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长公主升职手札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438章 繁秾


第438章 繁秾

  日色晴好,霜冷风清。

  显阳殿外佛堂里,檀香袅袅,唱诵低回。容楚楚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低眉垂首。

  虽名为太妃,她不过三十余岁,只是近年来憔悴得厉害,往昔的妍丽容颜日渐枯萎,如同窗外被风霜侵蚀的花枝。

  “当——”

  祈福的钟声在寂静的宫苑中荡开,余音绵长,惊起庭中金桂上栖息的寒鸦。

  容楚楚闭目数着钟声,方寸之间也仿佛空空荡荡。

  她的麒麟死去的第六年,却好似一生漫长。

  “于心纷扰,悲喜难渡。”太皇太后老迈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布满皱纹的手颤巍巍拉住容楚楚。

  容楚楚眉睫微动,并未睁眼。

  太皇太后叹息一声,她近来老病缠身,身子稍稍好一些,总要到佛前祈福。她的路已经接近尾声,还有许多人许多事,在心中牵挂。

  她将一串多伽罗佛珠戴在容楚楚腕上,絮絮道:“如今三年之丧已过,我只盼五郎早日成婚。散骑省萧侍郎的阿妹,前些日子我见了,是个讨喜的孩子,又这般家世,五郎定然会喜欢。将来若有了子嗣,过继给三郎也好。”

  佛珠沉甸甸地泛着幽香,在腕间温润如玉。容楚楚终于睁开眼,望着眼前枯瘦的老人。

  她是该含泪谢恩的,可一滴泪都没掉。

  京兆王的香火自不会就此断绝,可她的亲生骨肉,再也回不来了。

  回到寝殿时日影西斜,幽深的回廊也显得暗沉。宫人推开厚重的门扉,殿中传来一道嘹亮的声音。

  “太妃回来了!”

  挂在窗边的鹦鹉扑棱着翅膀叫道。它原本是高祖所赠,羽毛鲜亮,活泼好动,终日寂寥的寝殿平添了几分生机。

  容楚楚走到鸟架前,抚摸着鹦鹉的头顶,道:“今日可有人来?”

  “麒麟!麒麟!”鹦鹉尖声叫道。

  容楚楚的手僵在半空。这是她教它说的第一个词,也是她此生最大的痛。

  “嘘……“她轻声哄着,从腕间取下太皇太后给的佛珠,“你看,这是太皇太后的赏赐。”

  鹦鹉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盯着佛珠,又叫道:“太皇太后!太皇太后!”

  容楚楚正与它闲话,宫人轻手轻脚地上前,禀报道:“散骑省萧侍郎求见,说是来送佛经的。”

  耳畔的鹦鹉仍在大吵大叫,容楚楚缓缓转身,摩挲着手中佛珠,沉默了一瞬。

  “进来罢。”

  殿门轻启,寒风卷入。萧群玉手捧藏经盒入内,步履轻得几乎无声。她向太妃行了一礼,眼角余光扫过殿中侍奉的宫人。

  容楚楚会意,抬手屏退左右。

  待殿门合拢,萧群玉上前,将经盒置于案上,开口时声音极轻:“长公主在长安之时,寻得本愿经一部,说是最宜超度亡灵,因此特意送给太妃。”

  容楚楚掀开盒盖,里面整齐码放的经卷上,赫然是一封泛黄的信函。她不由得抬眸,看了萧群玉一眼。

  萧群玉垂眸不语。

  容楚楚将信函取出,借着暗淡的天光拆开,纸上的字迹入目,竟无比熟悉。

  既入关中,无令东还。

  她瞳孔骤然张大。

  萧群玉低声说道:“这是在京兆太守府发现的。收信的那个人,是从前的宁朔将军,沈星桥。”

  殿中沉默了片刻,鹦鹉突然飞落在案头,学舌道:“沈星桥!沈星桥!沈星桥!”

  容楚楚盯着纸上铁画银钩般的字迹,倏忽想起乾宁年间在东府家塾,年少的成襄远总是羡慕长兄写得一手好字,背地里不知下了多少功夫,她又亲自为儿子添了多少灯油。

  然而他终究没有练成长兄的那一手字。

  她缓缓抬头,似是喃喃:“是他,果然是他……”

  窗外的落叶拍打着窗棂,如同从长安冬夜中呼啸而来。

  萧群玉开口,打破了满室荒凉:“过几日,南郡王府有个唤作桃枝的丫鬟,要入宫求见皇后。宫禁森严,她没有门籍,劳烦太妃相助。”

  说罢,她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容楚楚一人。她枯坐案前,在潮水般漫过殿宇的暮色中,终于落下尘封经年的第一颗泪滴。

  泪珠砸在佛珠上,鹦鹉惊觉主人正颤抖不已,眼底恨意如刀光凛冽。它扑棱棱飞回窗前的鸟架,安静地随她一同沉默。

  宫人进殿燃灯时,发现容太妃还在一动不动地坐着。因今日随太皇太后礼佛,她整日水米未进,近侍宫人呈上羹汤,她只是瞥了一眼,挥手让人撤下。

  宫人尚未离去,又被太妃唤住。

  “我有个女侄,姓李氏,名繁秾,早年间失落,如今有了音讯。过几日,让她进宫来。”

  宫人领命,不经意间抬头时,恍惚觉得太妃的眼神,像极了那位太平长公主。

  ————

  这几日风刮得紧,除了向太皇太后问安,苏裁锦鲜少迈出含章殿。小皇子正是顽皮的年纪,她每日看他与宫人玩闹,乐此不疲。

  望着年幼的成朗在眼前跑来跑去,她有时不由自主地失神,冷不丁想起业已夭折的阿弟。

  苏承祜像成朗这么大的时候,苏裁锦时常在显阳殿逗他嬉戏。那孩子极为早慧,两岁便能背诗书,宫中内外见了都啧啧称奇。

  只可惜,天不假年。

  “阿母?”成朗仰头看着她,乌黑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苏裁锦勉强笑笑,正要开口时,忽听殿外传来说话声。瞥见通传的宫人进殿,她眉头微蹙:“不是说了不见客?”

  宫人将名帖呈上,道:“是容太妃的女侄,奉太妃之命送了抄经来。”

  李繁秾。

  苏裁锦盯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犹豫了一瞬,道:“让她进来罢。”

  珠帘掀起,一个荆钗布裙的年轻女子缓步入内。那女子抬头刹那,苏裁锦不由得怔住。

  这人好生眼熟……像是从前她阿妹身边的侍女桃枝。

  她盯着对方行礼的熟练姿态,心中越发惊疑不定,于是吩咐宫人将小皇子带到偏殿,殿中侍奉的也尽数打发了。

  面前的少女跪地不起,险些忍不住抽噎。

  苏裁锦难掩诧异:“怎会是你?”

  外间传来往来走动声,桃枝高声道:“容太妃新抄了几卷佛经,特地命奴给殿下送来。”

  她从经卷夹层抽出一方褪色的锦帕,呈给苏裁锦。帕角绣着歪歪扭扭的兰花,正是苏兰猗幼时的针线。

  苏裁锦一时惘然。唯一的阿妹,已经年未见。她压低了声音,道:“桃枝,我母亲和阿妹出家,你可还在她们身边?”

  桃枝含泪道:“殿下,清河公主并未出家,也并未与王妃在一处。”

  “她人在何处?”苏裁锦禁不住攥紧了锦帕。

  桃枝拼命摇头,几乎哽咽道:“去岁正旦元会时,清河公主扮作宫人想混进宫见殿下,被守军拦在玄武门下。若不是谢家郎君救她,她已经被乱箭射死!”

  “你……”苏裁锦颤抖着起身,失手打翻了案头茶盏,苏兰猗的锦帕登时浸湿。她面无血色,道:“不会的,阿妹要见我,怎会被拦下……”

  “因为皇帝不想让她入宫,不想让殿下知晓真相!”桃枝膝行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殿下,魏王并非暴病而亡。清河公主冒死入宫,就是为了告诉殿下,他是被人害死的!”

  她的声音急切而惶急,刻意压低了,被呼啸的风声淹没。

  苏裁锦愕然无语,望着桃枝翕动的嘴唇,仿佛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湿透的锦帕蜿蜒成宫墙的形状,她恍惚触碰到那年苏兰猗及笄礼时,九翚四凤冠落地的震颤。袅袅甜香混进碎落满地的哀鸣,仿佛是什么人在喊她“阿姊”。

  窗棂透出的光斑映在彩绘漆屏上,刺眼的《女诫》墨迹间骤然浮现出魏王临终前痛苦的神情,通通掩埋在混沌之中。

  极远处传来孩童的哭声,苏裁锦如梦初醒,被眼前昏黄的暮色晃了眼。桃枝早已离去,唯独针脚歪扭的帕子留在案头,被冷风吹得微微颤动。

  外间嘈杂的人语,是傅姆在安抚小皇子。珠帘哗啦啦乱响,她看到成朗向她扑来,缠着她要让她陪他玩。

  苏裁锦怔怔地低头,看着孩子与皇帝如出一辙的眉眼,突然胃里一阵翻涌,“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宫人都大惊失色。苏裁锦只是摆摆手,抬手拭去唇边的血迹。手中的锦帕沾了血渍,如红梅映雪,鲜艳得刺目。

  “陛下……”她对着惊慌的孩子呢喃,那声音好似叹息。

  含章殿一连数日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小皇子仍不知疲倦地叫喊,刺耳得像一枚石锥在地上刮擦。

  苏裁锦坐在妆台前,指尖摩挲着一支金步摇。这是大婚时皇帝亲手为她簪上的,那时候他还只是梁公世子而已。

  烛火摇曳,铜镜里映出她憔悴的容颜,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她已经三日未曾安眠了。

  每当闭上眼,父亲死不瞑目的面容,阿妹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母亲伴着青灯古佛的悲寂眉眼,便如走马灯般在黑暗中轮转。

  “殿下……”宫人捧着安神汤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道,“圣上今日去青溪宫,至今未归。”

  茶汤映出皇后微微扭曲的倒影。她突然抬手,将汤盏狠狠打翻在地。

  宫人大气不敢喘一口,赶忙收拾地上的残渣和碎片,苏裁锦便静静地坐在那里盯着她们,盯得人胆战心惊。含章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她彻夜未眠。

  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派出的宫人才回禀皇帝归来。

  苏裁锦从座中起身,脚下一踉跄,手掌被步摇刺破。她攥着染血的步摇,一步一步走向正福殿。

  成昭远正在软榻上打盹,闻声抬头,露出一双略带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皇后何事?”他问道。

  苏裁锦长跪不起,广袖掩映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妾听闻独孤氏道行精深,想去青溪宫卜算一卦。”

  成昭远缓缓从榻上坐起,上下打量着她:“你有何未解之事?”

  “自家父亡故,妾夜夜难寐,想求个解脱。”苏裁锦抬头望着他,试图从对方眉眼间窥见一丝缝隙。

  成昭远面不改色,手指在案上轻叩,敲出沉闷的节奏。良久,他摇头:“朕不准。”

  “为何?”苏裁锦起身上前,香雾缭绕间,她指着自己心口,道,“陛下为何对妾如此吝啬?”

  成昭远猛地站起来,一把攥住她手腕:“朕难道不知道,你想去见的那个人,是苏馀?”

  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苏裁锦怔怔地疼得眼眶发红,却笑得苦涩:“陛下将人玩弄于股掌,当真以为自己无所不知?”

  成昭远神色变了变,冷不丁将手松开:“这件事,不必再提。”

  苏裁锦望着腕上淤青,禁不住低笑出声。她松开了手中的金步摇,“哗啦”一声轻响,只余下轻轻摇晃的璀璨寒芒。

  成昭远背过身去,遮住了所有神情。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