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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与其强人所难,不如心甘……


第92章 “与其强人所难,不如心甘……

  那天将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后, 江望榆也想开了。

  左不过是流言蜚语,没有必要为了别人毫无根据的猜测而胡思乱想,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她将那些谣言抛在脑后, 每天按时去官署当值,专心研习历算。

  江朔华通常与她一起, 偶尔有几天说有事, 叫她先回家, 不知去忙些什么。

  她也不多问,反正这一片都有兵马司巡逻,很安全。

  “曹掌柜。”

  伞铺的掌柜是名年轻男子,瞧着应该不到三十岁, 长得白净,尚未蓄须, 听见她的声音, 格外客气地唤道:“江姑娘, 你早上可是有什么事?怎么没有来送信?”

  “冬日天亮的晚,我担心来的太早打扰你, 以后等我下值了再来送信,你记得告诉元极。”

  江望榆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还有一个靛青色荷包

  。

  “我做了一些蜜饯, 你帮我转交给元极,最近他说一直在忙,没空出宫。”

  想起十天没有见到的人,她停了一下,又笑道:“蜜饯放久了不好吃,要是找不到他就算了。”

  “江姑娘放心,在下务必送到。”

  江望榆点点头, 接住对方递来的信笺,撑着一把油纸伞挡雪,回到了家。

  江朔华不知去了哪里,还没有回来,家里只有董氏忙着缝补衣裳。

  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她回屋,脱下外边的披风,抖搂上面不小心沾染的雪絮,摊开准备搭在旁边的架子时,手忽然一顿。

  那天傍晚,他替自己穿上大氅的情景浮现在脑海。

  她抿了抿唇,取出怀里的信笺,徐徐展开。

  他用的是浣花笺,或许因现在是冬日,笺纸素白,右上角一株红梅,花瓣如火焰通红,薄薄白雪覆在褐色枝干。

  上面写的内容很简单,寥寥几句话,都在应和她之前信里写的内容,讲他的事情很少。

  可能是皇宫大内的事情不能乱说。

  江望榆将信笺放进匣子,提笔写下回信,大概讲了一下在官衙当值的情况,一不小心又写多了自己最近看到有趣的天象,但没有涉及其中吉凶寓意。

  她看着一沓信纸,正要收笔,不知为何顿在原地。

  时间久了,笔尖的墨水向下滴落,落在纸面,凝晕开一个浓重黑点。

  她捏紧笔杆。

  心头涌起一股全然陌生的情绪,她盯着面前的信,犹豫许久,终于铺开一张崭新信纸。

  落笔写完,江望榆将一沓信塞进信封,看看外面的天色,塞进怀里,匆匆跑出家门。

  “阿榆?”

  跑到巷口的时候,她遇见刚刚回来的兄长。

  “你这是要去哪里?怎么不穿披风?”

  “哥哥,我去个地方,很快就回来!”

  江望榆来不及解释,一鼓作气地跑到伞铺,大口喘气,将信放在柜台。

  “麻烦今天就帮我把这封信送进宫给他。”

  *

  西苑的北边建造了一方校场,宽阔空畅,放了刀剑斧钺等十八般武器。

  十丈之外,竖起一个靶子,靶中心是红色,多次被尖利箭蔟射中后,红色淡了不少,留下深深箭印。

  咻——

  利箭破空,穿过冷冽寒风,直中靶心,箭头深陷,箭尾轻轻颤抖。

  守在不远处的禁军,大步跑过去,取下箭,又大步跑回原地,把箭插进箭筒,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从靶心取下来的箭矢。

  天子一身黑色劲装,袖口扎得很紧,同样纯黑的腰带勾勒出颈瘦腰身。

  神色淡淡,手持长弓,他随手拿起一只羽箭,搭在弓上,目光冷静,指尖一松,利箭离弦,再次稳稳地正中靶心。

  曹平瞅准这个空档,小声禀道:“陛下,江姑娘的信送进来了,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两封信。”

  贺枢的手一顿。

  一柄羽箭再次离弦而出,却不像之前无数的箭,尖尖的箭头落在靶心之外。

  他放下长弓,张开掌心。

  曹平立刻奉上两封信,拿起外袍,小心翼翼地披在天子的身后。

  信摸着不是很厚,跟以前的差不多,唯一比较奇怪的是有两封。

  贺枢坐在圈椅里,迅速撕开封口,展开信纸。

  第一封写的内容与之前的大差不差,都是讲她平时遇到的一些趣事,并无特殊。

  他拆开第二封。

  信里简单提了两句她在钦天监当值的情况,后面写了满满当当两页纸的天象,翻到最后一张,她的语气徒然一变,带上一点小心试探。

  她问,能不能去见她一面。

  贺枢一瞬间捏紧信纸。

  “陛下。”曹平恭声禀道,“这是江灵台叫人一并送进来的蜜饯。”

  贺枢抬眸,缓缓扯开荷包。

  蜜饯色泽深棕,个头略微饱满,表面微干,入口后,轻轻咀嚼几下,清甜四溢。

  曹平偷偷瞄看天子平静的神情,谨慎地开口:“陛下,据锦衣卫所讲,叶家最近好像在找媒人。”

  四周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是吗?”

  贺枢轻轻笑了一下,望向远处,目光飘落在金色琉璃瓦的宫顶。

  “曹平,你说皇宫好吗?假如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愿意再进宫吗?”

  后背的冷汗刷地一下冒出来,曹平直接跪下,语气恭敬:“陛下,于老奴而言,宫里便是老奴的家,老奴从不后悔进宫。”

  他淡淡瞥了一眼,“起来吧,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跪下。”

  曹平迅速麻溜地站起来。

  上次天子出了一次宫,回来的时候,既没去西苑的万寿宫,也没有回乾清宫,反而直接去了皇后所居的坤宁宫,独自在里面待了许久。

  再出来的时候,神色平淡,眼眸晦暗,周身威压重重。

  曹平只能想到一个人。

  也不知道江灵台究竟说了什么话,之后天子照旧回信,却再也没有出宫。

  “陛下。”曹平越发小心谨慎,“是否需要老奴派人去敲打一番叶家?”

  “不用。”

  少了一个叶盛泉,还有其他年轻男子。

  贺枢又看向手里的信,缓缓阖上眼睛。

  宽阔的校场慢慢归于沉默,守在附近的禁军、内侍如同雕塑,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曹平,你安排一下。”

  天子的声音平和低沉,飘散在寒风中。

  “朕明日出宫。”

  *

  写信的时候全凭一股莫名涌上来的情绪,等信真的送出去了,她又有些后悔。

  他在御前当差,宫里那么忙,万一他不小心惹到宫里的贵人,挨骂受罚怎么办?

  江望榆越想越后悔,下值后与兄长在衙门分开,颓着双肩,慢腾腾地往回走。

  眼前忽然出现一双黑色皂靴,隐在深青色大氅之下,沿着暗纹一路向上,是多日未见的熟悉面容。

  她眨眨眼睛,又低头揉了两下,小声嘟囔:“我不会是看错了吧?”

  “没有,是我。”心中百转千回,真站在她的面前,贺枢控制神情语气如往常般温和,不敢让她察觉到异样,“抱歉,之前冬至祭天,宫里很忙。”

  他在信里解释过,江望榆能理解,当即宽慰道:“没关系,冬至祭天是大事,确实要以此为重。”

  “嗯。”

  两人面对面站着,无人再说话,沉默飞速蔓延。

  行人经过,有的悄悄投来诧异目光。

  贺枢想着不能这样傻乎乎地一直站在大街上,“我们去……”

  他卡了一下,无声吞回去宅子几个字,改口:“你打算回家了吗?我送你回去。”

  江望榆瞅瞅他的神情,答了声好,跟在他的身侧。

  拐进一个巷口,行人稀疏,贺枢垂眸,缩在袖中的手无声握紧,忍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悄悄转头去看她,正好对上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瞳。

  视线交汇的一刹那,他率先偏头避开。

  “元极。”她转到他的面前,直直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却不免有些迟疑,“你不开心吗?还是说我不该写信叫你出来?”

  “……不是。”贺枢勉强勾起嘴角,想起那封信,心里不免升起一丝希冀,“你为什么突然想见我?”

  江望榆微张开口,又闭上,伸手揉按心口,紧紧抿唇。

  良久,她颓然地垮下双肩,老实回答:“我不知道,就是感觉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很想你,就突然特别想见你。”

  贺枢一怔。

  “你知道为什么吗?”她脸上的苦恼不似作假,认真求问。

  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答案,贺枢最后只说:“我也不知道,阿榆,你要自己想。”

  江望榆揉揉脸颊,长长呼出一口气,“你说的对,我要早点想明白。”

  贺枢不由盯着她,无意识地抿出浅笑,“初五那天,你有空吗?”

  “有,那天休沐。”她数了数,“今天初三,还有二十七天到除夕,又快到腊八了,白天我要在家给阿娘帮忙,可能要晚上才有空。”

  贺枢回想她当时卜算的时辰,在晚上戌时,刚刚好。

  “我找你有些事情,傍晚时分我再来找你。”

  “嗯?很重要吗?不能现在说吗?”

  他摇摇头,“很重要,你一定要赴约。”

  听出他语气里的郑重认真,江望榆也不由正色,点头答应:“好,我记住了,我会在家等你。”

  贺枢眼中笑意更甚,“嗯,等我。”

  她歪头打量,发现他的心情似乎突然好了起来,不像先前看到他的时候,周身若隐若现地萦绕一股低沉失落。

  “为什么这般看着我?”

  江望榆如实告知,想了想,“你

  CR

  是当差的时候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吗?我没有你那么擅长官场上的事情,但我很擅长做听客,你可以讲给我听,绝对不告诉任何人。”

  “没有烦心事。”在她的面前,贺枢绝对不可能告诉她实话,“我只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是什么?”

  他微微弯腰,将她笼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靠得过分近,她没有倒退远离,眼瞳明亮澄净,满带对他的信任。

  他轻轻一笑,在她单纯疑惑与关心的目光中,垂下眼帘,藏起眼瞳深处的一点疯狂,不易被她察觉。

  “与其强人所难,不如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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