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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暮色四起之时,荣亲王府的宫灯盏盏亮起,烛火在凉薄的夜风……(5/19)
宋婉点点头,应道:“回王爷,原先在府中,妾的母亲体弱多病,就是妾照顾的。”
“珩澜与旁的病人不同,既他愿意让你陪着,你就好生照顾,有墨大夫提点你。”荣亲王道。
珩澜?
宋婉估摸着,这估计是沈湛的小字。
荣亲王垂眸,从他的角度看到跪在蒲团上的少女削肩细腰,鼻腻鹅脂,像是刚绞了面,尖尖的脸透着莹白的光泽,已梳了妇人发式,露出光洁的额头。
穿着绯红色的衣衫,婀娜纤巧,和周遭喜庆的装饰融为一幅画,看着就充满朝气,喜气洋洋。
府里很久没有过这样的生气了。
她虽是跪着,脊背却挺直。
但毕竟年轻,藏不住心思,即使再强装镇定,养气于心的功夫也比不得天潢贵胄的亲王,骨子里的担忧和恐惧是瞒不住的。
荣亲王是怜香惜玉之人不假,在看到她掐在掌心里发白的手时,动了一瞬的恻隐之心——
这个可怜的女孩子,明知自己未来的夫君是个将死之人,却还是被家人推进了火坑,还得掩藏慌乱和不甘,违心地说愿意伺候。
这怜悯也仅仅是一瞬。
荣亲王的神色恢复冷淡,目光幽幽看向宋婉。
她能嫁入王府伺候,是她的造化。
“你应知道嫁进王府是为了什么,若是珩澜有了三长两短,你便也只能随着去了。”他道。
宋婉的身体果然绷紧了,“……是,妾明白。”
殉葬制度在三十年前皇帝刚登基时就明令禁止过,但后来皇帝年老,精力都放在更重要的事上,人殉之风便悄然又起。
当然,不敢明目张胆让正室夫人、正妃去殉葬,殉的都是些身份低贱且无子嗣的侍妾。
她们的命,如草芥。
宋婉应了个是,心像跌进了冰窟里。
果然,荣亲王府没人觉得是娶正经世子妃,她回忆起昨日大婚,连王府正门都没有开,也没什么正经宾客来贺。
连婢女对她的称呼都并不提及“世子妃”三个字。
她知道,作世子妃,是要上皇室玉牒的。
哪有人会拿正妃殉葬呢。
荣亲王是怕她不尽心尽力伺候沈湛,绝了她等沈湛死了,好在王府里锦衣玉食颐养天年的心。
殉葬这一条,宋婉不知父亲和母亲想到没有。
她使劲儿忍住心中漫起的悲凉,眉间的软弱淡去,平静道:“王爷放心,妾定全心全意侍候世子。”
即使如此,荣亲王还是看出了她的惶恐。
但还好,他还算满意。
又不是什么名门贵女,在面对这样的境况还能保持镇定,且并不攀扯关系,知趣儿地只唤他为王爷而非父亲。
荣亲王点点头,道:“行了,我还有政事未处理,你可以跪安了。”
“王爷受累了。”宋婉道,而后后退几步,转身离去。
出了王府上房,过了九曲回廊,一阵凉风拂过,惊起水面波澜。
宋婉瑟缩一下,才惊觉自己竟被冷汗浸透了背心。
松懈下来,四肢都有些酸软无力。
此时想到自己昨夜拿烛台抵着沈湛脖子的行为,简直是……
荣亲王找人合八字给儿子冲喜娶妻,又恐她照顾沈湛不尽心,而拿殉葬胁迫她,让她的命与沈湛的绑在一起。
他是亲王,却也是父亲。父亲爱儿子,本没有错。
而她的父亲呢?
拿母亲胁迫她令她替姐姐冲喜嫁人,不顾她在王府中是否会如履薄冰,是否会伏低做小,是否会丢了性命。
人与人,真是不同的。
悲凉、委屈、羡慕的情绪终汇聚成惊涛骇浪,排山倒海地向她涌来。
宋婉扶着凭栏处,有风袭来,明明是夏末,整个腔子却透心凉。
她无人可依,只能自己扛,而如今,摆在面前的就只有一条路,让沈湛活下去,沈湛活着,她就能活着。
她活着,母亲在宋府的日子才能不那么艰难。
一旁跟随的两个婢女似乎习惯了寡言少语,只静静立于一旁,直到不远处的青衣医者过来。
“世子妃,您这是怎么了?”墨大夫问,“可是谁给您委屈受了?”
她本不是什么多愁善感之人,若非如此,从小到大在宋府中受的那些苛待早就令她气死、怄死了。
宋婉很快收拾了情绪,眼眸深处的锋利隐去,转过身去抹干了脸上的泪。回首时莞尔道:“先生姓墨吧?可别叫我世子妃了,阖府都知道,我就是来伺候世子的。”
她认得这个青衣医者,昨夜沈湛吐血昏迷,就是他在为沈湛诊治。
婢女告诉她,墨大夫就是养在府里专门为沈湛治病的。
“以后就由我给世子按时辰上药,有什么注意事项么,还请先生一一为我详解。”她道。
青衣医者看着她,这姑娘显然才哭过,一双眼睛微红,脸上的泪痕都还没干。
明明是来冲喜的,新婚夜,夫君却吐了血。
沈湛病起来那样子,任谁看了都惶恐又害怕。
好在她昨夜并未被赶出来。
虽是嫁进来,阖府却都知道这不是什么正经的世子妃,而他不愿意给她难堪,还是尊称她一声世子妃。
没想到这姑娘并未顺着杆往上爬,而是坦然面对了自己尴尬的身份。
墨方觉得她很可怜,便道:“世子的病情是我一直照看的,药方改了许多次,收效甚微,只有点穴涂抹这条路还没试过,这法子并不难,只需找准穴位即可,世子同意您给他上药,那应该就没什么阻力了……呃。”
他看着她,犹豫不知该叫她什么。
宋婉微微一笑:“我姓宋。”
墨方抬手一揖,“宋姑娘。”
宋婉引墨方到一旁的角亭,指了指石桌椅,做了个请的姿势,“请先生详细给我讲一讲世子的病情,还有那些穴位,我未嫁时为母亲点穴曾习得一二,还请先生多费费心,再带我认一认。”
而后招呼一旁伺候的婢女道:“去给先生取笔墨和纸来。”
角亭在府中青湖北侧,是为着听雨赏湖而建的,三面没有墙砖和抱柱,悬挂着薄薄的纱幕,有轻风拂过,薄纱翩跹舞动。
不知何时飘起了绵绵细雨,湖面上的渺渺烟波似浮起一层白雾,从另一个方向看去,白雾与薄纱相映,颇有种九天仙境之感。
那亭中美人时而未语先笑,时而认真专注地听着那青衣医者说话。
立于不远处连廊的青年单薄清瘦,即使在夏末,也披着袍子。
他的呼吸沉重又急促,咳嗽的整个肩膀都在剧烈颤抖,仿佛神魂都要被震碎。
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也一刻都没有从亭中巧笑倩兮的少女身上离开,待咳嗽平息,沈湛恢复了平静,一言不发地转身拂袖离去。
第5章 宋婉回到房中,将墨方大夫所述所写都誊抄下来,抄着抄着,天色就暗了下……
宋婉回到房中,将墨方大夫所述所写都誊抄下来,抄着抄着,天色就暗了下来。
她与沈湛并不居于一个院落,暮色笼罩了她所在的酌香馆,
按照王府的规矩,每逢初一十五,她才需要去沈湛的琉光院伺候,这个“伺候”是什么意思,她明白的。
嫁到王府之前,父亲请的教养嬷嬷讲的很清楚。
可沈湛这个情况,根本就无法行夫妻敦伦之事吧……
先前,完全是多虑了。
想到这,她安了心,继续奋笔疾书。
写的越多,愈发心惊于沈湛的病情。
知道他严重,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宋婉与母亲没少受嫡母磋磨,这种磋磨并不是明晃晃的,而是比如得了病,叫郎中来,但来的郎中是什么水准,就不得而知了。
久而久之,她便略通医理,对沈湛所用药物才会感到心惊。
也正是因为略通医理,才将那个多处重伤的青年带回了府里救治……
想到这,她的心口闷闷的。
不知他怎么样了。
她没有去码头,她爽约了,还让婢女送信特意支开他,不让他在旬日大婚那日靠近宋府……
他赶到码头,发现空无一人,他会失望还是恼怒呢?
她也没有留给他什么别的言语,提笔好几次,都不知该写什么,如果字里行间透露出她的眷恋和委屈,又怕他会不舍。
不如什么都不说。
她知道他有本事,不是寻常人,但这半年来,他总是独来独往,还隐于暗夜不敢见人,有两个和他一样装扮的侍从,想来也是隐于江湖草野之人。
她猜想他定是犯了什么事。
嫡母说,若是她不替姐姐嫁人,就叫官府的人来抓他。
他的身手十分漂亮,她是见过他杀人的……
可他一个人怎能敌得过青州官府数百人?
一滴墨从宋婉悬在半空中的湖笔上滴落,在宣纸上缓缓氤氲开来,如远山,如水墨,如半年前那个墨染般的雨夜……
那时母亲被罚去水月庵思过,在去水月庵看望母亲的路上突遇暴雨,车夫被阻挡了视线,狼狈不堪地架着马车奔逃到了另一条小路上。
雨势未停,她的马车便被凌厉的剑气破风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