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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95章

  城门

  “达人无不可,忘己爱苍生。

  岂复少十室,弦歌在两楹。”

  “陛下知道这两句是什么意思吗?”

  小天子端坐在金丝软垫上,看着对面捧着书的欧阳瑾,摇了摇头,平淡道,“请爱卿讲解。”

  欧阳瑾寄居宫中,不仅负责陛下的人身安全,还负责对他的启蒙教化。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休养,小天子又恢复如初,只是对学问始终兴致缺缺。

  谢岐远远站在殿柱边,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疲惫的眸光难得涌出一抹欣慰之色。

  他已经缺失了天子多年的时光,是他的错。

  如今唯有尽力弥补。

  他会努力将他培养成一代明君。

  唯有如此,才不负阿姐,不负百年谢家。

  至于所有骂名,就让他一人来担。

  只愿天子成人明事后,可以理解他的一番苦心。

  他转身出了昭勤殿。

  天子现在有他的路要走,无需他担心;而他自己,也有他的恩怨要了结。

  “侯爷,真的要去吗?”周平跟在谢岐身后,忧心忡忡。

  “尉迟信心思狡诈,哪次说话算数过,侯爷怎可轻信他的一面之词?”

  谢岐脚步不停,回道,“你说得对,我对他并不放心,提前布置好人手,他若是真的只身前往,就地将他伏诛,若是也带了人,那就一网打尽。”

  “侯爷放心,这些自有属下安排妥当,只是侯爷,您一定要……以身犯险吗?”周平犹豫道。

  “我不现身,他如何肯出头。”谢岐道,想到什么,又轻哼了一声,“再说,我与他多年的恩怨,也该有个了结了。”

  拉扯了这么多年,他不累,他都累了。

  其实除了尉迟信之外,谢岐还有一个出宫的理由,没有与旁人明说。

  那便是,玉昭的下落,终于找到了。

  天子未出事之前,那一夜他便收到了宋行贞的飞鸽传信,玉昭终于在定州找到,欣喜若狂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立刻就要出宫去,却最终被生生拖住了脚步。

  夙兴夜寐的这些日子里,他每一天都在想她。

  没有她的消息里,每一天都是煎熬。

  见到日思夜想的她时,他要第一时间紧紧抱住她,然后告诉她,他来迟了,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跟着他,她已经受了太多的苦。

  总是他对不住她。

  沈家失势,本来应该金堆玉砌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却生生经历了分别之苦,从杭州千里迢迢来到了长安,从此之后,一直过着身不由已的生活。

  她的苦楚,他都明白。她一直以来最在意的、却又不得不低头任命的罪臣身份,他也已经想法子为她转圜。

  他要告诉她,从此之后,这些桎梏住她的枷锁,她都可以不在意了,他要让她光明正大的、风风光光地嫁给他。

  从此之后,他们再也不分开。

  “此行隐秘,务必不要让陛下和贵妃娘娘知晓此事。如果顺利的话,三日之内,我便会回来。”谢岐道。

  他心里清楚,玉昭的失踪,与尉迟信脱不了干系。

  这笔账,他也得好好跟他算一算。

  等他解决了尉迟信这个心腹大患,便将玉昭一道接来。

  他是这样说的,却没想到,此去一行,却险些有去无回。

  。

  一路走来,玉昭看着一路上数不清的流民,心中百感交集。

  一个个鲜活、饱满的生命,在战争和时疫的摧残下,变成了一具具行尸走肉,他们的生命肉眼可见的正在加速走向尽头。

  她悲悯万分,有心想要救济,却屡次被宋行贞拦下。

  “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会比他们任何一个死的都快。”

  宋行贞说的没错。

  一路走来,她注意到不约而同追着她的一道道视线,她感到自己所在的马车犹如一块可移动的肥美大肉,所有的流民全部垂涎欲滴,若不是有宋行贞以及一行士兵保驾护航,他们说不定早就扑上她的马车,劫掠一空。

  她相信他们曾经也是善良的人,可是在生存面前,任何东西都失去了原有的价值。

  流民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有了这一层阻碍,本该三日到达的长安,硬生生拖到了五日。

  玉昭一行人不得不宿在客栈,休养生息,伺机再出发。

  玉昭坐在客房中,透过窗户遥望着外面的景象。

  长安城门巍峨,近在眼前。

  到了明日,她们便可回到长安了。

  不知道谢岐,如今怎么样了?

  她如今已经有惊无险,马上就要回到长安,而他呢?

  他是否和她一样?

  玉昭情不自禁地抚摸上自己的肚腹,淡淡微笑。

  不知他看到这幅情景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她没有让宋行贞提前告知,怕他担心。

  一定是很高兴的吧?他应该是喜欢孩子的。

  当然也很惊讶,她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做好了成为父亲的准备。

  若是男孩,希望长大之后,会和他一样挺拔威武,顶天立地。

  若是女孩,他必定会宠溺的如珠似宝,视作掌上明珠。

  “夫人,您在笑什么呢?”冬青好奇。

  尉迟信走后,很快又来了一位英明俊朗的将军,说是侯爷派来的,前来接应她们两人。冬青陷入了懵懂,或许一去不回的那位老爷,与这位如花似玉的夫人并不是她想的那种关系,而与夫人真正有关系的人,是那位未曾露面的侯爷。

  冬青有些发怵。虽说夫人平易近人,但这样的一个贵人,还是个侯爷,不是她这样的乡野村妇能够接触到的。早知如此,她便不跟着了。她怕跟着夫人去了长安,会给夫人丢人。

  她心里有苦说不出,只能更加小心伺候着,当夜玉昭在床上睡下,她便小心翼翼地倚在床边,一错不错地盯着。

  忽而到了半夜,玉昭忽然做起了噩梦,从床上惊起。

  “飞蘅——”

  “不要——”

  冬青被惊醒,吓了一跳,忙扑过去,担心道,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玉昭冷汗涔涔,被冬青摇晃惊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一场噩梦。

  她梦到了什么?

  她竟梦到了谢岐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而致使他重伤的,正是一去不回的尉迟信。

  是他。

  玉昭睁大了双眸,眸光凝固在浓墨般的黑夜里,半晌都回不过来神。

  尉迟信此行,是去找飞蘅复仇的。

  他是报了必死的决心。

  谢岐如果真的应了他的挑战,那么他的结果必定凶险万分。

  难道她的梦,就是一个预示?

  玉昭痛苦地捂住了头。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冬青吓得不轻,“奴婢去找宋将军来,可好?”

  “不要!”玉昭猛地松手,道,“冬青,我没事。”

  “可你……”

  “别担心,我没事。”玉昭平静下来,拍了拍她的手,“去休息吧,明天我们还要赶路呢。”

  冬青犹豫地看着玉昭,最终顺从了她的话,没有去打扰宋行贞。扶着玉昭重新躺下,自己也趴在床边,慢慢闭上了眼。

  等她均匀睡去,玉昭又在黑夜中静静睁开了眼,盯着混沌的夜色,一夜无眠。

  。

  “昨夜没有休息好吗?”

  翌日一早,宋行贞看到了玉昭眼下的淡淡青色,关心道。

  玉昭微微一笑,“没事。”

  宋行贞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但也不知如何宽慰她,只得微叹一口气,吩咐众人继续赶路。

  行军缓慢,宋行贞骑在马上,看着近在眼前的长安城门,思绪万千。

  上一次,他与她一道,还有侯爷,一行人从幽州回到长安。一路上波折众多,成为他一辈子的深刻回忆。

  那个时候,他第一次遇见她,熟悉她。

  而这一次,他又与她一道回到长安。只是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了侯爷,只有他。

  而他的职责,从来都是除了护卫她的安全,再无其他。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变,从始至终她都对他无意。

  变了的,只有他自己的心而已。

  宋行贞收马勒缰,眸光缓慢地斜乜到后方,看着跟在他们队伍后面的流民。

  起初大约有五六人,他并没有在意,可是一路上,人数悄无声息越来越多,流民们锲而不舍,一直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成为了一条甩不脱的影子。

  宋行贞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他们是要跟在他们后面,在他们通过城门时浑水摸鱼,进入长安。

  宋行贞收回视线。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尽快通禀城门守卫,将这些流民扣在城外,或者羁押入狱;

  可是他的脑海中,总是不受控制,一遍一遍地回想着曾经那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这几日,看到路上的流民时,将他再次拉回到了在乱葬岗与野狗抢食的艰辛记忆。

  曾经的自己,何尝和他们不是一类人。

  没有当年的侯爷施以援手,说不定他早就死在路上,尸骨无存。

  侯爷当年的随手一念,却是他用尽一生也登不上的青云梯。

  他比眼前的他们,都要幸运太多。

  有些人不经意的一个念头,就会在无意间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宋行贞踢了一下马肚子,不再关注他们,带领着队伍接近城门。

  守卫看到是他,不敢耽搁,立刻打开城门。

  城门在他的眼前缓缓大开,宋行贞带头穿过门洞,即将踏入里面。

  就在这时,数百流民抓准时机,趁机而入,争抢着进入。

  流民们蜂拥而上,一下子打乱了队伍的步调,玉昭的马车嘶鸣一声,朝着门洞直冲而去,脱离了原本的道路。

  在马夫的喊叫和宋行贞的呐喊声中,玉昭心惊肉跳,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一边扶着冬青,一边捂住肚腹,任由马车呼啸而去。

  就在她以为马车就要脱缰,熟悉的危险感再次到来时,忽然又传来了一声嘶鸣,好像来自于另一匹马。

  另一匹马与之相撞,用近乎野蛮的方式强硬地止住了这匹马的疯跑势头,玉昭整个身子天旋地转,感到马车外的马蹄猛地掀起,随即高高地落下,重重地踏在青砖地上,暴躁不安地打着响鼻。

  但无论如何,马车好像是停下了。

  玉昭怔了怔,随即狠狠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轿帘被风掀起,倏然一动。

  “谁在马车里面?”

  马车外,传来一道熟悉的、低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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