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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勾引


第31章 勾引

  夜里在沈听肆的书房听经文睡着,谢观怜回去后倒头便睡了过去,直到午时才醒来。

  小雾刚从外面回来,见她茫然地倚在床榻边,睁着的一对儿眼珠像是白瓷花缸下浸泡的黑棋子,眼尾洇着朦胧水色,身上素色寝袍薄如蝉纱,靠在床榻边翻看着经书,随之露出的一截皓腕似凝霜。

  小雾同为女子都忍不住多目光流连几眼,然后再开口道:“娘子,刚才我在外面遇见月娘子身边的小雪了,她说月娘子因见了死人,又经受了大理寺的盘问,现在又病了。”

  “又病了。”谢观怜闻声簌颤乌睫,散去眼底茫然,合上经书的掌心撑在榻沿边起身。

  小雾怕她冷着,忙取下木架上的衣裳披在她的身上。

  谢观怜捻住领口,敛眸沉思。

  月娘似乎总是生病,朗明高失踪那段时日,她一直卧病在床,现在又病了。

  “娘子在想什么?”小雾端来小木杌,坐在她的身边穿针。

  谢观怜拢了拢衣襟,摇首道:“只是在想,之前那要抓我的人,怎么忽然消失了,是谁做的。”

  她一直都觉得月娘身边的小雪很古怪,无数次她与月娘在一起,小雪的目光都谨慎地盯着她,好似她会害月娘一般。

  所以出现那件事后,她觉得极有可能与小雪有关。

  因为当时在梅林,是小雪忽将乳茶倒在她的身上,而那男子明显是早就知晓,她什么时候会出现,所以特地在等着她。

  后来她让小雾试探了几次小雪,怀疑只增不减。

  小雪总是偷看她,眼神极其古怪。

  不过她又想不通,自己与月娘关系在明德园最好,小雪为何无端想要害她?

  小雾闻言放下手中的绷子,犹豫道:“娘子会不会是暄娘子?与月娘子身边的人无关。”

  谢观怜凝向她,“为何这般说?”

  小雾如实说:“我刚儿在外面,还看见大理寺的人又传唤了暄娘子过去,听说死人的事与她相关,极有可能是因为情杀。”

  “情杀?”谢观怜蹙眉,不禁想到此前她曾被朗明高拦过,当时朗明高想用一块手帕结交她。

  也正是因为那件事后,才发生有人想迷晕她的事。

  若是朗明高是因为情杀,那么对朗明高有病态占有欲的人,能杀了他,自然也会想杀她。

  看起来似乎很合理。

  谢观怜忽又想起之前偷盗她那些小衣的人,也有可能是朗明高。

  不过她暂且还不觉得是暄娘。

  暄娘虽是寡妇,但却有一对儿女,不可能会为了男人,而动手杀人。

  谢观怜想了须臾,对小雾说:“此事再看看罢。”

  小雾点点头。

  原以为杀人之事还要花些时日,结果下午明德园就传来消息。

  大理寺的人对外宣称朗明高乃是情杀,而凶手是住在明德园里的寡妇:暄娘。

  暄娘早就与朗明高暗度陈仓多时,那些买的胭脂也与她匣子里的极为相似,在被查出来胭脂后,暄娘当场捂着脸恸哭。

  在大理寺的人要带她前去审讯时,她竟露出惶恐,旋即直接一头撞在柱子上,当场咽了气。

  这场杀人案件莫名就此落下。

  得到此消息,谢观怜心中的怀疑不免动摇。

  难道真是暄娘?

  得知暄娘畏罪自杀的消息后,谢观怜在禅房内翻看了几本经书,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最后她合上书,打算出去一趟。

  小雾见她要出门,拿着帷帽替她戴上:“娘子是要去找悟因法师吗?”

  谢观怜摇首,透过帷帽望向窗外,“不寻他,我们去找张正知。”

  ……

  张正知刚与下属吩咐完,有人前来禀告有人求见。

  “不……”他本欲推拒,话从唇边落了一半,陡然峰回路转,挑眉问:“是何人求见?”

  随从答:“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道是以前与大人认识,特地前来寻大人过去小佛塔二楼叙旧。”

  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张正知垂眸沉思,想到了谢观怜身边的小雾,遂一壁将凌乱的桌面收拾着,一壁明朗含笑地吩咐:“去,说我一会儿便来。”

  “是。”

  张正知对迦南寺不熟,捯饬一番衣冠面貌后出来寻问寺中僧人,最终才得知小佛塔在何处。

  他阔步赶来时,小雾正候在门口,见他赶来忙不迭地俯身行礼。

  “见过少卿大人。”

  张正知摆手,撩袍拾步往上而行,问道:“怜姐姐在何处?”

  小雾答:“娘子在里面等着您。”

  张正知颔首,跟着小雾走去。

  推开二楼香客室的门,少年白净的额上泌着晶莹的汗珠,俊面薄红,桃花目扬着无害的笑。

  “怜姐姐。”

  室内的女子身着素色梨花点缀的衣裙,乌髻半挽,春黛双蛾嫩,闻声转头时对他露出浅笑,宛如古画中的仕女。

  小雾上前将蒲垫摆好。

  张正知进去屈身坐下,目光如炬地盯着对面的女人,嘴上问道:“怜姐姐怎会忽然让人来找我了?”

  自那次她说下次再叙旧,他便没觉得她真的会主动让人找她。

  谢观怜抿唇浅笑,柔声道:“上次不是说了吗,原是想早些与你畅谈,但见你又一直在忙,所以便没有来找你,今儿早上,我听人说这件案子已经要结束了,猜想你许是有空,便来找你了。”

  话毕,她浅笑晏晏地望着他,语嫣柔柔地调侃:“怎的,没空吗?”

  张正知眉骨微扬,笑道:“有空。”

  谢观怜提起玉瓷壶,倒了一杯滚烫的乳茶,纤玉的指腹轻推过去:“你离开雁门已有两年,尝尝味道可与雁门的一样?”

  张正知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

  晕红似花蕊,纤长分明,如拈玉瓶的玉瓷观音指。

  他眼神闪了闪,伸手去端,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指背:“好。”

  从食指传来如羽毛拂过的酥麻。

  谢观怜指尖下意识蜷缩,微扬起眉,觑看对面脸白俊美的少年。

  只见他毫无察觉,仿佛是不慎碰了她,神色清明地端起茶杯垂眸浅呷,还似尝到了心心念念许久的味儿,峰眉舒展,随着笑意脸上多了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

  张正知眉眼皆弯地望着她,说:“就是这个味儿,和雁门一模一样,在秦河这几年,我时常惦念这点儿味道,为此还在府上请了几个雁门的茶师,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今日一尝,算是解了我这两年的馋。”

  谢观怜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暗忖应是自己的错觉。

  她笑了笑,“听闻秦河不喜吃甜,应当是那些茶师被当地影响了。”

  张正知煞有其事地颔首:“的确,秦河什么都是淡的,我初初去秦河,那些人总是不爱搭理我,人都如此,更何况是吃食了。”

  秦河是王都,君王皇城在秦河,自古以来又因为庶民与权贵之间泾渭分明,而士族也分高低贵贱,所以皇城脚下的贵族一般瞧不上外地迁移来的,甚至是排外,只有站得够稳,才配屹立在皇城脚下。

  上下阶级无论是在何处都有,他说得淡然。

  谢观怜却知

  道,这些年的张氏俨然成为君王的左右臂,张正知不过才年满十八便身居要职,任命大理寺少卿之职位,可不是之前他所言,斩获几处案件得来的。

  听出他话中之意,她揶揄说笑:“少卿大人现在今非昔比,恐怕之前的那些人追悔莫及了。”

  一句‘少卿大人’似是在蜜罐子里转了一圈,再含在齿间柔软地脱口而出。

  张正知从未想过,有人会将如此寻常的称呼,唤得这般动听,每一个音儿都踩在他的心口,酥酥麻麻的。

  他的耳廓渐蔓上红痕,强装镇定地乜她:“怜姐姐今日请我来,就是为了调侃我吗?”

  谢观怜敛笑,眼尾仍旧有一汪笑出的水光,不经意道:“怎会,是诚心与你叙旧的,顺便好奇,想问问你们这件事查得如何了?听闻已经找到了凶手。”

  说到目的,张正知往后微靠,露出浑天而成的几分懒骨子,桃花目中的笑意浅浅道:“不算是找到凶手了,只是各项证据都指向那暄娘,不得不暂且先如此定着,其实还需得要仔细查,不过这案子左右离不过情杀。”

  “啊,这般啊。”谢观怜讶然,执帕子掩唇,好奇地问:“我与暄娘还算相熟,听她说自己是有两个孩子的,怎会为了情郎犯这等错?”

  张正知‘嗯’了声,倒了一杯乳茶置于唇边,雾气打湿眼睫,声线压下:“情杀很正常,即便是再冷静自持之人,也抵不过情绪上涌的那一瞬间。”

  不知他是想到了何事,顿了顿,恢复如常情绪,解释道:“根据这几日所查,莫约是死者三番两次在她眼跟前犯下同样的错,她一忍再忍,最后又犯下更大的错,或者是他出言威胁,所以才铤而走险将人杀了。”

  谢观怜蹙眉,不解:“那为何会将人丢在如此明显的地方?”

  张正知觑她脸上的沉思,放下茶杯,眉眼又带上笑,坦言摊手:“所以还有待再查。”

  这便说明眼前的真相,不一定是真相。

  谢观怜没再继续问,心中了然便点到为止,转言问:“你这次在丹阳要待多久?”

  大理寺设在秦河,他官拜少卿,不会总待在丹阳。

  张正知单手撑着下巴,轻叹道:“待不了多久,这次我其实是随黍王来的。”

  “黍王?”谢观怜讶然转眸,“怎么没有听说黍王在丹阳?”

  张正知点头:“没对外说,而且我来丹阳也不全是跟随黍王,而是前江南大指挥使曾利偷盗兵符,逃亡在外,前段时日线人来报,说是在丹阳见过,所以我是奉旨前来……”

  “停。”谢观怜听得心惊胆颤,忙将他的话打断。

  张正知挑眉,茫然地望着她:“嗯?”

  谢观怜看着眼前满脸无害的少年,欲言又止,她要不要装作没听见?

  几位爷正斗得狠,都在传黍王乃其中最为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君主的爷,而张氏是君王一手提拔的士族,现在跟随黍王一起来,无疑说明君主心仪黍王。

  这件大事,他竟如此大剌剌地说出来了。

  张正知见她神色郁闷,弯眼露出尖锐的虎牙,“别怕,只是没有对外说,可实际那些人,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谢观怜无奈摇首,“我就是普通百姓,不管是真的假的,这些我可都听不得。”

  万一卷进党派之争,她一届没有背景,且手无缚鸡之力的寡妇,到时候如何死的都不知。

  张正知眨了眨眼,露出恍然,后知后觉地耷拉下脸,将头伸过去认错:“对不起怜姐姐,我忘记了。”

  少年马尾高竖,低下头时,绒毛蓬松如一条可怜兮兮的小狗。

  谢观怜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头,忍不住道:“你这样什么都往外说可不是好习惯,以后可得要警惕些了知道吗?不是人人都如你想的那般好。”

  他笑着收回头,不甚在意:“怜姐姐也不是外人,你我是一起长大的,别人都有可能会害我,但我相信唯独你不会,就像你不会怀疑我会害你一样。”

  少年说得自然,而谢观怜对他露出全身心信任的神态,很是无奈。

  他还和以前一样,被人欺负了,下一次还是对那人嬉笑相迎。

  到底如他所言,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她心中不免也生出几分年长的姐姐心,与他嘱咐着官场上的事一定要多几分警惕,凡事留三分。

  张正知都一一听着,眼中笑意未曾落下。

  她不知,在大理寺无人敢对他说教,见到他也都是一脸畏惧。

  这世上也只有她,只有他的谢观怜,怜姐姐,说的每个字都能留在他的心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好生能让他欢喜,甚至到了夜里都会拿出来反复细想。

  他喜欢谢观怜护他的模样,就像是曾经在雁门,每次他发现自己被人欺负得一身狼狈去寻她,都会得到她温柔地抚摸,和她气呼呼地辱骂那些人。

  那是他最愉悦之际,以至于每夜都忍不住疯狂回想,她当时的声音、神情,触碰他身体时的温度。

  其实想来他也只是比她小了两岁,可也因为年龄而错过了她的情窦初开,等到反应过来时,已为时已晚。

  但也不算太晚,她现在仍旧是一个人。

  而如今世上与她最相配的、最了解她的应该是他,不是吗?

  少年只盯着她笑,一句反驳的话也不说,见她说累了,还温顺地倒了一杯热乳茶推过去:“怜姐姐,润润嗓子。”

  谢观怜下意识接过,正要将乳茶置于唇边,忽地垂眸看去。

  她的茶杯在面前放了许久,受过冷风的乳茶已经没有了温度,面上还覆了一层凝结的白沫子。

  所以现在手上的这玉瓷杯不是她的,而是他的。

  张正知见她怔住,不解地眨眼问:“怎么了?”

  说着目光随着她的视线垂下,似这才看见自己给错了杯子。

  少年的耳尖一热,颇有些手忙脚乱地抢回她手中的玉瓷杯:“抱歉怜姐姐,是我一时忘记了,这杯子我之前用过。”

  他重新给她换了玉瓷杯,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看她的眼神含着湿漉漉的歉意:“怜姐姐,你不会介意吧,我不是故意的。”

  谢观怜:……

  嗯……很眼熟的场景。

  她重新接过玉瓷杯,喝热乳茶时心中划过一丝怪异。

  不知为何,她总觉张正知变了又没变,莫名有几分她之前勾引沈听肆的感觉。

  不算浓,但足够让人感受到若有若无被勾引的酥痒。

  谢观怜只是出来寻他打听一些有关于案件之事,所以并不打算在此多留。

  喝完茶后她侧首望向窗牗,不经意感叹道:“不知不觉都已经这般晚了。”

  张正知明白她有要请辞之意,没挽留,贴心地顺道:“天色不早了,怜姐姐先回去罢,我们改日再叙。”

  “那我便先回了。”谢观怜颔首起身。

  “嗯。”

  谢观怜携小雾一道离去。

  张正知望着女人离开的窈窕背影,直至彻底消失才收回视线,眼中的笑意淡下。

  改日又不知是哪日了。

  总是这般敷衍他。

  张正知目光落在对面那沾着石榴唇脂的两只茶杯上,起身坐在她坐过的垫上,端起茶杯置于唇下。

  他舔了舔上面的嫣红,呼吸陡然变得凌乱,深情的桃花目尾洇出红痕,痴迷爬上他俊美的少年脸庞。

  还有她的气息,乳茶的味道很淡,他尝到的全都是石榴的甜。

  少年眨了眨泛泪的眼睫,颧骨绯红,克制地放下手中的玉瓷杯,脱下身上的外裳平铺在地上。

  他神情认真地将杯具中的乳茶倒掉,再叠放在外裳中,全程神态认真,虔诚如对待圣物。

  这些她用过的东西,他都要好生珍藏。

  走出小佛塔,谢观怜打算回去,不曾想好巧不巧的,恰好遇上了沈听肆。

  青年从对面的书阁中下来,怀中抱着几本经书,清隽的眉眼许是因为暮色,而显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淡。

  书阁刚好与小佛塔相对,与回去的路汇聚成一条。

  两人就这般碰巧迎面撞上。

  “悟因法师?”谢观怜不解地盯着站在眼前,似乎没打算让她先走的青年。

  连他身边的僧人也疑惑地望着师兄。

  第一次看见师兄与檀越面面相觑,却还稳站在原地不让行。

  几道视线落在沈听肆脸上,他面不改色地敛目,神色疏淡:“嗯?”

  没有要让开,甚至与她直视。

  谢观怜

  不解他是何意,不仅暗忖:难不成他有事急着回去?

  她面呈迟疑,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路,对他微微一笑。

  沈听肆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她脸上的笑,淡然地收回视线,往后退一步,“檀越请。”

  她让了路,他又主动让路。

  谢观怜不解其意,但还是对他揖礼,带着小雾错身先离去,留下清雅的甜香。

  “悟因师兄?”身边的僧人见他站在原地,疑惑地提醒。

  沈听肆收回视线,侧首眺望小佛塔的二楼,笑意隐没。

  刚才她在小佛塔上,也是如此与人浅笑晏晏的。

  他目色冷淡地收回视线,抱着经书朝前继续走。

  跟着的僧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隐约察觉他身上有股子冷意,不知是何事引得师兄不豫,噤声不敢说话。

  回到明德园已经是黄昏落幕了,恰好门口点上灯。

  谢观怜让小雾先行回去,旋即回到房中,坐在梳妆镜前,双手托腮地想今日遇见的青年。

  他情绪似乎有些古怪,这还是她头次在他身上,看见咄咄逼人的压迫。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

  谢观怜坐在妆案前,转眸望向铜镜。

  镜中的女人玉颜薄施粉黛,细眉灰如远山黑雾,颊边似映秋粉海棠,唇点绛朱,柔情绰态,顾目生盼。

  这是为了见张正知,而特地描眉染的妆。

  都带妆一整日了,到现在这副妆面还没有花,尤其是经由夜色的点缀,多了惊人的浓艳。

  谢观怜侧眸看向窗外,微翘的狐狸眼尾一勾,带上几分狡黠的笑。

  她可是寡妇,素日不能带妆穿艳服,这可是难得染一次妆,可不能就这般浪费了,晚上还能再用。

  夜月惨白,明亮,一连出了几日的大晴阳,雪已融了不少,不过夜里仍旧有料峭的寒气。

  不早不晚,时辰恰好,逐茔院的门如往常般发出声响。

  谢观怜原以为会和此前一样,青年会姗姗来迟的打开门。

  孰料她才刚举起手,还没有敲下,门便开了。

  她的手下意识扣在他的锁骨上。

  开门的青年乌睫半阖,视线落在她屈指扣在骨感明显的锁骨上,旋即缓缓抬起头,不咸不淡地盯着她。

  平静的眼神似在说,她一来便开始动手动脚。

  “呃……”

  谢观怜讪笑,佯装不知情地收回手,理直气壮地说:“站在外面会被人发现,悟因,我要进去。”

  沈听肆睨着她脸上的自然,长睫颤了颤,侧身让出位置。

  谢观怜走进去顺势将门关上,转身双手就环上他的脖颈:“悟因,今夜我又睡不着,还给我讲佛经好不好?”

  沈听肆被她撞得往后退一步,靠在门上,手臂下意识护住她的腰,眸色在黑夜中微深地凝着她。

  她如同有两幅面孔。

  白日有人时柔弱无辜,对他疏离尊重,一旦到了夜里好似换了个人,像是猫儿化作人形,仍旧改不掉黏人的脾性。

  谢观怜等了须臾,没有等到他的回应,疑惑地歪头看着他脸上的古怪神色。

  似乎白日遇见他就很古怪了。

  被如此直勾勾地盯着,谢观怜不禁开口问:“怎么了?”

  沈听肆握住她环在脖颈上的手腕,没有拉开,指腹按住手腕的骨节,眸色幽深地说:“无碍,只是我白日的尚未抄完经书,今夜恐怕不能为檀越诵经了。”

  语气平缓地说完,顿了顿,又温声补一句:“今日与檀越下午在小佛塔二楼,一起品茶的少年也会佛经,我比他稍差些,好需专研佛法,改日再与檀越诵经论道。”

  小佛塔,下午,品茶,少年……

  谢观怜脸色变得微妙,难怪白日在小道上,他会盯着自己不讲话,原来是发现她在与别人交谈甚欢。

  她想起对面的书阁似乎正对着小佛塔,若是从书阁对面看过来,很有可能会看见她与张正知谈笑自若。

  早知他在这里,她就不选在小佛塔,也或者将门窗关上了。

  这些时日的相处,她早就发现眼前清隽出尘的青年脾性看似温软,实际上却有极强的占有欲,但凡是被别人碰过的东西,他都会换掉。

  虽然他对自己并无占有欲,但对她的态度却正在渐渐软化,这个时候他忽地见她与他人私会,凡是正常男人都会恼,甚至觉得自己被骗了。

  这样的眼神看得谢观怜生出被抓奸的心虚。

  好不容易才等到他有所软化,她不想因为张正知,而又回到之前的疏离。

  谢观怜瞪着他,先一步指责:“你是不是怀疑我有别人?”

  这句话乍然一听是倒打一耙,可实际细品便会发觉满是暧昧,像极了情人之间的误会争吵。

  这种暧昧如同猫挠在墙壁上,发出的尖锐声令他眉头微拧。

  他不喜被她拿住走向,牵引着走。

  沈听肆神色缓和,平静得对她的指责毫不在意:“不是,檀越与人交好并无不对,我无权干涉。”

  情绪稳定半分波动都没有。

  温柔,寡情,同时出现在他的身上。

  那怕她就抱着他,也有种仰视高山雪莲的距离感。

  不是生气,而是本就不在乎。

  谢观怜见他疏离的态度,心中微急,暗忖用何方法能再度让他软化态度。

  再过几日,监视她的吴婆与李婆就要相继回来了,一旦被监视,届时她就没机会来找他了。

  虽然她觉得两人迟早会回归互不相识的疏离关系,但现在她还没有碰他,不能就这样结束。

  甚至她烦闷得生出一似歹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他推到,直接将他非礼了。

  只要不是切了根的男人,应该都很难抗拒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尤其是他好几次都对她有反应,想要拿下他更是轻易了。

  谢观怜心中只敢在如此作想,待望向他时,眼眶瞬间盈雾,神色委屈地咬着下唇,仿佛在竭力忍着泪意。

  端出的楚楚可怜足以让人生出不忍。

  沈听肆望着她,脸上笑意如刀刻般,自始至终都维持着同样的弧度。

  漂亮,但没有温度。

  像假人。

  谢观怜装模作样地吸鼻子,缓声含柔地解释:“那是我与我一起长大的小弟弟,有两年不曾见面了,因他繁忙,我便没有去找他叙旧,也是忽然想到他这点,觉得至少得面上过得去,所以才请他去小佛塔喝茶,但也因为许久没见,我与他之间没有什么话可说,很快我就与他分开了。”

  她一壁说着,一壁抬着眼皮,小心翼翼地窥视他的神色。

  只差将‘我与你最交好,与别人都是面儿上相识’,刻在那张莹白透粉的脸颊上了。

  莲花似的青年半张脸隐在暗处,冷冷的,又似在挑眉笑,看不出心中想的是什么。

  谢观怜忐忑的与他对视,将无辜全挤在眼眶中,微翘的狐狸眼若裹着潮气,白净的颈项微昂首,一副脆弱好欺的神情。

  对视须臾,就在她以为此招无用,打算换其他的说辞,青年倏然明显地弯眼笑了。

  沉闷沙哑的笑声从他唇边溢出,黑夜仿佛被添上几分暧昧。

  谢观怜觉得他笑得莫名,不动声色地歪头盯着他。

  他似想到有趣的事,深邃昳丽的面容随着胸腔震动的笑,眼尾潋滟出水光,喉结轻滚,黑痣在冷感的皮囊上透着妖冶,周身肆意地泄出一丝古怪的艳丽。

  此时的他与平素不同,又像是没什么差别,望向她的目光依旧温慈。

  但他温柔的神佛皮相下,隐约就有说不出的古怪。

  不正常得她背脊涌来一阵头皮发麻的寒意,环住他脖颈的手忍不住想要收回。

  沈听肆握紧她欲要收回的手腕,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薄唇上扬:“嗯。”

  ‘嗯’是什么意思?

  谢观怜试着用力抽了下手,发觉根本抽不出来。

  她对他弯眼,眸里似藏着一对月牙儿,镇定如常地撒娇:“搭得太久了,有点冷。”

  原意是暗示他松开手,但他似没听见,垂在一侧的右手抬起,轻轻地搭在她的腰上,慢慢将她翻过身。

  谢观怜后背蓦然靠在门框上,抬起呆滞的眼眸,脑子还有发蒙。

  因为两人此刻的姿势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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