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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暮色四起之时,荣亲王府的宫灯盏盏亮起,烛火在凉薄的夜风……(10/19)
“为什么你会同意嫁给我?”沈湛问。
宋婉的手在袖中绞着,言语间一片诚恳,“王府这样的门第,怎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可拒绝的?起初得知您身体欠佳,我是有些担忧的,我害怕面对一个浑身臭味,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头发掉光两眼无神、形容枯槁的人……”
“可那天世子您身体都这样了……还强撑着来与我拜天地。”她的眼神有些闪烁,头垂得更低了,“您掀起我的红盖头的第一眼,我就、就……”
她的停顿让沈湛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攫住。
紧接着她说的话,让他的心更为剧烈地紧缩了一下。
“我从未见过世子这样好看的男人,我很喜欢,很庆幸世子您长得这么好看还很爱干净,您不但赐我沐浴,我为您点穴笨手笨脚,您也不责怪我。”
“实话说,我父亲、母亲都很舍不得我嫁给您,他们怕我会守寡。”宋婉垂眸缓缓说着,忽然抬起眼直视沈湛,“我不怕守寡,我只怕夫君不能与我心意相通,怕以后若是真要一个人过余生几十年,心中空落落的连个支撑都没有。”
沈湛的心漫上一股古怪的疼痛。
宋婉垂眸不再看他,心里默数一、二、三……
这番说辞,只要让他动容,她便可引出下面的话来——
父母担忧她在王府过得艰难,但她却觉得能嫁入王府,嫁给世子这样好的夫君是天大的福气,心境的转变可否写成信告知父母?青州路远无法回门,可否让人备一份回门礼与信一同送过去?
沈湛忍住莫名头晕目眩,伸出手捏住她微红的脸,俯身逼视她。
清寒的气息令宋婉不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下一刻,他直起身来,声音冷冽如月下玉石,好听得让人耳根子发麻。
沈湛冷冷讥诮道:“你讨好人的样子让我恶心。”
*
王府药房。
红砖小炉里煎煮着的药翻腾、沉淀,馥郁浓烈的药香弥漫开来,化作缭绕的青烟。
烟缓缓向药房后头的密室飘去。
密室在药房通天高的大药柜子后头,四个角点着幽暗的烛火,摇摇曳曳地照亮了一尺见方的屋子。
浸泡在木桶药汤里的青年苍白的面色浮上一抹潮红,水已烧得极热,他额头上才渗出些许细密的汗。
木桶旁的火盆子里还哔啵地吐着火星子。
沈湛侧耳听完暗卫的禀报,终于撩起眼皮,目光幽冷,“确认她是宋婉无误么?”
这话,在宋婉嫁过来之前他就确定过一次。
那时暗卫疏忽,以为宋府小姐便是宋老爷的嫡女,毕竟谁家有几个妾,妾生了几个孩子,没人会到处去宣扬,何况是远在青州的小官的后宅。
所以给宋家的庚帖中,并未写明到底是要哪个宋小姐来冲喜。
在成亲那日,他看了名字才知嫁过来的竟是宋府嫡女宋娴,气急败坏地想去再确认一遍,奈何刚到喜堂就怒火攻心地吐了血。
可掀起那盖头,盖头下的那张脸和暗卫送过来画像上的女子一样。
她是宋婉,与自己的弟弟沈行两情相悦的宋婉!
第9章 早在半年前,弟弟沈行自上巳宴中被他设计落水*,又从他派去的杀手手下逃……
早在半年前,弟弟沈行自上巳宴中被他设计落水,又从他派去的杀手手下逃脱。
刺杀未果,便是与沈行撕破了脸。
沈行没死,却不知为何流连于青州,宁愿狼狈地躲着沈湛一次次派去的暗卫,也不回府复仇。
数月后才暗卫偶然间发现,沈行藏身于宋府,是宋府小姐宋婉给了他藏身之所。
到底为什么?
原是因为一个女子,沈行居然爱上了一个人。
关于爱,沈湛从未想过。
他与其他男子不同,兴许是自小伤了根本,这些年来从未对女子产生过任何好奇和欲望。
一般勋贵世家的公子,到了十四五岁,都会有通房侍婢来教其通人事,但荣亲王默契地完全没有提及这件事。
当然,沈湛也对男女之欲毫无兴趣。
不会有任何人爱他,没有人会爱一个由心至身都如此破败的人。
所以,他也不会爱上任何人。
想到这,他忽然不想杀沈行了。
想看看若是将这女子夺过来磋磨,是不是比杀了沈行更有趣?届时不用找他,他也会自投罗网。
这才有了冲喜之说。
奈何信息错误,送去宋府的庚帖只写了宋氏女。
王府的庚帖一到,那五品郎中宋老爷理所当然地以为王府要的是他的嫡女宋娴。
沈湛是世子,以后是要袭爵的。
哪有庶女高嫁亲王的
然而宋老爷的喜不自胜并未持续多久,打听得知,这荣亲王世子身子骨病弱,竟是个短命鬼。
大昭没有太子,因为皇帝一直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
开国皇帝向来强悍专横,皇后多年来无所出,皇帝也是个痴情的,后宫形同虚设,直至皇后薨逝都未得一子。
皇帝不得不在大臣的劝谏下将各地藩王的儿子接入宫中,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这其中挑一位为储君,却没想到这一挑就挑了三十年。
今年皇帝已到了中寿之年,其中有一位世子直到死,都没等到皇帝立储。
世子没了,藩王就再送新的世子进来。
朝臣们也各自站队,人人都想有从龙之功。
皇帝对他们暗中私相授受视若不见,勤勉执政到了六十九岁。
垂垂老矣,终于上不动朝了,世子们摩拳擦掌,跟各自身后的一方势力铆足了劲准备争夺帝位。
老皇帝终于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数月,据说已滴水不进。
等了几十年的世子们终于按耐不住跳了出来。
皇帝再出现在朝堂上的时候,这个鹤发鸡皮的老人完全看不出是久病初愈。
肃杀凝重地指点江山,很快将跳出来的各方势力都压了下去,赐不臣之心的世子们鸩酒一杯。
牵连其中的人要么株连九族,要么抄家流放。一番清算下来,竟不动声色地就将朝中不愿称臣的势力全部肃清。
这时人们恍惚中记起,这位皇帝当初就是夺位逼宫而来,他的狠厉和筹谋并没有因为岁月流逝而改变。
将世子团接进宫中是为了制衡各地藩王,老了后又装病逼出不愿臣服的各方势力,一举拿下的同时扫清所有障碍!
霎时间,海晏河清。
所有人这才发现皇帝或许从来就没有立世子为太子之心。
世子沈湛,是“世子之乱”中唯一幸存的一个,世人都说他能活着兴许是因为他本就是个身子骨孱弱的病秧子,早晚都得死,老皇帝不屑于动手取他性命。
但也有人说,他忠于老皇帝比对自己亲爹还忠心。
宋老爷这么一番打听下来,才知高嫁原是一场泡沫,嫁给沈湛,比嫁去守寡还凶险。
沈湛原本想要的宋婉,就这么被阴差阳错替姐姐嫁进了王府。
密室内并无窗牖,鎏金鹤嘴香炉里吐出袅袅的流烟,一缕缕地萦绕升腾。
暗卫热的汗湿透了夜行衣,额头上的汗珠子还未滴落就被他反应极快地攥在了手里。
世子喜洁,不能接受任何人的**留在他所在的地方。
沈湛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半敞着衣襟,浸泡在热水药浴里,露出的冷玉般的皮肤逐渐泛起一抹绯红,禁欲又清冷。
他闭着眼,修长的手在木桶上一下下地击节。
他知道她是替嫡姐嫁过来,被迫与沈行分离,所以他做好了她会愤懑、不甘、怨恨的准备。
也准备好了轻视、戏弄、折磨她。
可是。
可是她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
为什么在新婚之夜发觉他没想赶她回宋府后,就一味地讨好他?
她对他笑,照顾他,触碰他,还对他说那些话。
她说,把他当正经夫君……
这些困惑,并不足以让沈湛惊慌失措。
他不明白的是,自己为什么在她将烛台抵住他脖子的时候没杀了她,为什么没拒绝她的触碰?
白雾缭绕下,俊美又苍白的青年一向淡漠的神色有了波澜。
其实沈湛的这些困惑完全是由生长的阶级造成,就像贵人不明白穷人为什么要卖身葬父,穷人也同样不明白贵人为什么不日日吃肉饼一样。
她新婚夜强忍着恐惧挟持他,将屈辱咽下讨好他,甚至说那些违心又好听的话,答案很简单,只不过为了好好活着而已。
*
宋婉反思了很久。
这几次无论是引得沈湛伤害她,还是引得他恼怒,皆是因为她触碰了他。
现在想想,沈湛性冷喜洁,连一直伺候他的婢女的呼吸都不愿意嗅闻,怎能容忍她随意去触碰他呢。
宋婉决定以后要跟他保持距离,除了去给他上药之外,绝不与他进行任何肢体上的接触。
甚至连靠近都要避免靠近他。
宋婉怅然地想,回门礼是彻底没指望了。
天色暗了下来,婢女将院子里一盏盏烛火拨亮。
鸦青卷起洒金的帘子进来,看了看宋婉的手,为难道:“今夜还要去给世子上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