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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5章

  秦知宜捂着脸,什么也不敢看。

  她以胳膊紧紧夹着自己的衣裳,但并没什么作用,和谢晏比起来,她的力气微乎其微。

  是那么的身不由己。

  谢晏的肘部坚硬得像个硕大的石块,将秦知宜钳着一动不能动。

  她侧过头,脸红得能滴血。

  不敢看谢晏。

  可她目光逃避,就方便他能够肆无忌惮地好好看着她了。

  那小巧的耳垂连着柔和的下颌曲线,绯红蔓延,是春日含苞花朵的羞赫颜色。

  定定地看,能看到她纤翘的睫毛微微颤抖。

  谢晏从没这样直白地盯着哪个女子瞧过,和秦知宜刚成亲没几日的时候也没有看过。

  现在两人熟悉了,也适应了。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合该多看几眼。

  尤其在此刻,不知为何,谢晏不想错过她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

  和反应。

  抵近时,她慌张地憋着一口气,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

  害得谢晏也紧张了起来。

  顿了顿后,他微微倾身。

  秦知宜猛地睁开眼,慌张挣扎。

  “别,别……”

  谢晏胸口也憋着一口气。

  心跳不知是快还是慢,他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接下来许久,明明什么都没有越界,秦知宜反复地推他,甚至哭求。

  害的谢晏什么都没做,就已是一身的汗。

  她像一条不受控制的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蹦一下,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反复数次后,谢晏一狠心,紧紧控制住她,不让乱动。

  他谨慎而温和,却又带着不容反抗的坚定,和完全压倒的掌控力。

  秦知宜落了泪,一口咬在谢晏坚实的手臂上。

  谢晏随她折腾,因为到底是他折腾她在先的。

  花朝节过去后,秦知宜在京中多了几位可以互相递帖子邀约的朋友。昌义伯府的四姑娘柳明昭,刑部侍郎夏大人的独女夏玥。这两位是花朝当日主动结识秦知宜的人中节后来往比较密切的。

  不过,秦知宜并不是每个邀贴都去赴约,她正在家收拾长兄从豫州为她寄过来的箱子。衣裳、首饰、还有她那些归置成一册一册的图纸。都是秦知宜自己画的首饰样式和花样。

  “雨水”过后,天气就没大寒时那样冷得刺骨,秦知宜需要稍薄的春装来穿,谢氏也在京中找了成衣铺子为她做新衣。女儿来京城后的交际只会多不会少,每次出门最好不能有重复的妆扮。

  正因为提前就有这些准备,所以接下来秦知宜接到一个重要邀帖时,才没手足无措。

  进入三月的第一天,秦知宜先后收到来自翁荣和柳姑娘的帖子,帖中为的是同一件事。

  四天之后进入惊蛰的那日,明和长公主在她郊外的桃花涧设桃花宴,广邀京中各个府邸的家眷赴宴赏花。

  京里有点地位的人家都知道,明和长公主最爱桃花,每年到了桃花盛开的时候,都喜欢邀请许多人去她的桃花涧赏花,欣赏她育花的成果。

  这么多年下来,桃花涧的桃花林越种越广,纵横两个山头。到了二月至四月,漫山遍野一片粉云,是京中最著名的花林。这么大的地方,自然是去赏花的人越多越好。所以每年惊蛰,几乎所有勋贵官员家中都会收到长公主派的帖子。

  明和长公主已到不惑之年,为人慈厚,允许受邀赏花的人携人一同赴宴。

  像秦知宜这样收不到帖子的,可以由亲戚领着。但郑氏要带着郑云淑,因为如果以郑家的名额,是轮不到郑云淑前去的,她只能跟着已经嫁为人妇且没有多位子女的嫡姐。除此之外,秦知宜若是想去,只有让受邀的朋友携带她去。

  收到邀贴后,翁荣和柳姑娘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要带上秦知宜前去。

  两张帖子,双份惊喜。秦知宜详尽亲切地给翁荣和柳姑娘写了洋洋洒洒一整张笺子的回信,外加谢礼。回信中,她说了日常、附了疑问,最后一小半都是翻来覆去的感谢溢美之词,言辞夸张。让收到回帖的翁荣和柳明昭都觉得肉麻。不过,她们二人也都挺享受这种亲昵无话不谈的感觉。秦知宜知道,这支花簪今天她带不走。倘若带走,将来这群拉帮结派的贵女不会给她好脸色,旁人若要顾及她们,也不敢与她亲近。对她影响甚大。

  可秦知宜不是软柿子,怎么能让人这样踩在头上欺负呢?更要紧的是,她要是一声不吭就退让了,低微懦弱,被人看不起,将来的人缘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秦相宜想要这根簪子,不妨让她收取点好处,秦知宜就当作没见过这支花簪,白捡了钱,心里也好受。

  秦知宜的提议,让毓宝阁的伙计们和这群气势汹汹的贵女措手不及。秦相宜英气的眉头微蹙,盯着秦知宜的视线减淡了攻击性,转而变得古怪。

  如秦知宜预料,她并没有生气。

  秦相宜刚才说不需要秦知宜相让,说明她是个傲气的人。如果秦知宜说“让给你”或者说自己退货,都会得罪秦相宜。前者弄巧成拙,不但不能平息争端,还讨不着好。后者会让人觉得,这东西是她不要的,秦相宜却眼巴巴地要抢。

  但说卖给她,就成了二人之间的交易,转变了性质。花簪的价值拔高,也不会伤及秦相宜的面子。

  至于毓宝阁的人,不但不会阻挠,还会感谢秦知宜解围。

  这家珠宝阁是西市最大的,正如秦知宜所说,她要买,店娘子也应了要卖,买卖已经达成。如果她们反悔不卖给秦知宜,交易的秩序被打乱,论贵贱不论先后,以后谁还愿意光顾?

  可如果卖给秦知宜,又得罪了秦相宜这尊大佛,损失一位有权有钱的主顾。不仅如此,秦相宜可能也不许身边的朋友再来,珠宝阁损失惨重,同样对店铺的经营造成重创。

  花簪被秦知宜买下,再高价转手,对毓宝阁来说,生意做了,没有损失,也不会得罪人,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默默之间,方才剑拔弩张互不相让的气氛微妙地平缓冷却了。跟着秦相宜的贵女们看她的脸色,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说到底,这都是一群简单的小姑娘罢了。秦相宜好面子,夸下海口说两倍的价钱买簪子,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一千二百两银子对武威侯府来说不算多,她给得起,但是这么多钱只买一支花簪未免奢靡浪费。让家人知道,少不了被说教好一阵时日。

  在秦相宜如此细思时,秦知宜的提议相当于给后悔的她递了台阶。秦相宜想要这支花簪,除了喜欢,更多的是想要独特、别致、稀有的东西陪衬于她。所以她不会放弃,她必须得到。花费一千二百两银子打肿脸充胖子有点勉强,变成八百两,好像可以接受。

  再说,如果秦知宜不松口,毓宝阁也不敢反悔,她总不能明抢吧?

  秦相宜被打动了,但她倨傲依旧。眼风鄙夷地上下扫一眼秦知宜,吐出两个字:“俗物!”随后,她走上前去从店娘子手中夺走装入锦盒的花簪,吩咐丫鬟,“喜鹊,拿钱。”

  喜鹊从钱袋里数了四张两百两银票,走到秦知宜面前,重重塞给她。

  秦知宜笑吟吟地接了,拿出三张来递给桑荷:“去,咱们还没给钱呢。”剩下的一张,她递给清露,“收好。”

  简简单单,净赚二百两。

  她这番左手换右手的举动,看得秦相宜那边的人怒目圆睁。然而在秦相宜发作之前,秦知宜嘴甜道:“秦姑娘生得天仙似的,这支簪子合该跟了你才不委屈。”

  秦相宜没来得及变的脸色僵住,冷哼一声,转身带着一群人离去。

  出了毓宝阁的门,走远了,秦相宜冷不丁地问:“我问你们,我比她还要好看吗?”

  跟在秦相宜身边的,不是她的丫鬟婆子,就是她的好友,她们自然向着她说话。

  “那是当然,相宜明艳万端,说是京城第一美也不为过。”

  “她哪里能跟你比?”

  秦相宜听了一圈恭维,却没言语。方才那人虽然讨厌,却生了一副教人过目不忘的好皮囊。被身边人讨好的话听多了也没意思了,但是刚才那句话,不知怎么,竟很有分量,令秦相宜念念不忘,反复回想。

  她随口问了问刚那女子是谁,却没人认识。京中往来的人不少,但划分得挺明显,文官家族之流、武官家族之流,京中人士、外来人士,不认识的人多着。既不认识,秦相宜也没在意。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忘了秦知宜倒卖花簪,白赚她二百两的事了。

  毓宝阁这边,秦知宜没想着走,她出了气也挣了银子,心情愉快地又看了许多漂亮的东西,拿秦相宜的二百两买了两副耳饰。

  经历刚才的场合,郑氏和郑云淑都对秦知宜的本事有了新的认知。

  尤其是郑云淑,她也曾跟着郑氏参加过多次贵女云集的场合,类似秦相宜这种身份的天之娇女,莫说结识,她连话都说不上几句。身份有别是其一,更要紧的是郑云淑脸皮薄,又没胆量,不知道怎么与身份高于她的人有来有回,平等地结交。

  与郑云淑走得比较近的,多是与她身份相仿的,或者不如她的。

  再看秦知宜,初来皇城的外地人,被一群京中贵女欺凌,不仅没吃亏,还倒占了别人的便宜。郑云淑刚才在一边,头都未抬,默默心想过无数次“秦知宜胆子太大了”。

  此时看秦知宜若无其事地买首饰,郑云淑也弄不明白,她是小瞧了京中交际圈的复杂,还是心太大不当一回事。这个秦家姑娘一看就不是宽宏大量的人,如果她有心整治,秦知宜可就有苦头吃了。

  漫长的行路后,车队终于来到外城面南的正门,观明门外。

  早有骑快马的家丁提前禀报,所以谢氏的胞弟谢秉安一家,提前来京的秦劭父子,都早早在城门旁等候迎接。

  谢氏携女儿下车,家风和睦的一家人就都围了上来。

  “容华。”

  “姐姐!”这一上午,秦知宜一行人逛了快两个时辰,因为买得太多,郑氏还派人去叫小厮来搬去马车运回府中。

  巳时末,从西市所在的天福长街走到临河的集春畔,秦知宜总算找到一家还算合眼缘的酒楼。

  酒楼名为听泊筑,并不像途经的太丰楼那样,巍峨高达五层,气派又热闹。这里临着河畔,楼外有长段的篱笆与花田隔开,僻静清幽。站在外面,能听到从打开的支摘窗飘扬出来的丝竹声。

  京城这些茶肆酒楼秦知宜没吃过,她挑来替秦家宴请舅父一家,要找上乘的,只能先论眼缘,凭感觉。时辰也差不多了,若有雅间,得尽快派人回去请人去。

  秦知宜看向谢氏,征求问:“母亲,这里如何?”

  谢容华身为已婚妇人,见过的世面比秦知宜多。她看女儿喜欢这处,自己也觉得不错,适合宴请,便点头应了,领头走近。

  候在入口处的伙计迎出来,却不见他说那些迎客,里面请的话。他佝偻着身子,面上带着歉意:“几位贵客,实在不巧,今日本店不迎客。”

  在酒楼当伙计的眼睛毒辣,他看秦夫人她们穿衣打扮和气度,能猜出是哪个府邸的官夫人官小姐,为了尽快解释清楚,避免争端,他压低了声音直接坦白:“还请贵客见谅,今日本店接待晋国公府的几位主子,清场谢客,几位还请改日再来。”

  国公府的名头搬出来,只要不是权势更高又不满的,都会自知退让。

  谢氏听伙计说了缘由,应了一句,便牵着秦知宜的手回到小径路边,安抚女儿:“臻臻,我们换一家。”

  秦知宜并未觉得失落,她点头应道:“那是自然,就算不是国公府,也有先来后到,我们再看看就是。”

  几人漫步再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郑氏顺着话头,同谢氏谈及国公府:“姑姐,这晋国公府,也是京里烈火烹油的鼎盛勋贵。国公府谢家,如今国公爷年富力强刚袭爵,去年辅佐太子巡疆,破获通敌的驻地将军,大得圣心。国公夫人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太傅嫡女。那国公府的世子爷,两年前秋猎还曾救过圣驾,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郑氏简短的三句话,让谢氏由衷倒吸了口气。按郑氏所说,这国公府的一家子人人底蕴雄厚,放在一块,除开皇城里面,还能有谁家比得过谢家去?

  半天之内,刚入京城的秦家人接连碰到两家高门大户,果真是天子脚下贵人多。谢氏看了眼自己的女儿,不由庆幸今天在珠宝阁碰上的不是国公府的人。

  有权势都是轻的,如若得罪谢家这样各个都能侍奉御前的人,吃亏受罪是小,只怕命如草芥。

  谢氏越想越怕,拉紧秦知宜的手,指尖用力到颤抖:“臻臻,往后在京城还是谨言慎行,吃些亏、丢些面子都不要紧,可万万不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知道的,母亲安心。”不知道是不是舅母方才介绍国公府的语气太凝重了,此时秦知宜的心也突突地跳。她想过京城错综复杂风波不平,但乍一听到与皇帝有关的,对一介平民的冲击,不啻于忽然有夺命猛兽扑面袭来,一瞬生死。

  官大一级都压死人,更何况是处于权力巅峰的人呢。她看向秦少珩和谢晏,视线紧紧盯着他们的神情变化。秦少珩豪迈,谢晏缄静,面对前者的调侃,后者不为所动。

  尽管他不露分毫,秦知宜却看出来了,方才秦少珩那句话,成功激将了谢晏,诱使其大显身手。这就说明,谢晏是个要强自傲的人,他不允许自己落入次要。

  这样的性格是向好的,是优点,不过,被秦知宜抓住,就会成为她攻城略地,征服谢晏的突破口。

  秦知宜正看着他们想得入神,冷不丁没躲开秦少珩瞥过来的视线,和他撞个正着。秦知宜没躲闪,淡定自若地保持原状,直到秦少珩眼睛挪开。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秦少珩看过来的视线似乎并不是意外无意的。此时的秦知宜,还以为秦少珩认识她是因为秦相宜的缘故。

  因为先入为主,她甚至以为秦少珩看她的眼色带着排斥。

  几位贵公子玩了一两轮就下场了,换成另一批人,围观的人群散去,秦知宜她们也随人流离开。

  再之后,游玩夜市的过程中,秦知宜没再完全专心过。她试图通过别人的零星描述,和刚才短暂的遇见,拼凑出谢晏的性格。既然无论是柔软还是强硬都没有用处,她只有另辟蹊径。不说令他改变心意,起码要掀起波澜。

  三人带着丫鬟,沿着热闹的大道走到底,最终顺着人流前往河岸边,放花灯祈福。

  秦知宜之前买过一个并蒂莲模样的花灯,因为满意,她又买了一个类似的。

  花朝节的花灯祈福是不写祈语的,只在花灯内写上自己的名,点燃灯芯,让花灯顺着水流漂浮浮沉,顺遂天意。只要花灯在视线内不打翻也不熄灭,就是好兆头。

  今日水流波动不算大,水面上顺流而下的花灯安稳前行。秦知宜和一众放花灯的姑娘站在河边,望着属于自己的花灯,默默祈愿。

  随着花灯远去,并蒂莲的轮廓逐渐模糊。秦知宜默默地想,从今往后,有了清晰的目标,先不管结果如何,只要尽力而为即可。

  秦知宜扭头看向听泊筑的方向,那楼仅三层高,随着走远应当越看越小,但此时被心境影响,恍惚感觉那地方沉肃压人。还好伙计及时解释清楚了,没有误会没有争端。

  虽说得罪这些权贵倒不至于直接喊打喊杀,只怕对方心眼小,仗势欺人草菅人命。

  此时秦知宜被舅母和母亲的话镇住,没往其它事上想,她还企盼,以后不要碰上这些动辄上达天听的大人物。

  秦劭与妻儿分别数月,谢秉安更是自考取功名外放之后,就没见过家中亲人。乍一相见,都格外亲切。谢秉安更眼含泪水,为谢氏深深一鞠。

  亲人会面的叙情不过多赘述,秦知宜等在一旁,待母亲与舅父一家一一招呼罢,她才小步上前,款款施礼问候。

  舅舅是小时候见过样子的成熟稳重版,秦知宜还认得,舅母却是陌生的新面孔。

  母亲早为秦知宜简单介绍过,舅母是京中人,其父为翰林学士兼国子监主簿,当年榜下捉婿相中谢秉安,缔结姻亲。八年前,舅母郑氏随舅舅外放,二人育有一子,调任回京也是举家一起的。

  当时秦知宜才七岁,未曾入京见证亲事,因此并未见过舅母及其家人。

  如今秦知宜已到笄年,出落得熠熠耀目,叫舅父一家眼前一亮。

  郑氏端详其一番,赞叹:“甥女琼花玉貌,便是放在京中,也是极为出挑的。”

  “舅母谬赞了。”秦知宜敛眉作羞,但实则反应收敛,并没有因为舅母破格的夸赞而自傲。因为类似的话她早已听习惯了,秦知宜也自知好样貌,因此波澜不惊。

  短短几息时间,郑氏心中已了然,她这个夫家的甥女,并非等闲之辈。虽出身商贾,家中底蕴不足,不及那些诗礼簪缨世家,但她心智坚定,仪态大方。第一次见贵亲,也不见扭捏,应对自如。这样从容,令郑氏有意外之喜。

  谢秉安早向郑氏交代,委以重任,让她替甥女相看佳婿,谋一门好亲事。此事令郑氏烦扰多日。

  替小辈张罗亲事本就是麻烦事,更何况还是夫家那边未见面的外甥女,人是圆是扁都不清楚,让郑氏如何安排得圆满?只怕吃力不讨好。

  见到秦知宜本人后,郑氏那没底的一颗心才安稳一两分。她容貌姣好,大方得体,嫁入普通官宦之家并非难事。虽说庆朝不重商,但商贾的地位比起前朝已高了不少,与商户结亲的大有人在。

  会面后,两家人各自登上马车。秦家父子一齐挤进谢氏的马车,害得妈妈和丫鬟都退出来让位置。

  秦知宜是被一家人宠着的一朵娇花,多日不见,父亲和三哥同母亲亲热罢,又都来嘘寒问暖。

  秦府长房一家向来其乐融融,父母慈子女孝,没有其它大户人家的乌烟瘴气。秦知宜自幼泡在蜜罐里长大,无忧无虑,性子豁达。

  三哥秦淙笑话妹妹:“这车队后面跟着十多辆板车,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臻臻把家都搬过来了。”

  秦知宜睨了秦淙一眼,她洁如编贝的牙齿上下一碰,回嘴道:“妹妹我搬些自己的闺中用物三哥都有话说,倘若将来出嫁,父亲母亲给多点嫁妆,你岂不是要告御状去?”

  “臻臻越发伶牙俐齿了。”秦淙哈哈大笑,“你有此等好本事,三哥也不必怕你在京中受人欺凌。”

  如若是其它人家的闺阁女儿像秦知宜这般说话,恐怕要受长辈责备不端庄。哪有未出阁的女儿将婚嫁挂在嘴上说的?但秦劭和谢氏不仅不在意,还都暗赞女儿聪颖。

  秦知宜说秦淙要“告御状”,这就是在讨彩头,寓意秦淙将来能高中,入朝为官。但秦淙大概没听出来,一心只想着妹妹未来在京中的处境如何。

  秦家长房三个孩子,论头脑,秦知宜是最灵光的。知情知趣又能言善道,所以额外得长辈偏疼。

  此行入京,祖父和祖母还额外赏赐了好些珍宝玉器及银票,生怕唯一的孙女在外受委屈。

  秦父听了秦知宜的话心中高兴,拍了拍秦淙的肩:“你妹妹,她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你这个做哥哥的,要多替妹妹打点。”

  谢氏对这说法不赞同,攥紧袖口,凝眉道:“夫君勿要大意,天子脚下权贵多,不能将旁人想得太简单。”

  母亲的意思是,京中贵人不好惹,可能有那刁钻顽恶之辈。秦知宜明白,不过她并不怕畏怯。

  她最喜欢和人打交道,无论是友人还是仇人,都能为她的生活增光添彩。

  和秦知宜认识,会让人忍不住想对她好,收到她热情的回馈后,还想给予她更多。翁荣就是这么陷进来的,现在又加了个柳姑娘。

  有人带秦知宜去桃花涧,她从回帖后便开始准备当天要穿的衣衫、鞋袜,用的首饰、香粉。这些都是最基本要准备的,而另外的重中之重,秦知宜需要准备首次与谢晏交锋的计划。

  桃花涧之行就在三日后,秦知宜关起房门,在纸上写写画画,罗列许多条计划,并幻想发生的场景、可能会有的情况,条条推演,再筛选。

  目前的状况,秦知宜认识谢晏,但谢晏还不认识她。或许知道那天和陆知燕闹事的是她,又或许不知道。所以,秦知宜觉得应该先引起谢晏的注意,在他心里留下关于她的深刻印象。

  这印象怎么留才能够深呢?

  秦知宜勾着毛笔,在纸上写下“跳舞”“写诗”“上树摘桃花”“带一只小狗咬他”“撞到他身上”……

  她洋洋洒洒写了十九条可能会引起注意的方式,写完后撑着下巴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全部划掉。

  普通,都太普通了。

  她能够轻松想到的,别人一定也能想到。之前柳姑娘她们说过,京中不少闺阁小姐为了引起谢晏的注意,没少在他面前折腾过。花样百出,又全部折戟沉沙。

  所以秦知宜的手段必须足够特别,甚至是奇怪,才能在众多倾慕谢世子的人中脱颖而出,在他心中留下烙印。

  那么,单一的计策不够精彩,不如换成环环相扣,几多波折的连环计。

  这么一想,秦知宜终于满意地点了头。既然谢晏面对普通的手段已经麻木了,那她必须拿出点不普通,别人不敢做的行为出来。

  秦知宜又想起花朝节那天晚上,看到几位公子蹴鞠的场景。想起来谢晏不经激将,也想起谢晏对待他喜欢的事情,如蹴鞠、射猎等精益求精的追求,她觉得,他此人的眼界应当极高。

  对付这种人,或许以强制强,在他熟悉或不熟悉的事上超越他,能够让他给几分眼神和探究。

  可又是什么事,会是他既感兴趣,又不擅长的呢?

  秦知宜想了一会儿,无果,又反应过来自己想得太远了,随即低头看向自己写字的纸,把之前划掉的部分又摘出来扩写。

  人人都道谢晏难以亲近,秦知宜偏偏喜欢挑战有难度的事。此事现在对她来说,已经不是讨好一个男人这样简单的事了。而是一次攀峰,一次征途。

  秦知宜斗志昂扬。

  大概都是因为他昨天与她说的那些事,讨好了她。

  这是在投桃报李呢。

  谢晏失笑。朗声大笑激将谢晏的人,正是武威侯府世孙秦少珩。

  球场中,此时有五位公子在争夺鞠球,上一个耍球的人就是秦少珩。秦知宜她们挤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把鞠球踢得高高的,腾飞半空中,然后在球落下时,来了一招“滚弄”,身体微微前倾下沉,胳膊向后展开,令鞠球从右手手腕横跨肩和背,再滚到左手腕,落下,旋即踢出。

  刚那一声叫喊,正是他在把球传给谢晏时喊出来的。

  秦少珩利落流畅的一招“滚弄”赢得满场喝彩,秦知宜她们也被感染跟着呼了一声“好!”。

  这样花哨又惊艳的蹴鞠玩法,秦知宜之前还没见过谁耍得这样好的。秦少珩不愧是武将世家之后,身高腿长,矫健又有力。鞠球在他手里仿佛活了一般听话。

  再看谢晏。他们两人身高相差不大,秦少珩更魁梧强壮,谢晏则高挑昂藏,长身鹤立。接球时抬腿提出,衣摆飞扬,劲风横扫。又是一幕奇景。

  直到此时,秦知宜才看清这位国公府世子的面容。

  在此之前,她听过无数次这个名字,也听翁荣说过他肤白。此刻,看到本尊蹴鞠时身形矫健的豹姿,一晃而过的脸因为立体冷硬又面无笑容,显得有几分疏离感。

  这确实是一位龙章凤姿的谪仙人物,不怪陆知燕那样上心。

  也不知道他平时就这样郑重,还是因为秦少珩质疑过后才这样。接球过后的谢晏既专注又认真,秦少珩玩了一招滚球,他更厉害,踢球之后以膝盖接住,使鞠球轮流被膝盖、鞋底、脚踝抛起,再循环,鞠球和他同时旋转转圈,高难度的动作在他的掌控下却行云流水,一步一动。

  一旁围观的人都紧张到屏息,生怕鞠球没接住滚落,但谢晏镇定依旧,并且速度越来越快。直到完成四圈后,他一脚将球再次踢出,传给别人。

  秦少珩双手垮腰,笑道:“谢晏啊谢晏,不刺激你一下,这招什么时候才肯露给我们看?”

  只是一句友人之间互相调侃的玩笑,秦知宜听着,却骤然醍醐灌顶,有了思路。

  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她情绪转变得快,好哄。

  还是该对她“见钱眼开”的小势利眼批判一番。

  他打开食盒,感受到了暖暖的热意。

  谢晏盯着那一盅汤看了一会儿,才取出来,揭盖喝汤吃肉。

  一碗简单的汤,却不知道为何这样令人舒适。

  这似乎是谢晏喝过最好喝的羊汤。

  清淡回甘,肉香克制。

  秦知宜这一番体贴的举动,处处都好。

  今日落雪天寒,喝完汤,谢晏通身都暖和松快了。

  其他官员方才频频看过来,不知道侯府这羊汤怎么炖的,香味扑鼻。

  令人羡慕啊。

  因此,还有几人相约着出去了,去外面的小食肆找地道的羊汤喝。

  谢晏又吃了些其它的。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有了羊汤垫底,这翰林院的菜式似乎都变得难以下咽了。

  菜不仅没什么温度,口味也平平。

  等到忙罢了正事,谢晏提着食盒,打马回府。

  什么旁的也没做,有人喊他喝酒去,他只说今日天寒,夜里风重,婉拒了。

  回到栖迟居,见就连守门的、扫洒的下人都肉眼可见地松快,也不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好事。

  谢晏进了院门,问他近侍。

  为何人人心情愉快。

  这人不是琼林,自然有一说一。

  “回世子,今日初雪,少夫人命厨房煮了羊肉汤,院里人人都有。大伙的口福都饱了个痛快。”

  谢晏面上的表情微僵。

  原来不是专程给他炖汤,又派人巴巴地送到跟前。

  是院子里人人都有,不好落下他这个世子。

  “原是如此。”

  谢晏点头,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

  是他猜错了。

  不过想想也是,秦知宜哪里是会做出那等体贴入微之事的人。

  她还小,心里不装事,更别提刚成婚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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