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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是我。”


第61章 “是我。”

  红绸灯笼在檐角晃出细碎光晕, 王宗赫第三次被堂兄拽回来时,玉冠都歪在了耳畔。

  喜宴上八珍玉食腾着热气,柳家十数位叔伯兄弟轮番举着犀角杯,硬是把他灌得面如朱砂。直到戌时三刻, 郑氏派来的何妈妈拨开人群, 才把新郎官塞进了垂着百子帐的洞房。

  李审言斜倚雕花廊柱, 看着王宗赫踉跄的背影轻笑出声。

  随手把酒壶搁在青石阶上, 袍角扫过满地炮竹碎红,穿过犹在哄闹的人群时, 扶了把险些撞翻合卺酒的喜娘。

  他没急着回国公府,含了几片醒酒薄荷,绕了四五条街,再带着散得差不多的酒气回府。

  未到回光堂,远远瞧见周妈妈, 下意识迈向另一条路。

  周妈妈不仅是周管家之母, 也是太夫人身边最信重的人。

  周妈妈追上来,“太夫人这两天不舒服。”

  李审言:“我去给她老人家请大夫。”

  “大夫看也看过了,只说郁结于心、食欲不振, 是心病,得靠人医。她是惦记你呢,二郎去瞧瞧吧。”

  李审言瞥去,“早上被一盘甘露饼和两碗竹叶粥撑着了, 所以食欲不振?”

  周妈妈:“……大半月没见, 二郎就一点儿不想太夫人么?”

  李审言没搭话, 给祖母请安他愿意, 变着法儿给他介绍女人,他自然躲得远远的。

  周妈妈看着眼前二十四的青年, 身形健硕,长相俊美,在天子身边任职,前途无量,哪个姑娘家不喜欢?

  但她知道李审言自幼就有主见,不许别人插手自己的事,索性明言,“二郎一直躲着,太夫人才忧心。你好歹去看了再说不喜,或者把自个儿喜好明说了,我也好回去交差。”

  “没什么喜好,也不用交差。”两句话的功夫,李审言人已经走出三丈远,对她摆摆手,“就说没见着人。”

  周妈妈被他吊儿郎当的姿态气笑了。

  到回光堂,李审言被阿宽忙前忙后地伺候,忽然问,“你可成亲了?”

  阿宽挠头,“目前还没。”

  那就是有目标,李审言饶有兴致,“快了?”

  阿宽便把自己爱慕隔壁阿香,正在努力争取未来老丈人同意的事道了出来,接着被问及为何会喜欢阿香,坦诚道:“当然是因为天天能瞧见,她又生得好看。”

  李审言:“没其他原因?”

  阿宽茫然,“还要啥原因?”

  李审言也不知,他只觉得这所谓的爱慕太过随意,来得也莫名其妙。

  成婚有什么好?除了多个人管束自己。

  王宗赫结了门人人歆羡的好亲事,但旁人羡慕的是他岳家厉害,和妻子本身关系不大。单看他在婚宴上的表现,李审言觉得他对此也无甚期待。

  老头有过两个女人,他和李秉真的母亲,一个青梅竹马但身份低微,一个家世雄厚但终成怨侣。起初老头两个都想要,最终什么都没得到。

  许是因自身经历,李审言对这件事从来敬谢不敏。

  平躺在榻上,他悠悠翻了个身,无聊中顺着周妈妈的话思索了下自己的喜好。

  若真要选,外貌不用太漂亮,看得顺眼就行。不要大家闺秀,太端庄矜持,不好相处。学问也无需太高,不然两人根本聊不到一块。

  最好能自立,离了他也无事。

  思来想去,一道秀丽端庄、能与翰林院学士共同编书的身影出现在脑海。

  既有她当初刚嫁来国公府时的模样,又有近来共同整理文稿时,不经意间看到的种种画面。

  李审言:“……”

  突然被某种情绪击中——就像那年校场比箭,弓弦震得手掌发麻的瞬间,忽然看清了百步外箭靶红心。

  念头一起,更深漏尽时分,他仍躺在填漆床上辗转反侧。

  **

  齐国公告假的第七个月,朝堂接到一道急报。

  广西田州土司赵良和新派去的巡抚金云在赋税、养兵等策略上不和,赵良一气之下杀了金云,意识到朝廷定会降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巡抚府衙围了,不肯归顺自己的官兵尽数斩杀。

  贵州播州土司闻讯响应,裹挟周边势力,迅速形成了大规模叛乱。

  西南地区原本一直由当地土司管理,五年前,朝廷施改土归流之策,改司为府,隔三年就另派官员管理。这些土司原本是当地的土霸王,当然不服管,几年间常有冲突,但如此大规模的动乱还是头次,据说导火索还是皇宫派去收购药材的内监过于嚣张跋扈,惹怒了赵良。

  众所周知,这些药材是为天子制药炼丹而收,消息传回来时,建帝勃然大怒。

  内阁商议后,认为还是该以安抚为主,可以适当放权来使几位土司归顺,改土归流之策就徐徐图之。

  建帝不同意,先是准备御驾亲去平乱,被群臣劝阻后,又立马下令,调桂、黔两省兵力去围剿叛军之余,还决定另外派兵前去镇压,从朝廷这儿调将。

  柳阁老想到有和土司打交道经验的齐国公,提出建议,在建帝还未明着反对时,齐国公就已经先回话了,说自己仍在病榻上,无力领兵。

  内阁派人来探望,回去禀报说齐国公如今饭食都需人伺候,确实没法领兵作战,他们只好作罢。

  这些和清蕴都没什么关系,她真正听说这些事时,都已经过去四五日了。

  她不喜战乱,下意识先蹙眉,随后问:“陛下最后派了谁?”

  藉香答:“主将为任隆将军,副将还没确定。”

  这是和齐国公李德素有旧怨的一位大将,清蕴嗯一声。她不了解战事,但清楚其他事,四川、广西、湖广、云南等地都有土司势力,如今是这两地乱了,如果其他地方也跟着响应,药材必会受影响。

  是否该提前做好应对之策?这个念头在清蕴脑海中转过了一瞬,暂未细思。

  从织经堂回来,她暂时不想回月舍待着,就坐在廊下望夕阳出神。李审言刚踏进大门,先望见了这道熟悉的背影,不由驻足几息,随后再往齐国公那儿去。

  他是因土司叛乱来的,齐国公听罢,道:“我不建议你接任副将。”

  李审言动了动眉,没第一时间反驳。

  齐国公淡道:“任隆此战必败,无论谁跟去,都讨不了好处。”

  李审言:“为何?”

  “任隆擅掌骑兵,此前也多是在平原作战,广西一带山林层层相套,丘陵错综复杂,他又素来自大,绝不会任当地将领部署。赵良占据山险,在当地经营多年,此时民众也对朝廷怨声载道,军民同心,朝廷更不是对手。”

  李审言:“若是你去,会怎么做?”

  齐国公说了四句话,暂缓改土归流,离间叛军内部,组建山地精锐和控水道,断其命脉。

  李审言若有所思,齐国公笑了下,“但若不是主将,控制不了大军,任你有再多的计策也没用。”

  李审言明白,孤掌难鸣,他最初就没想过应下来,来这儿只是想听听老头子会怎么说。

  “不用急。”齐国公咳了两声,闭眼,“这次动乱仅仅是个开始,没那么容易结束。”

  如果陛下还是五年前的他,此次土司叛乱不足为患,但齐国公冷眼旁观大半年,心知他早已没了明君相。

  李审言离开这儿时,已是风灯尽燃。

  如果此次任隆失败,朝廷威信受损,其他地方的土司肯定也会蠢蠢欲动。边将纵然有实力去镇压,但他们也不能轻易离开戍守之地。

  如老头子所说,建朝将要渐渐乱起来。

  但他心中竟出乎寻常得平静,隐隐涌动的血液,也都被强行压了下去,静待良机。

  **

  十月十八,这天是清蕴的生辰。

  除去白芷,国公府几乎无人知道这事,她也无意操办,仅仅一大早吃了碗白芷亲手煮的长寿面。

  白芷还道,门房那边说有人送了个锦盒,说是送给世子夫人。白芷先打开查看,见是块玉印就给她取了回来。

  看雕工,清蕴猜测为三哥王宗赫所赠。大概是不便单独给她送礼,所以选了这种方式。

  她收了下来,到午时再支开藉香和白芷独坐书房。

  边捧青梅酒小酌边看书,没一会儿就呈微醺状态,清蕴干脆半伏在桌上翻页。

  反正也没人看得到。

  廊下皂靴踏过青砖的闷响响起时,她迟钝地反应了半晌,才记起这段时间李审言偶尔会来这儿借书。

  此刻白芷藉香不在,所以他不知道书房有人。

  以他的性格,在门前远远看见她应该就会离开,因此清蕴懒得起身避走,把酒盏倒扣,伏臂假寐。

  但李审言在门边顿了半盏茶功夫,不仅没有离开,反而抬脚进门。

  “我来还书。”清蕴听到他在书架前走动的声音,似乎在归还。

  虽然不合时宜,但清蕴也只能继续趴着。

  又持续片刻,轻微的脚步声停了,清蕴好像感觉到了屋内某处投来的视线,专注无比。

  风声忽得静止,皂角香混着体温漫过来。清蕴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酒意全消——他竟挨得这样近。

  “墨锭要滚下砚了。”李审言语气漫不经心地道。

  清蕴自然不会回应。

  紧接着,隐约有温热的鼻息拂过耳垂,指节擦着她散落的发丝按住镇纸。

  清蕴微微攥紧袖口,惊觉他指尖悬在自己鬓角上方。风穿过冰裂纹花窗,那截修长手指终究只压下来了一张薄毯,似乎只是担心她着凉。

  清蕴有些捉摸不透他的心思,感到他迟迟不离开,便故意将玉镯磕向案角。感觉他倏然直起身,索性嘤咛着把脸转向他离去的方向,微微睁开眼。

  她对上了一双浓黑的眼,正低眸看来,其中还有没来得及掩饰的灼热。

  他好像吓了一跳,却没有退缩,视线的温度反而有增无减。

  呼吸声重得像雷雨前的闷鼓。

  清蕴心头微颤,下意识装醉,故作看不清身前的人,念了句,“少思?”

  带着醉意的呢喃像枚生锈的钉子,把李审言钉在原地。

  常人到这样的地步,早该惊觉失礼,趁她还没有清醒赶紧离开,避免叔嫂间的尴尬。

  他仍无知无觉般站在那儿。

  清蕴不可能突然“清醒”,也没法再次装睡,只能又唤了一声,咕哝着“帮我倒杯水。”

  李审言当真帮她倒了杯水。

  他这个不请自来的人如此坦然,反倒是清蕴不知该如何继续。

  她便继续歪着头,在醉醺醺的梦中唤人,轻声道:“真的是你吗?”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是我。”良久,李审言哑着嗓子答非所问,任由清蕴将他错认的指尖按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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