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半日得闲

第114章 半日得闲

　　容朔再到凝香阁之时, 屋内已经不见林清如身影，只剩下桌面上的一方紫玉镇纸。

　　修长的指尖轻抚那方镇纸，温润玉色之上似乎还带着浅淡的余温, 容朔眸色深沉，抬眸望向林清如离开的方向，不知在想写什么。

　　脑中的疑点实在是太多, 林清如只觉思绪杂乱。方才瞥见容朔, 质问的话反倒像是堵在了胸口, 不上不下, 一时间竟不知从何问起。

　　该问他些什么呢？是问他为何指使青黛将案件指向苏鹤毅？还是问他是否与三皇子有关系？还有今日楼中所见的秦学与之有何往来，三年前的何佑惇又为何尝尝来此？

　　她甚至能猜到容朔的回答，无非是四两拨千斤地以其他话题, 轻描淡写地掩饰而过。

　　林清如将紫玉镇纸搁置在桌面上, 默然离去。

　　她可以自己找到答案。

　　等她满腹心思回到林府，小莹正从厨房出来。见了她回来不由得眼眸一亮，“阿清姐姐回来了！”

　　她手中捧着一个瓷碗，正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着雾气, “正巧呢！我为阿清姐姐做了小馄饨！这才刚出锅呢。”

　　小莹是个活泼又懂事的少女。自从在林府住下，她总觉得亏欠, 因而常常自己做些力所能及的日常活计。林清如曾拦了她几次, 却不想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林清如, “阿清姐姐是不是嫌我做得不好……”

　　无奈之下林清如也就随着她去了。只吩咐了府中下人看着她, 尽量让她少做些。

　　在发现林清如喜爱小馄饨之后, 小莹便对此十分上心。每每都会为她做上一碗小馄饨, 然后用期待的眼眸, 亮晶晶地看着她。

　　林清如笑着接过她的瓷碗, 任由碗中的腾腾热气扑上自己面颊。她深吸一口气, “好香呢。从前我下了朝，最爱去你家摊子上吃碗小馄饨了。”

　　小莹也跟着笑，“从前跟着奶奶支摊，我也学了不少。”

　　说着，她话音一顿，语气中带着些略微的迟疑，“阿清姐姐，我想着……不如我回去将奶奶从前的摊子盘下来，还是做馄饨的营生吧……”

　　林清如刚要将小馄饨往嘴里送，听得这话不由得动作一滞，“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这一茬了？可是府上的人慢待你了？”

　　“没有没有。”小莹连连摆手，“府上的姐姐们都对我很好。只是……总在府上白吃白住，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小小的模样，神色那般懂事与真诚，“我总不能……一直靠着姐姐过活……反正我也不会别的，做馄饨也算是一门手艺……”

　　她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扎着两个可爱的丸子发髻，却这般懂事与早慧。林清如放下手中的勺子，笑着对她说道：“谁说白吃白住啦？若是没有你，我上哪儿找这般好吃的馄饨去？”

　　小莹神色依旧有些犹豫，“可是……”

　　“别可是啦！”林清如捏了捏她圆润而柔软的发髻，

　　“你若真是喜欢这个营生，我明儿叫人去将你奶奶从前的摊子盘下来留个念想。只是你现在年纪尚小，怎么也要等你大些了再说。”

　　说着林清如便笑眯眯地打趣她，“说不定以后摊子支得大了，成了像花间楼那样的京城第一酒楼。我还要叫你一声小莹掌柜呢！”

　　“阿清姐姐别笑话我了。”小莹这才红着脸点了点头。说罢她郑重其事地看向林清如，“多谢阿清姐姐。只是我住在林府，终究是给阿清姐姐添了麻烦。”

　　林清如将小馄饨送入嘴中，“哪里来的麻烦？若是没有你，谁来陪我玩呀！你不是说等我回来陪我踢毽子吗？等我吃完了馄饨，咱们踢毽子去！”

　　半下午的时候阳光正好，白色院墙上映照着金色的光辉，照耀在人身上有绒绒的暖意。院内有嬉笑之声阵阵，毽子的羽毛随着微风在空中摇晃飞舞，活泼而欢快。

　　为官三年以来，这是林清如难得的空闲时光。她的鼻尖上浸着微蒙蒙的汗珠，此刻的心绪全然随着毽子的起伏而晃动，不容想及其他。浮生偷得半日闲，确实是这般美好而鲜明。

　　“哎呀！毽子掉房顶上了！”

　　脚下一个高抛，那毽子兀地飞了出去，“铛——”地一声，稳稳落在屋顶的瓦檐之上。

　　“没事，上去取下来便是！”林清如正在兴头之上，并未在意。

　　她正准备窜上房顶取了那毽子下来，见小莹脸有焦急之色，心中不由得起了顽意，“小莹，这毽子是你踢上去的！你想不想上楼顶去取毽子？”

　　“啊？我？”小莹面露疑惑之意，“房顶太高了，我上不去呀。”

　　林清如给雪茶使了个眼色，雪茶朝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已然会意。

　　小莹见林清如与雪茶纷纷把住了自己的肩膀，等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已觉身体兀地腾空而起。

　　她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叫，闭紧了双眸。

　　须臾之后，林清如与雪茶把着她稳稳地落在了房顶之上。

　　骤然而来的高度让她脸上有些惊慌之意，又带着些惊奇刺激的兴奋。她睁开双眼，高处的景观让她不由得觉得新奇。

　　十一二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横冲直撞的年岁。她很快适应了这样的高度，并颇觉有一览众山小的气度，发出哇的一声惊呼。

　　林清如笑着与雪茶对视一眼，“我小时候也最喜欢往房顶上窜了。”

　　那种胆战心惊的、害怕自己会掉下去的、但又贪图屋顶美景的刺激。

　　林清如突然释然地笑了，这不正一如她现在所做的选择吗？

　　小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枚毽子，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神情。

　　然而霎那间她便突然皱起了眉头，像是有万千思绪在脑中纷扰不堪。她骤然蹲下了身。

　　林清如见状脸色一变，“怎么了？”

　　良久之后，小莹才缓缓仰脸看着她，“我好像……又想起来点什么……”

　　她眉头始终紧缩，“奶奶叫我取的东西……好像在什么顶上……是什么东西来着？在哪里的顶上？”

　　只是话说道这里，却戛然而止。她摇了摇脑袋，似乎难以记起其他。

　　林清如想着也许叫小莹取的是宋阿婆临终之前的积蓄一类，便轻声安抚小莹，“能想多少是多少。快别勉强自己了！没准过两天又能想起些别的来呢，就想今天一样。”

　　小莹似乎依旧陷在杂乱的思绪之中，只是深拧着眉头，轻轻点了点头。

　　见她神色依然不好，林清如带着她下了屋顶，唤雪茶去请了大夫。

　　小莹的状况不由得再次怀疑她的骤然失忆是出自谁的手笔，又是到底为了什么。

　　容朔派人从刘府劫走小莹，那么小莹的失忆很有可能是为他所为。

　　如果说容朔是为了帮自己找到小莹，那么小莹的失忆很明显是不必要的。更何况，小莹还在他手上呆了那么久的时日。

　　这让林清如不得不怀疑，小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又或者说，是宋阿婆知道？

　　毕竟从一开始，容朔就在宋阿婆家中出现过。

　　又是容朔，一个接一个的疑点，总是容朔。

　　自回京中之后，在府中休整了几日，终于到了上朝的日子。这日林清如起来得很早，天色未晓，她在太和门外等待着卯时的第一声更响。

　　等到官员陆陆续续端立于太和殿之上，林清如躬身朝高位之上的人冷静述职。关于苏阳的案件，关于司徒南的罪行。

　　皇帝似乎听惯了这样的参奏，并未露出过多的情绪，“林卿刚回京城可能不知，如今司徒卿已经贬任地方。”

　　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

　　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皇帝是疏于费心神的。也是，枉死的不过是个绣娘与书生。皇帝或许会在意千千万万个绣娘与书生组成的符号，但绝不会在意符号中某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此时三皇子却突然冷清开口，“启禀父皇，司徒大人于前往东漓的路上遇刺，尸身已然运回京城，现在在大理寺中。”

　　他这句话，几乎为司徒南的死盖棺定性。

　　“遇刺？”皇帝的声音稍稍扬起，“堂堂朝廷重臣，何人竟敢如此猖狂？”

　　“案件还在调查之中，司徒大人的尸身林大人已经验过，亦有仵作为证，确是他杀无疑。”

　　“林卿，可有此事？”

　　突然被提及的林清如抿了抿嘴，答道：“是。”

　　“如此，那便仔细查证！”皇帝语气微顿，“兹事体大，朝廷命官公然遇刺，朝廷脸面何在？定要查出凶手，严惩不贷！”

　　见讨论及司徒南的问题，吏部尚书秦学也突然开口说道：“皇上，臣亦有一事禀明！”

　　林清如见他开口，一时间不由得上了心，凝神听他会说些什么。

　　“无论司徒大人遇刺或是调任，大理寺卿一职空缺。虽有三皇子明断协理，但此职位终究不可虚悬。”

　　事涉官员任命，他的开口倒是不无道理。

　　皇帝沉吟片刻，“言之有理。秦卿，依你所见，何人合适大理寺卿一职。”

　　秦学似乎思索了片刻，这才缓缓说道：“微臣以为，大理寺涉及探查案件，任命之人从大理寺中选择更为妥帖。大理寺少卿林大人，与大理寺正陈大人，都很适合。林大人年少有为，屡破奇案，陈大人亦是兢兢业业，严谨奉公。”

　　说着，他话锋一转，“只是，林大人虽是后生可畏，到底是阅历尚浅。不如陈大人老成持重，经验丰富。微臣认为，相比之下，陈大人更可担当大理寺卿一职。”

　　临了，他又补充一句，“皇上若器重林大人，不如让林大人再多历练几年，想必日后定然可堪大任！”

　　这番话看似将两个人选都夸了一遍，只是字里行间都偏向了陈礼。

　　林清如冷笑一声，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