难免。”

  “这般情形多吗?”

  崇平点了头,“总有。但侯爷早已不听在耳中。”

  杜泠静果见侯府侍卫轻车熟路,将那醉酒的老秀才堵了嘴巴,五花大绑往巷子里,远远丢去。

  年嘉也走过来。

  “连皇上还有人要骂呢,不怕砍头的人多的是。”

  她丝毫没丢失闲逛的心情,拉着杜泠静又买了许多东西,听闻镇上有家不错的馆子,晚间便请了杜泠静在此间下馆子。

  待吃完饭再折回山房别院,夜幕升起拢住四合。

  别院安静,两人都还没回来。

  虫鸣响起,吱吱啦啦地令人隐隐有些不安。这次连年嘉也站在山房门前,远眺着黑夜中的原野立了好一阵,才又回了宿下的院子。

  今夜无风,山房里树梢不动,越闷,虫鸣越是不眠不休。

  杜泠静被吵得有些睡不着,迷迷糊糊地不知到了什么时候,隐约间听见些杂乱的脚步声出现在耳中。

  她下了床,打开窗户便看见西面的几处院中有火光。闷了前半夜的院子此刻风声大作。

  夜风呼呼地从窗外涌进来,吹得人身后长发飞起,却也吹来裹挟其间的血腥之气。

  杜泠静眼皮一跳,未见有人前来,她匆促穿了衣裳,循声往西院而去。

  风将她披散的头发吹飞在半空中,秋霖给她挑了灯,侍卫见是她前来,没有拦她脚步。

  满院都是匆促快步的侍卫,紧绷的气氛压着人,杜泠静忽的一眼看见了崇平。

  她见崇平双眉紧皱地从房中出来,急促叫了人去取药。

  杜泠静再仔细看去,见他靛蓝色的长袍上,洇出一片一片的黑迹,腥味极重——

  竟全都是血!

  杜泠静倒抽一口冷气。

  崇平这才看到了她。

  “夫人?”

  他见她满脸惊惧,连忙道,“夫人不必担忧!”

  说话间有侍卫匆促来寻他,他一时顾不得杜泠静,告辞快步跟人而去。

  杜泠静却见他刚才出来的厢房,此刻又有人出来,端着一盆水泼在旁边树根。

  是满盆的血水。

  连秋霖都惊到了。

  杜泠静恍惚走到了那门边,她脚下发晃,却又看着那房中围在床帐前的人群,不敢抬脚进去扰乱。

  她侧身立在门框旁,见又有血水倒了出来,大夫模样的人,让人换了止血药来。

  “血流得太多了,再这么下去就……”

  杜泠静捏着门框的手泛了白,她紧抿着唇不敢出声,却指尖颤抖。

  但却有人倏然出现在她身侧,熟悉的臂膀,将她径直拢在了怀里。

  “怎么了?怎么脸都白了?”

  杜泠静一愣,惊诧抬头看去。

  “侯爷?!”

  “嗯哼。”

  男人跟她点了头。

  陆慎如见怀中的人遍身发凉,虽匆促穿了衣裳出门,但她长发散着,凌乱披在肩头。

  他替她撩了撩长发,拨在她身后,柔声。

  “以为房里受伤的是我?”

  院中除了各处点起的灯,还有高高竖着的若干火把。

  此刻夜风将浓重的烟火气吹来,火光亦如洒金油光,映在他英武的侧脸上。

  杜泠静把他看了又看,他安稳地立在她面前,毫发未损。

  她又愣了一下,才看向房内。

  “是崇安。”

  “啊……”

  杜泠静万万没想到房中受了伤的竟然是崇安。

  他这次把崇平给她留了下来,带出门的正是崇安。

  恰崇平此时去而复返,手中取了新药,见夫人往房中看去,连忙道。

  “夫人不必担心,崇安只是外伤而已。”

  就算是外伤,出了这么多血也不是小事。她赶忙让崇平拿药过去,不要耽搁。

  不过又看向身旁的男人,他确实无事,且眉目舒展,看来此番出动没有无功而返。

  他轻声问她,“以为是我,吓着了?”

  杜泠静还同他置着气,就算是也不会点头。

  她不说话,拢了拢衣裳,但又不禁偷偷地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

  男人瞧着她眸色和缓地笑了起来。

  她也是个嘴硬的。

  他刚要同她说句什么,但魏琮身侧的侍卫过来请了他。

  他与魏琮显然有大事,这会便同杜泠静道。

  “我无事,崇安他们也无妨,安心回去吧。”

  他说后半夜风大,“别着了凉。”

  说完,握了她的手腕,又吩咐秋霖小心提灯,去寻了魏琮。

  杜泠静没立时走,往他背影处看了两眼,崇平从房中走出来。

  “夫人是怕侯爷受伤吗?”

  他道,“夫人放心便是,我等绝不会让侯爷受伤。”

  杜泠静转头看去。

  她知道侯府的侍卫,都是何等的尽职尽责,但此刻亦见到崇安房中,还有血水不断倒出来。

  她多问了两句崇安的情形。

  可崇平虽着意自己的胞弟,却让她无需费神上心。

  “崇安养些日子就好了。就算是有什么,也是我等该为侯爷做的。”

  夜风发紧,火把上的火光,随风舞出千军万马的模样。

  崇平说永定军阖军上下,在弘启十四年那场惨烈损伤之后,肝胆俱碎。

  “老侯爷拖着病躯力压鞑靼,为永定军和整个西北军中,争取休养生息之机,但这远远不够。”

  他说边关的兵将不惜家破为国捐躯,敌不过文臣几笔轻飘飘的降书。

  朝中主降的文臣当道,他们这些驻扎在西北,世世代代与鞑子拼命的兵将,头上的天都是黑的。

  待到老侯爷过世,全军皆丧,无人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

  “是侯爷站了出来。”

  他说侯爷脱下战袍,放下长剑,一路离开自幼长大的西北,来到这波云诡谲的京城。

  “世人道满门忠烈的永定侯府,就要出一个乱臣贼子了,辱骂他于权力中泥足深陷。”

  崇平低声。

  “但我们永定军阖军上下,无有一人如此作想。”

  沙场上骁勇善战的年轻将军,却要离开战场来到朝堂,与那些老谋深算的老臣斡旋。

  他是为何而来?

  “侯爷不远万里,是为我等而来!”

  火把照得崇平双眸如炬,他一字一顿。

  “我等便是一死,也绝不会让侯爷受一箭之伤。”

  杜泠静讶然立在门前。

  她有过试想,但亲耳听到此言,还是有种说不出震惊之感。

  西北军,永定军。

  永定侯,陆慎如。

  他从不是独身立在这风口浪尖上,他的背后还立着千千万万的兵将……

  火光亦将她的面庞照亮,崇平缓缓收了声。

  他说崇安的伤势尚在可愈之列。

  “夫人莫要因此惊忧,快回去歇了吧。”

  杜泠静点头。

  院中受伤的并非只有崇安一人,满院匆促的脚步声交织成紧锣密鼓,杜泠静帮不上什么忙,也不好打乱了院中的鼓点。

  她让崇平去忙,叫了秋霖转身离开。

  但一眼又看到了站在不远处二楼上的男人。

  他不知转头同侍卫说了什么,侍卫取了东西,很快走了下来。

  是他的披风。

  侍卫递给秋霖,秋霖替她披在了肩头。

  厚重的风衣将她重重裹住,他立在二楼栏杆前,跟她说了四个字。

  夜风将他的声音吹散,杜泠静却看得清他的唇语。

  “快去睡觉。”

  ……

  她裹了披风从西院离开,人影与灯影消失在院墙下,陆慎如才转了身,见魏琮上了楼。

  “如何?”他问。

  魏琮跟他摇了摇头。

  “嘴硬的很,一个字都不吐口。”

  陆慎如哼了一声。

  此番夜袭,这群细作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有折损,但也一口气活捉三人。

  两个鞑靼面孔,一个汉人。

  汉人竟能与鞑靼人秘密共事在一处。

  想来幕后的主子,当真不是凡人。

  陆慎如不急,“他们不说也没关系,人通身上下,又不止有嘴会说话。细细地查,头发丝也别放过。”

  魏琮颔首,陆慎如则抬头往山房别院的门前看去。

  “就看明日,有没有什么人上门了。”

  魏琮闻言一默,亦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山房院门前。

  *

  年嘉郡主下榻的小院。

  魏琮回来的时候,房中熄灯,年嘉已经睡了。

  但他轻声刚推开门走进来,床上的人就出了声。

  “世子?”

  “是我。”

  魏琮见她坐起身来,点了床边的小灯,轻轻叹了口气。

  “我实在不知还能如何轻声,才能不扰郡主清梦。”

  他换了衣裳,见她坐在床边睡眼惺忪,抬脚走过去。

  她一愣,“你要跟我一起睡吗?!”

  房中置了两张床,他们一直是各睡各的,年嘉美其名曰,怕压了他的伤势。

  但从前在西北的三年,也是如此。

  他刚一走进,她就睁大眼睛问过来。

  但魏琮只是过来压灭她点起来的灯。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若是郡主愿意……”

  “那什么,世子不必忧虑,等你好了,我不用照看你,可以去旁的厢房睡。”

  “这样啊……”魏琮没灭那灯,反而衬着灯光看了她的眼睛,“王妃若是知道,会否不妥?”

  糟糕,把母妃忘了!年嘉登时纠结起来,若是她母妃和太妃娘娘,知道她除了大婚当晚,都是和世子分开睡,还不得吃了她?

  “呃……”她不知怎么说了。

  却见男人低头笑了一声。

  他又笑,他到底成立日跟她笑什么。

  男人则不紧不慢,也不再提同床共枕的事,只缓声道。

  “郡主安吧。”

  年嘉:“……”

  但她可睡不着了,瞧着走向另一边床榻的男人背影,不禁想起大婚那晚的闹心事……

  *

  陆慎如回房的时候,杜泠静亦闻声醒了过来,但她并未坐起身,只从眼角扫到他将一柄剑放到了桌案上。

  是二爷的银雪剑。

  他放下剑并未走动,目光落在剑身上,默然许久,才转身离去。

  他换下衣裳坐到了床边。

  薄纱帐子垂在他肩头,他身上还有隐隐的血腥之气。

  杜泠静未出声,亦未动,他则躺下身握住了她的手。

  下一息,他自后将她拥进了怀里。

  他知道她醒了。

  但她今晚没有推开他。

  多少日了,她第一次安静地由着他抱了她。

  *

  翌日的山房别院,仿佛深夜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前两日的春雨令砖缝石隙里,都生出了嫩绿的春草,山房早间安宁祥和。

  但却有人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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