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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假象


第一百零一章 假象

  卫辞看着牢房中被精铁链锁住的两人, 这是他生命中唯二珍视的两个女人。

  哪怕明知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遭到她们的唾骂和鄙夷,他也还是开口了。

  “母妃, 若您愿意诚心归顺父王,父王恩准,可以让您重新做回燕王妃, 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萧琼华并不意外会从他口中听到这番话, 她先看了眼乔舒云, 瞧, 她说的没错吧,她的好儿子,这么快就来为他的父王当说客了。

  “你回去告诉他, 如果他能让你外祖父死而复生, 让他害死的那些无辜之人全都活过来,我就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萧琼华淡声道。

  “母妃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萧驰,为您那些忠心的下属考虑。逝者已逝, 活着的人才更重要,不是吗?”卫辞意有所指道。

  萧琼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斥骂道:“你竟敢用他们的性命来威胁我?你和你父王当真是一丘之貉!今天你来帮他当说客, 来日是不是就要像陈慧依一样当他的伥鬼走狗了?”

  卫辞心下一痛, 面色却保持不变:“父王本是要将萧弛他们全都处死的, 是看在和母妃您夫妻多年的情分上, 才手下留情, 给了他们活命的机会。母妃切莫辜负了父王的一片苦心。”

  萧琼华神色变了又变, 卫轲虽丧心病狂, 却极在乎名誉, 而她因为父亲的关系,在江湖上有一定的声望和号召力。

  如今,封印之地的事,应该已经传到了江湖上。

  所以,在他魔功大成前,他还需要她继续扮演他的王妃,需要她帮他澄清那些流言。

  如果不答应,会惹恼他,被他吸干剩下一半功力,就此丧命。

  她倒是不怕死,可萧弛他们,跟随她多年,忠心耿耿,她实在不忍心看他们就这么丢掉性命。

  还有乔舒云,她也得想办法救她出去。

  横竖她在他身边忍辱负重多年,也不在乎再多些时日。

  萧琼华于是开口道:“好,我可以答应,但我有一个条件。”

  “母妃请说。”卫辞道。

  “我要他遣散府中那些姬妾和姬妾之女。”萧琼华说。

  除了陈侧妃,府中剩下的姬妾都是无辜的,既然已经同他撕破脸了,那就没必要再让她们和她一起身陷囹圄了。

  还可以借此让卫轲以为她善妒,以为她对他还有情意。

  卫辞有些惊讶,却也暗中松了口气,若母妃提的条件是要放她那些下属自由,或是要放云梨离开,父王必不会答应。

  但这个条件,他有把握,能够让父王答应。只要让父王以为,母妃是因为嫉妒,容不下她们就行。

  毕竟父王对他那些姬妾和两名庶女都无甚感情,自然会做出对自己更有利的选择。

  卫辞离开后,萧琼华小声叮嘱了乔舒云几句:“我出去后会想办法救你离开,在那之前你切记要忍耐。如果卫辞拿来什么药让你吃,你千万不能吃,一旦吃了就会被卫轲控制,成为他的打手……”

  约定好暗语后没多久,卫辞回来了,带来了卫轲肯定的答复,还亲手帮她打开了锁链。

  萧琼华却始终冷眼看着他,对于这个儿子,自打她知道父亲死亡的真相后,就想亲手杀了他,后来虽然没忍心,但对他却再也喜爱不起来。

  尤其是当他日渐长大,承继了和他父王一样冷血凉薄的性子,她就更厌恶他了。

  只是表面上还是扮演出一副慈爱母亲的模样。

  但这十多年来,演着演着到底有了几分感情。

  之前无论是想要让他和范锦茹定亲,还是同意他和韩凌薇成亲,想的都是有朝一日他父亲事发,他可以有一条后路。

  可现在,折腾来折腾去,竟成了现在的结果。

  她知道,他现下做这些或许只是因为想要救她,但以他的心性,真正听命于他父亲,以至于成为助纣为虐的伥鬼,只是迟早的事情。

  母子之间的那点浅薄情分,抵不过她对他的深深猜疑。

  卫辞何尝觉察不到她猜疑的目光,但他没有辩解,打开锁链之后便带着她一路离开地牢。

  临走前,他看了眼云梨,她眼神里有些许担忧,但那担忧是给母妃的。

  她似乎并不关心他的处境,也不在乎他的一切。

  他心下自嘲一笑,却并没有太难过。

  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乔舒云目送两人离开,才收回视线。

  她并非不关心不在乎他,只是,在得知卫轲是她的杀父仇人,又得知师叔对她的良苦用心,甚至让她到他身边为婢,也只是为了利用他燃起她的生志,让她好好活下去,保护她的安全。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是仇人之子,还是恩人之子,是憎恶还是愧疚,亦或者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想不明白便先不想,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才能逃出去,又要怎么样才能对付卫轲?

  她手脚上戴的精铁锁链,应是特殊打造,能够封锁人体内的功力。

  便是武功再高的高手,戴上这锁链,也无法再调用体内的内力,只能老老实实待在这地牢里,向‘卫轲’献祭内力。

  她尝试运功打坐,想要抵御锁链对内力的封锁,让自己能够使出内力来。

  几日下来,能够使出的内力虽不足万一,但至少说明,这种方法有效果。

  这日,卫辞再次来到地牢,这一次,他是来劝她的。

  “明日父王母妃就要离开此地回幽州去,我求了父王许久,他才同意让我带你一起回去,并且不再限制你的自由。”

  “条件呢?”乔舒云问。

  “只要你服下这颗药,以后定期帮他抓一些人即可。”卫辞摊开手心,递过去一颗黑色药丸。

  乔舒云没有伸手去接药丸,而是静静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让我为虎作伥,帮他抓人、供他吸取功力?”

  “我们可以只抓恶人,抓那些魔门邪派的人,就当是除魔卫道了。”卫辞劝解。

  “可这不是除魔卫道,这是在助长一个更大的邪魔!”乔舒云反驳。

  “现在谁都不知道九转长生功究竟是神功还是魔功,我父王他未必会成魔。”卫辞辩解。

  “他这些年所做的事,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吗?”乔舒云沉声道。

  “也许,也许那只是练就神功所必须牺牲的,等他成就神功,就不必再伤人性命了。”卫辞辩驳。

  乔舒云冷眼看着他,他这分明是在自欺欺人。

  是因为卫轲太过强大,让他彻底放弃反抗了,还是因为他对卫轲还有父子之情,所以才一味地为他开脱?

  亦或者,他是真的希望卫轲能够一统天下,那样他就真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卫辞也知道,自己说的这个可能微乎其微,可他没办法,父王似乎对云梨有所忌惮,若云梨不肯归顺,他会在走之前直接吸干她的内力,让她就此丧命。

  “阿云,他太强大了,我们打不过他的,你就先归顺他,等出去了,我会想办法给你解毒放你自由,到时候就没有人能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了。”卫辞恳求道。

  乔舒云看了眼他手中的药丸,这药丸似乎是她从前服过的‘夜无寐’的加强版,但以她现在的内力,其实是可以慢慢将毒性逼出去的。

  卫轲不会不清楚这一点,这就说明,他真正想用来控制她的,不是这颗药丸,而是别的东西。

  比如师叔和卫辞的性命,甚至远在药王谷的弟弟。

  “他魔功尚未大成,我们便远不是他的对手,等他彻底成魔,这天下便再无人能阻止他了。”

  乔舒云抬头看着他,语气坚定道:“卫辞,我不能答应你,也不可能帮他抓人练就魔功。”

  卫辞见她怎么也不肯答应,想到她会如何惨死在父王手下的场景,他心下一阵颤栗,忙抓住铁栏,近乎哀求道:“阿云,就当是为了我,你就妥协这一次,我向你保证,如果有一天父王真的成魔了,我一定想办法除掉他。你相信我这一次,好不好?”

  乔舒云很想相信他,可她想不出来,如果卫轲真的成魔了,他能有什么法子除掉他。

  卫轲才修炼九转长生功下半部没多久,便已经无人能敌,甚至没有人能够伤到他分毫。寻常的毒.药蛊虫对他应当也没有效果。

  她苦思几日,都没想出能对付他的办法来。

  他说这话,分明是在哄骗她。

  乔舒云于是闭上眼睛,不再理会他。

  卫辞见她这副模样,知道自己再怎么乞求也是无用。

  他起身,一步步朝地牢外走去。

  到了父王练功所在的静室,他跪倒在地,主动请罪道:“儿臣无能,未能劝服云梨,但儿臣愿意服下此药,竭力为父王效命!”

  说着他张开手心,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药丸放入口中服下,恳求道:“无论父王想要抓谁来练功,儿臣都可以用计将人抓来,只求父王暂且饶了云梨性命,再多给她一些时间。儿臣相信,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够想通,诚心归顺父王。”

  卫轲并不讶异他服下药丸的举动,只问了句:“你觉得,九转长生功修至大成后,是会成神,还是成魔?”

  卫辞心下一凛,恭敬道:“儿臣以为,成神还是成魔只在一念之间,父王心怀天下,即便踏过满地荆棘,也必将走向成神之路。”

  “倘若为父一念之差成了魔,你打算如何除掉我?”卫轲又问。

  卫辞并不意外父王会问出这个问题,他在地牢和云梨说的话,自是有人原封不动地转达给父王。

  “世上本无神魔,世人自然也不知什么是神什么是魔。因而,父王只会成神。”卫辞意有所指地答。

  言下之意是,即便他真的成了魔,只要将魔说成是神,谁又敢说一个不字?

  “儿臣方才在地牢里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为了哄骗云梨归顺。儿臣对父王的忠心,日月可鉴!”卫辞解释。

  卫轲打量了下他,这个儿子能杀死他一次,难保不能杀死他第二次。

  但自从拿到九转长生功下半部后,短短半个来月,他的武功已经增长了十余倍,而且变得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即便‘菩提有悔’还能发出第三击,对他也构不成威胁。而寻常的圣境高手,也无法伤到他分毫。

  可以说,这世上应该再无能伤到他的东西。

  这个儿子机敏多谋,成就大业尚且需要用到他。

  “吾儿的忠心,为父自是不会怀疑。”

  卫轲亲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拍了拍他的肩道:“既然你对那名婢女如此维护,为父便再给她三个月时间考虑清楚。三个月之后,是生是死,就要看她自己的选择了。”

  “谢父王开恩!”

  卫辞谢了恩正要告退,却见父王随手弹了一粒药丸到他口中,竟是先前那枚‘夜无寐’的解药。

  卫辞于是再次谢了恩,才转身离开。

  离开静室后,卫辞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开始琢磨,怎么在这三个月里把云梨救出去,藏在一个父王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把人救出去容易,藏起来也不难,难的是,怎么让云梨放弃对付父王。

  云梨谨记云老头遗愿,以及身为天璇后人的使命,绝不会轻易放弃。

  何况,她现在对他充满戒备,他越是让她放弃,她越不会听从。

  而一旦云梨再次对上父王,必死无疑。

  到时恐怕无论他怎么求情,父王都绝对不会再放过她。

  除非,他比父王更强!

  他现在虽然只差一步就能突破涅境,在同龄人中算是遥遥领先,但想要在短时间内打败父王,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或许并不是不可能,只要他也修炼九转长生功,未必不能突飞猛进超越父王。

  夏侯衍千方百计诱导他修炼九转长生功,不就是因为觉得他的资质极为适合修炼此功吗?

  细想起来,他之所以自幼喜文厌武,真的是因为讨厌武道吗?

  还是说,自从婴儿时目睹父王亲手杀死外祖父,他便对极其强大的父王感到畏惧,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超越他,无法对抗他,从而产生逃避心理,自然而然也就变得喜文厌武。

  现在,机会来了,只要他修炼九转长生功,就有机会打败父王,打破他多年来的压制,克服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还可以保护云梨,让她不再有任何危险!

  九转长生功的上半部功法还牢牢印在他脑海里,只要他想,随时都能开始修炼。

  卫辞一时蠢蠢欲动,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父王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修炼了九转长生功,即便他现在开始修炼,要超越父王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何况,如果他真的修炼了九转长生功,岂不是中了夏侯衍的计,也成了他养的一条蛊?

  最重要的是,云梨定不愿看到他修炼此功。

  卫辞闭了闭眼,将这个念头驱逐出脑海。

  与其修炼九转长生功,不如设法破解。

  九转长生功再神妙,也只是当年许寰尘博览古籍所自创的功法,纵然许寰尘再天纵奇才,这门功法也必然会有所漏洞,想要破解并非不可能。

  不过在破解前,还是得先将云梨救出去。

  而要想让云梨出去后放弃向父王复仇,只能从母妃身上着手了。

  翌日,卫辞跟随父王母妃一起出发返回幽州。

  一路上,三人表现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父王仍是威严尊贵的燕王,母妃仍是雍容慈爱的燕王妃,而他,也还是那个玩世不恭的世子。

  回到燕王府,父王遵守约定,将府中姬妾尽数遣散,两名庶妹也各随其母离开。

  旁的姬妾拿了钱财,干脆地收拾包裹离开了王府。

  两名侧妃却是不解,为何自己为王爷育有一女,却还要被遣散出府?

  二人哭哭啼啼闹了一通,见王爷连她们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心灰意冷之下,只能各自带着女儿离开。

  至此,偌大的燕王府,便只剩王爷王妃和世子这三个正经主子,奴仆们一时人心惶惶,担心自己也会被发卖遣散。

  萧琼华倒是想将府中奴仆遣散大半,那样一旦发生什么事,也可减少些伤亡。只是她现在既已‘归顺’卫轲,便不好做得太明显,只能徐徐图之。

  是夜,卫轲回到正院,握着萧琼华的手,温声哄道:“琼华,你的要求我都满足你了,从今以后,王府后院,只会有你一人。”

  “他日我神功大成,获得永生,成为天下至尊,你也会是我唯一的夫人。”

  “我会设法帮你延长寿命,让你和我一起永生。届时,你我共掌天下,永生相伴,可好?”

  卫轲这一番话说得诚恳且深情,寻常女子听了定会感动不已。

  萧琼华既已‘诚心归顺’他,听到这番话,理应感激涕零,毫不犹豫地答应他,但,卫轲生性多疑,她答应得太快反而会惹他生疑。

  于是,她面露犹豫,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伤心和怨愤,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问你,当年究竟为什么要杀我父亲?难道,从一开始王爷接近我,就是带着目的……”

  “当然不是。”卫轲打断她,解释道:“你我相遇,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当时我尚不知你的身份,又怎么可能带着目的接近你?”

  “既如此,你到底为何要杀我父亲?难道你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萧琼华含泪质问。

  “那只是一场意外,当时我练功出了岔子,急需吸取大量功力。一时神智失控,才……”

  卫轲说到这儿面露愧疚,抬手擦拭她眼角的泪珠,自责道:“琼华,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都很内疚,我知道我伤害了你,做什么都无法挽回。”、

  “我不敢向你坦承,哪怕你每天都想杀了我为你父亲报仇,我也假装不知道,就是害怕一旦摊牌,你会真的离开我。”

  “如果你实在不肯原谅我,那你现在就一掌杀了我,为你父亲报仇!”

  卫轲说完,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一副心甘情愿死在她掌下的姿态。

  萧琼华眸光闪烁,她多么想就这么一掌杀了他!

  可这么多年下来,她太了解他了,知道他骨子里是一个多么虚伪卑劣之人。

  他嘴上说得情真意切,实则只是在试探她。

  她这一掌如果真的击下去,非但杀不了他,还会暴露自己。

  于是,她颤抖着抬起手,作势要向他胸口击下一掌,却到底没有真的打下去,而是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接着扑进他怀里,啜泣不已。

  卫轲一手搂住她,一手轻拍她的后背,温声哄道:“以后我会好好弥补你,不会再让你受丁点委屈……”

  卫辞来正院寻找父王。看到窗上映照的剪影,表面上看去,是两人情深意切紧紧相拥在一起。

  然而,落在他眼中,却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恶魔正抓着手中的猎物在撕咬啃噬。

  这么多年,他一直自欺欺人,逃避事实,以为这样就可以维持一家和睦的假象,却忽视了,母妃这些年过得有多么痛苦。

  哪怕她曾经想要掐死他,但她终究是生他养他的母妃,他不该无视她的痛苦,不该眼看着她深陷魔爪却无动于衷。

  等将云梨从地牢救出去安顿好,他会想办法让母妃也脱离燕王府这个牢笼。

  至于他自己,在父王还不确定能否获得永生之前,应该不会对他下杀手。

  毕竟,他是父王唯一的儿子,是他视为继承者的存在。

  卫辞最后看了眼窗上的剪影,转身悄然离去。

  江湖上关于燕王的各种传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但燕王妃和燕王世子相继出面澄清,让许多人对传言半信半疑起来。

  卫辞又写信给阮鹤弦敖锐等人,请他们暂作忍耐帮忙‘澄清’,传言这才逐渐消停下来。

  除了给阮鹤弦等人写信,卫辞还暗中给虞悠悠寄了一封信,请她帮一个忙。

  又暗中联系飞星阁,做了一些必要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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