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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联名百官,驱逐文盛安……


第128章 联名百官,驱逐文盛安……

  早在大半个月前,民间就因为千秋节一事热闹起来了。

  这是大燕朝难得的盛事。

  大量商队从天南海北涌入京师,带来了当地的特产和奇物。

  瓦舍里挤满了从各地赶来的戏班子。

  一些比较大的戏班子,租个台子,登台唱戏。

  那些个比较小的戏班子,交些铜板,寻个空地,也能直接开演。

  大相国寺外的集市,就没有冷清的时候。即使是在夜里,也会因为京师没有宵禁而喧嚣不断。

  越是临近正日,京师就越热闹。

  霍翎没有亲自出宫去目睹这份热闹,但她喜欢听人描述这份热闹。

  国朝是否繁荣昌盛,百姓是否安居乐业,不看朝堂诸公如何,只看民间气象如何。

  百姓有闲心出门去凑热闹,有余钱去集市添置物件,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这样就是很好了。

  千秋节当日,霍翎按照以往的作息苏醒。

  换好司衣局新准备的礼服,霍翎正要命人传膳,就见季衔山兴冲冲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食盒。

  看着面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霍翎道:“这是你亲手做的?”

  季衔山抓了抓头发:“每年我过生辰时,母后都会下厨给我煮一碗长寿面。我想给你准备惊喜,就去御膳房学了几回。”

  霍翎莞尔:“确实是个大惊喜。”

  季衔山还有些不好意思。

  他解释道:“我原本是想从第一步和面开始做起的。但那太难了,我试了两次都做得一塌糊涂,小福子他们又在旁边一直劝我,我就放弃了。”

  面是御厨揉的,灶台也是宫人照看的,他就亲手往里面放了面条和调料,然后把它煮熟盛出锅。

  “这样已经很好了。”霍翎朝他眨眨眼,“我以前给你煮长寿面时,面都是你无墨姑姑揉的。我也只是亲手下了一份面把它煮熟。”

  季衔山哑然失笑:“原来母后以前都是这么哄我的。”

  霍翎用筷子搅了搅面条,还有些遗憾:“现在长大了,就不像以后那样好哄了。”

  用过早膳,宫中太妃在贵太妃和淑太妃的带领下,过来给霍翎请安。

  宫女内侍也要过来给霍翎请安,不过他们见不到霍翎的面,只能在寿宁宫外头给霍翎行礼。

  再晚些时候,宗室也到了。

  为首之人正是宁信大长公主。

  看着宁信大长公主神采奕奕的模样,霍翎笑道:“有段时间没见你进宫了。前些天听说你病了,如今身体可大安?”

  宁信大长公主道:“多亏了皇嫂派去的太医,几副药吃下去,人就舒坦了。”

  许时渡一点儿也没给她娘遮掩:“我娘听说教坊司的人花了三个月时间,编排了一个全新的节目,人立马就精神了。”

  想到宁信大长公主以往的行事作风,众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许时渡的女儿陆琢也给霍翎准备了礼物,是一幅自己画的画。

  寥寥数笔,勾勒出了蝶戏海棠花的野趣。

  “娘亲说,娘娘最喜欢海棠花。我对着家中的海棠花作画时,恰好有一只蝴蝶飞到了画上,我就把它画了下来,送给娘娘。”

  霍翎指尖拂过画纸,温声道:“这画得可真生动。”

  陆琢被夸得羞涩:“原本是想给娘娘准备别的寿礼,但表舅说我们年纪还小,礼物不在贵重,而在心意。”

  陆琢口中的表舅,正是季衔山。

  霍翎笑道:“是这个道理,我这里也不缺好东西。”

  知道陆琢最近正在学画,霍翎给她赐下了好几幅名家字画,让她闲暇时多欣赏临摹。

  “也可以随时进宫。皇家画院里的画作更多。”

  听陆琢提到季衔山,阳安长公主左右张望,好奇道:“陛下怎么不在?”

  霍翎道:“陪我用过早膳,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陆琢道:“我知道表舅去哪儿了。”

  霍翎道:“那你跟我说说。”

  “定是去给娘娘准备惊喜了。”

  陆琢说得自信又笃定,惹得霍翎又是一笑。

  众人陪着霍翎说说笑笑,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霍翎带着众人,移步举办宴会的韶和宫。

  韶和宫里,官员及其家眷已经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宴席尚未正式开始,席间偶有走动,相熟的人也在轻声交谈。

  “前头怎么多了个席位?”

  “哪儿?”

  “就在文尚书上头。这是京中哪位贵人,瞧着有些眼生。”

  宫宴的坐席极有讲究。

  谁在牵头,谁在后头,都是按照身份和官职的高低来安排。

  中后排的席位常常会因为官员的晋升和贬谪出现变动,但最前头的几个席位都很固定,极少有增减。

  如今突然增了一个桌案,还是增在文

  尚书前头,让人很难不注意到。

  “咦,原来是这位被召回京了。你刚到京师几年,没见过这位也很正常。”

  “他是……”

  “还能是谁。你不就在吏部当差吗。”

  聪明人之间无需明说,被同僚这么一提醒,说话的人先是一愣,而后恍然大悟。

  “几年不见,承恩公风姿依旧。”

  文盛安端起面前的酒盏,主动与霍世鸣搭话:“要是早知道承恩公抵京了,我一定提前过府拜叙。”

  霍世鸣哈哈一笑,与文盛安碰杯:“劳文尚书记挂了。我这一路紧赶慢赶,昨日中午才匆匆入城,万幸没有错过娘娘的千秋节。”

  “原来如此。”文盛安道,“我方才在席间看到承恩公,着实吃了一惊。”

  霍世鸣朝文盛安亮了亮干净的杯底:“我还以为文尚书消息灵通,早就知道我离开行唐关进京的消息了。”

  霍世鸣笑声爽朗,细听之下,方能分辨出里面的一丝隐晦嘲讽。

  这是在讽刺文盛安手伸得太长。

  文盛安抿了口酒,放下酒杯:“承恩公说笑了。燕西离京师太远,我是鞭长莫及。”

  霍世鸣扫了眼半满的酒杯,心下一哼,眼中冷意更甚。

  这些文臣,素来看不起武将。

  他既是武将,又是外戚,也难怪文盛安会用他当筏子来对付太后。

  但想要拿他当筏子,就要做好与他为敌的准备。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相看两厌,好在没过多久,随着太后和天子相继入席,宫宴也正式开始了。

  教坊司今年准备的表演,是取了京师和燕西两地的舞曲长处,编排进了一支舞曲里。

  以一首耳熟能详的燕西小调开场,鼓角争锋,琵琶高昂,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既有边塞之地的豪迈雄迈,又不失繁华京师的富贵风骨,称得上是耳目一新。

  季衔山道:“这首小调,母后许久没给我哼过了。”

  他还记得,自己小的时候,每次睡不着时,母后都会给他哼这首小调。

  这首小调构成了他对燕西最深的印象。

  霍翎难免升起几分怅然:“离开燕西太久,我都有些不会哼了。”

  季衔山问:“母后是想燕西了?”

  霍翎道:“自小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又哪儿能说忘就忘。”

  待在燕西的时候,心心念念都是京师。

  到了京师,又不时会念起燕西的风光,连那惹人厌烦不已的风沙,都变得可以怀念的景致了。

  季衔山从内侍手里取过一小坛酒:“那母后来尝尝这酒。”

  酒水不够醇厚,入口有一股淡淡的青草苦涩。这种独特的味道,只要尝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霍翎放下酒杯,不动声色道:“离人归?你从哪儿得来的。”

  季衔山心道:舅舅,你可不能怪我没给你保密。

  “是今儿上午,舅舅进宫时给我的。他说现在正是喝离人归的好时候。”

  霍翎问:“你舅舅托你当说客?”

  季衔山老老实实道:“舅舅说,母后在燕西的时候,每年都会喝上几次离人归。正好外祖父进京时带了几坛过来,就想借我的手,让母后尝一尝。”

  其实一开始,霍泽求到他面前时,季衔山是不太想帮这个忙的。

  霍泽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就向他透露了折子的内容。

  原来所谓的“拥兵自重”,是一些老百姓在私底下言语不当,并非外祖父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季衔山松了口气之余,又难免对吏部添了几分不喜,觉得吏部不仅没有眼色,还小题大做。

  这些年里,季衔山虽然很少见到霍世鸣,但从霍泽口中,不时能听到霍世鸣的事迹。霍世鸣也常给他写信送礼联络感情。

  在弄清事情经过后,季衔山自然乐得做个中间人,缓和一下母后和外祖父的关系。

  霍翎笑了一下,没有责备季衔山,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随手给季衔山也倒了一杯。

  “你还从未喝过这酒,要不要尝一尝?”

  季衔山没设防,喝了一大口,险些被呛住。

  他勉强吞咽下去,愕然道:“这酒的味道,怎么这么古怪?”

  霍翎的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多喝点。”

  又给季衔山满上。

  季衔山被迫又喝了一杯。

  许是有了心理准备,这回他没有再失态,但脸色依旧有些发苦。

  霍翎换了一个酒杯,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秋露白。

  席间的表演早已换了一批人,筝声清越,霍翎视线流转,欣赏起那一支翩若惊鸿的剑舞。

  外国使节团也准备了不少节目。

  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演结束后,席间开始走动,不少人都端着酒上前,想要给太后和天子敬酒。

  “文尚书,一起吧?”霍世鸣笑吟吟起身,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霍世鸣和文盛安一前一后来到了霍翎面前。

  霍翎正在和宁信大长公主聊刚才的表演,注意到两人的到来,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霍世鸣道:“也是赶巧了。”

  霍世鸣给霍翎和季衔山一一行礼请安,又道出早已准备好的祝寿词,愿太后千秋鼎盛,大燕国泰民安。

  文盛安随即上前,跟着道贺。

  一直到两人转身退回席位,都平平淡淡,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这让不少等着看热闹的人扼腕叹息。

  只有极少数人,才嗅到了隐

  藏在平静底下的躁动。

  千秋节后第二日,承恩公霍世鸣上折,就被弹劾一事进行自辩,同时弹劾吏部右侍郎危言耸听、栽赃陷害。

  当天下午,霍翎在兴泰殿召见霍世鸣:“承恩公这一路辛苦了。哀家看到了承恩公准备的寿礼,确实是极用心的。”

  霍世鸣心中打鼓。

  以前霍翎还是皇后时,每每接见他,都是在凤仪宫里,口中也多是称呼他为“爹爹”。

  后来霍翎成为摄政太后,为了保持威仪,改口叫了他“父亲”,但也是在寿宁宫接见他。

  如今不仅称呼他的爵位,还在兴泰殿这座专门用来处理政务、接见朝臣的宫殿接见他。

  远近亲疏,只从这样的细节就能体现出来。

  霍世鸣道:“能勉强入娘娘的眼就好。”

  霍翎道:“西域奇珍,瞧着就很新奇。”

  霍世鸣顺着霍翎的话感慨起来:“是啊,西域虽不如中原繁华热闹,但也有不少东西是那里独有的。”

  霍世鸣还向霍翎认认真真汇报了刘集的事情,霍翎颔首:“捉拿刘集的时候,可有闹出什么不妥?”

  霍世鸣道:“他还算安分,嘴里只说冤枉。”

  霍翎语气平淡,显然没太把刘集放在心上:“冤枉不冤枉的,自有京兆府去查。被朝廷拿下的犯人,十个有九个都要喊一声冤枉。如果比谁嗓门大,谁就清白无辜,京兆府的牢房,早该空置了。”

  霍世鸣连声称是。

  霍翎看着霍世鸣,突然笑了,语气也跟着缓和下来。

  “父亲别紧张。折子上的内容,我自是不信的。但吏部右侍郎上书弹劾了,也不好视而不见,免得朝臣又说我偏袒包庇父亲。

  “正好阿娆快要生了,我才让爹爹提前进京一趟。既能早些看到阿泽和阿娆的孩子,又能赶上我的寿辰,岂非美事?”

  霍世鸣跟着笑起来,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他乐呵呵道:“我坐得直,行得端,并不畏惧小人言。娘娘明察秋毫,更是不会被小人所蒙骗。只是因我之故,累及娘娘,难免心忧。”

  说着说着,霍世鸣脸上忍不住泛起气愤之色。

  “娘娘的千秋节是何等大事,朝臣不说尽心尽力讨娘娘欢心,总该知情识趣一些,莫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娘娘不快。许侍郎倒好,偏挑这个时候来弹劾我。难道多等半个月都不行吗?”

  他又自陈不是:“也怪我做事不谨慎。”

  霍翎问:“父亲这话,从何说起。”

  霍世鸣叹息:“此事说来话长。这就要追溯到娘娘刚当上皇后,我还是行唐关副将的时候了。”

  彼时,行唐关副将是皇后一派,行唐关主将是端王一党,效忠的主子不同,自然要争个高低的。

  正常情况下,燕西榷场都是掌握在行唐关主将手里的。

  但那个时候,霍世鸣从周嘉慕手里,抢到了掌管榷场的权力。

  羌戎商人、西域商人,甚至还有一部分从大凉过来的商人,都会经过榷场和大燕进行贸易,期间经手的商品多了,利润自然也惊人。

  霍世鸣道:“让榷场官员直接朝商品下手,他们是不敢的,但从商人手里收些好处,行个方便,这种情况早就有了,并非自我而始。

  “我本就是以副将的身份接管榷场的,虽有娘娘在背后撑腰,终究比不上主将名正言顺,难以让人心服。要是再断了这些人的财路,今后怕是更难管束榷场。所以只要他们不过分,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到。

  “后来成了主将,也不好再去翻旧账。”

  霍世鸣苦笑:“吏部右侍郎拿捏住这一点,弹劾我以权谋私,我无话可说。因为我确实从中得到了不少好处。要是娘娘因此着恼,如何惩罚我都不为过,只求娘娘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此次回去,必定想方设法肃清榷场风气。

  “但拥兵自重这项罪名,我是绝对不认的!”

  霍世鸣几乎指天发誓:“将燕羽军称作霍家军这件事情,是百姓私底下的行为。我若知晓,一定会坚决制止。

  “吏部右侍郎危言耸听,栽赃我有不臣之心,实在是可恨。”

  什么罪名能够认下,什么罪名是绝对不能沾的,霍世鸣一清二楚。

  他眼中划过一抹狠厉之色:“我是娘娘的父亲,大燕的承恩公,吏部右侍郎怀疑我有不臣之心,又将娘娘置于何地?”

  霍翎神情渐渐转为冷漠:“说下去。”

  霍世鸣起身,来到殿中,跪倒在地:“吏部右侍郎没有这个胆量离间我与娘娘。幕后指使,一定是文盛安。”

  他咬牙道:“当年先帝有意立娘娘为后,文盛安就屡次劝阻。

  “娘娘成为太后,文盛安仗着自己是辅政大臣、百官之首,更是不断给娘娘惹麻烦,对朝政指手画脚,日益骄狂,尸位素餐。”

  霍翎右手按于桌案,缓缓起身,语气也变得轻飘,不含喜怒,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

  “所以呢?”

  “请娘娘为朝廷计,为江山社稷计,允臣联名百官上书,驱逐文盛安。”

  ……

  大门开合间,闷热的夏风趁机侵入大殿,又被冰盆散发出来的凉意驱赶,独独那鼓噪的蝉鸣,还残留在耳畔。

  无墨奉霍翎之命,将霍世鸣送出兴泰殿,重新折返回来时,手里还捧着一碗解暑的莲子羹。

  霍翎倚在软塌上,神情中略带沉吟。

  无墨问:“娘娘在想些什么?”

  霍翎别了别耳际散落的发丝,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只是突然发现,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无墨没有细问,只是将莲子羹放到霍翎面前,方便她取用。

  霍翎握着羹匙,随口吩咐:“让崔弘益去查一查,父亲重用的幕僚是何人。”

  冰凉软糯的莲子很好地抚慰了心情,霍翎不期然又想起了一刻钟前的那场谈话——

  “文盛安身为辅政大臣,位列百官之首,还是陛下的老师,朝堂的太师,没有过错,就随意驱逐,岂非令天下人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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