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见月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72章


第72章

  苏彦是五月十六领军归朝的, 当日女帝赐晚宴,宴后苏彦留中央官署阅卷宗,戌时六刻入内廷,至女帝椒房殿。

  彼时,月色融融,满殿阶陛铺清辉。

  苏彦从中央官署一路过来,原在入内廷的第一道关卡“坐寐门”, 就遇禁卫军阻拦。他清楚自己为何而来, 默了片刻,正欲说话。身后御史大夫杨荣便赶了上来, 道是丞相有要紧的公务面见陛下, 容禁卫军放行。

  这任御史大夫是苏彦上丞相位后, 从御史中丞升迁上来的,两人自是同僚多年。论年岁, 杨荣要比苏彦年长一论, 在御史台的日子也比苏彦多上许多。只是因为当年苏彦政绩斐然,江怀懋又视他为股肱心腹,遂直接由他掌管御史台。

  然世人却极少知道, 苏彦最初入御史台, 任凉州刺史, 还是杨荣领他于正殿起誓:廉洁奉公,肃清宇内;克己复礼,匡正人君;以身证道,是为大道。

  这些年来,杨荣亦是此间楷模。无论是在苏彦掌御史台前, 还是离开御史台之后,其都是御史台中流砥柱。

  是故, 杨荣于苏彦,可算半个师者。

  这厢为他言谎,苏彦有些讶异,他该来拦他才是。然须臾反应过来,只拱手与他致谢。杨荣也无话,满目期待目送他入内廷。

  外朝官夜入内廷,放行的规矩是,一则天子特招,御史台审核;二则有两位三公同来,或四位九卿共行,如此可过“坐寐门”。

  后还有第二道“螽斯门”,既能过坐寐门,这处便只需官符令,留笔签字,受检无误即可过去。

  如此便算入了禁中,乃后廷十四殿。

  椒房殿是第一殿。

  苏彦过螽斯门,片刻便到了。

  殿门口值守的禁军早得消息通传回禀女帝,闻他是为公务而来,遂按女帝意,行礼后向他要卷宗转奉天子。

  这是真正面圣的次序。

  纵是容他过二门,入禁中,站到了宫门口。然一墙之隔,数步之遥,她依旧可以随时改变主意不见他。

  苏彦平静道,“臣未带卷宗,乃有话与陛下说。”

  禁军首领顿了顿,入内禀告,后出来回话道,“陛下说既如此,便不是紧急公务。今日天色已晚,请丞相明日书卷宗上奏章即可。”

  “丞相,请回吧。”

  意料之中的结果,苏彦不会走。

  他立在宫门外,没有再往前,这处的禁军便也只得随他如此。毕竟他是得了恩准过坐寐、螽斯二门,只是不得入此殿,这厢并没有坏规矩。

  夜色渐浓,苏彦尤在此间,能看见里头灯影重重,闻来琴音阵阵。

  之后七八日一直如此,都是杨荣帮他进入。知晓他第一日的情况,还自责考虑不周,遂从第二日开始,帮他准备卷宗。

  苏彦阅过上头内容,道一声“多谢”。

  杨荣便颔首期待。

  但江见月始终没有允许苏彦踏入椒房殿,苏彦也一如既往站在宫门外。私心想有没有可能见到一回孩子,自然也没有。唯一的收获,大概是识清了被隔三差五传召的闻鹤堂的那七八位侍者。

  这日,又来了两位,是雍凉一派楚王荐来的酒泉郡卫氏的长子卫悯,还有一位是夷安三千卫里的郑景,亦是那日昭阳殿中搀扶江见月的少年,连着常日伴在她身侧的方贻,殿中四人自成一宴。

  江见月同方贻在正座隔案对弈,初夏日,一人摇着一把折扇。卫悯在左边席案处抚七弦琴,郑景在右边席案烹茶。

  大抵是方贻输了,江见月摇着小金扇靠倚在榻上,弯着眉眼发笑,使唤他重新理棋落子。郑景将茶水奉上,江见月也没接,就着他手饮了口。

  开局重来,殿中又是一片祥和。

  然未几,原本如溪水潺潺流淌的琴声忽地顿了下,似水断流,十分突兀。江见月蹙眉抬眸,起身至卫悯处。她拢起小金扇,以扇指弦,帮他修正音色。

  “曲有误,周郎顾”,换了性别,竟也一样适合。

  说不吃醋是假的,但苏彦说服自己她是君主,此乃寻常事。何论她只是闲来消遣,并没有耽误什么。再者,他来此原为更重要的事,她见不见并不重要。

  却不想,翌日,五月廿五,江见月私下传召了他。

  是这日下朝后,在宣政殿中。没有旁人,只有彼此。

  “苏相,请今日起,莫再夜入内廷。”江见月以目指向案上一摞卷宗,开门见山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朕也过了听这些话的年纪。”

  苏彦道,“臣归来首日,便闻当下朝局。”

  江见月抬眼看他,没阻他话语。

  苏彦略停了停,继续道,“如今陛下大开闻鹤堂,朝野纷说,您欲新诞一子为储君,又猜您想择一良人为殿下父亲以全他身份。”

  纵是预备过无数次的话,但这厢说来还是艰难,但还是要说下去。

  苏彦道,“臣斗胆问陛下,陛下之意,可是这二者中其一?”

  江见月看了他一会,笑道,“就不能是朕消遣时光吗?”

  “自然可以。”苏彦被噎了一下。

  江见月笑笑,“群臣所猜无错,只是朕不敢再孕育生子,一只脚踏入棺材里的事,昔年无知无谓,如今历过回想总是惶恐,没有来第二回 的勇气。所以是想故技重施,寻一个可靠的人给吾儿证个身份。”

  这话说得清楚坦承,她亦云淡风轻,似对过往的一段反省总结。

  深刻到位。

  苏彦闻来如刀绞,缓了缓道,“臣可以……”

  “朕原本是可以不用寻人的。”江见月在这会截断他的话,亦知晓他要说的话,但只觉听来无用。

  只起身捧来那一摞卷宗,走下阶陛放入苏彦手中,“念及君臣情意,这些朕不给御史台,但请苏相不要再入内廷了。”

  苏彦接过,江见月神色平和,“朝政上,朕相信苏相的。他日太子立,还望苏相扶持辅弼。”

  *

  是夜,弦月如钩,漫天星辰璀璨。

  江见月将长生哄睡后转出内寝,接见夷安。夷安原是来传话的,道是坐寐门的禁军首领前来禀告,苏彦欲要入内廷,且无公务为名,只说要见陛下。

  “杨荣如何不给他打掩护了?”江见月捋了捋被长生抓皱的衣衫,他和她一样,都喜欢攥人袖角。

  江见月在案上坐下,看着掌中一截慢慢平顺的衣角,覆下眼睑。

  烛光下,辨不清她容色悲喜。

  “这倒不知。按理苏相当清楚,他一人是过不了坐寐门的。还平白给御史台话柄。”夷安目光从她衣袖上收回,顿了顿道,“陛下,其实看如今丞相的意思,您便是说孩子的生父是他,他也是愿意的。何必舍近求远,去闻鹤堂寻人呢?虽说我们千挑万选的人,当是可靠的。可是丞相毕竟是殿下生父,若是能两全,再好不过。”

  从来这些话,只有夷安敢提,敢问。

  江见月抚平衣袖,端来一盏汤膳饮下,目光落在隔堂的屏风上。看投在上头的孩子的身形轮廓,小小的一点弧度曲线。

  前些日子,苏彦候在殿门外,长生曾无意中见过他一回。

  那晚微雨,小男孩欲去院中的石桌上收回放在上头晾晒的涂鸦画作,奔到内殿门时被阿灿阻了回去。

  就那一瞥,见到了站在外宫门的男人。

  画收回来了,他还坐立不安,最后扯着江见月的袍摆道,“阿母,给一把伞。”

  眉宇拧得紧紧地,一双水洗葡萄般得的眼睛滴溜溜转过半圈,终于展颜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朱墨色,是三公。嗯……礼遇之。”

  孩子说话还不甚流利,说不了太长的句子,但已经能够将意思表达明白。不仅如此,分明观察细微。

  他看见苏彦穿着朱墨色的官袍,能记得过往与他说的百官服制颜色,还知道要礼遇重臣。

  乖巧又聪颖。

  江见月静静望着屏风上的影子,半晌道,“他以前也应了要同我在一起的,然世事一刺激,还不是说反悔便反悔。排在我之前的东西,名声,礼法,他的家族……太多了!”

  “我不要长生同我一样,空欢喜,徒增伤害。”

  至此,夷安亦无话,摧毁的信任重建艰难。确实不该是被伤害的人释怀退步,该让对方去挽救。

  遂回来正题,“那不见?”

  江见月掩口打了个哈欠,点头道,“朕用这膳,一会就困。”

  “但是陛下不觉苏相有些反常吗?”夷安尤觉不对,尤其是前段时日承来的卷宗。

  “随他,朕已经仁至义尽!”江见月揉了揉发酸的后腰,“待御史台一弹劾,他就清醒了。”

  *

  这一晚苏彦欲入内廷的事,翌日御史台尚未弹劾。许是私下告诫了,许是见他出征方归给他留颜面。然苏彦依旧每日前往内廷,每日被拦在坐寐门。

  如此三日后,五月廿九,御史台上奏弹劾。

  然当晚,苏彦依旧前往,翌日御史台继续弹劾。又一连四日过去,苏彦我行无素,御史台弹劾的卷宗如雪片一样堆在宣政殿御案上。与此同时,八门大儒入了长安京畿。

  江见月隐隐觉出些什么,来不及细想,六月初三这日早朝,御史台未再弹劾苏彦。而是在散朝后,动用百官监察令,直接在中央官署的御史台正殿传唤苏彦,公审丞相。

  百官监察令,乃天子赋予给御史台的至尊权力,可公审三公九卿。只是既然论及“审”之一字,便得有罪名才是。

  夜入内廷,算不上大罪,也犯不上动用此等符令。

  御史台给出的罪名是,苏彦觊觎君上,毁君臣清誉。

  这等罪名一出,莫说当朝文武,便是江见月,亦惊了片刻。这罪名可大可小,何论于世人眼中,他们还有师徒名分。

  事关君主,江见月自然到场。

  銮驾入中央官署时,旁听的一千秩及其以上官员,皆已到场。见天子,山呼万岁。江见月于正堂落座,扫过分列两侧的朝臣,跪在堂下苏彦,还有左右首的御使大夫和御史中丞,如此阵仗,俨然同朝会一般。

  她的目光在苏彦身上停了片刻,赐诸卿平身。

  主审的是御使大夫杨荣。

  这厢看苏彦,眼中多有失望。

  这段时日,他曾不止一次私下寻过苏彦,要他收敛行径,苏彦原都不曾理会。直到前日,苏彦直言,他慕陛下许久,只是陛下多拒之,而他此番举止,便是要感动陛下,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杨荣本气得眼冒金心,尤觉苏彦自觉坟墓,甩袖回府,本还在思考如何劝说挽救之。

  不想昨日午后,御史台得匿名卷宗,直指苏彦觊觎君上,且同时指明证据乃不久前苏彦欲入内廷的卷宗。杨荣大惑,查悦发现原本自己为其准备的公务事宜全部成了爱慕词句。大震惊之下急入丞相府问缘由,原还以为有人陷害之,不想苏彦一口承认了。故而只得这日传唤公审。

  遂而此刻,杨荣出示卷宗,直问尔,“堂下苏彦,被举查觊觎陛下,认罪否。”

  “认。”苏彦没有犹豫开口。

  这样的举查已经让人瞠目,然苏彦的一字承认更让满堂息声,江见月沉默看他。

  论罪,即便是犯人认下,但总要有证据,过程,完整的时间逻辑链和证物炼呈现的。此间这桩案子,虽在律法之外,只同道德相关,但也需完整有力。

  “何时开始?又有何人何物可以证明,你此等心思?”杨荣继续问道。

  “臣于景泰二年确定心意。这一年,胞姐苏恪曾在杜陵邑为我开百花宴,然无有一人入我眼中。彼时我亦未明自己心意,直到闻陛下于渭河遇刺,心急如焚,赶回宫中。彼时只当是出自君臣情意,师徒情分,然直到除夕留宿椒房殿,见其昏睡模样,捡其青丝收藏之,遂明白自己心意。”

  苏彦顿一顿道,“想必大人亦是记得的,翌日景泰三年正月初一,你们御史台便弹劾过我。弹我五条罪,其实都对亦都不对。根本原因,是我慕陛下,情难自抑。”

  话落,他从怀中拿出一物,乃以金线捆绑的两寸青丝,呈于御史大夫。

  “此为证物。虽说青丝难辨,然鸡舌香气味经久不散,且如今因此相为陛下所用,故世人皆不敢共用。如此可证明乃陛下青丝,臣藏身经年。”

  衙役以托盘接过,苏彦垂下眼睑,避过正上方投来的目光。

  周遭诸官难免低声窃窃,亦有不少人投出惋惜又震撼的目光。

  “如此开始,再论过程。”杨荣铁面刚正,这厢苏彦若名声难保,他便需要保证御史台之清正,天子之清白,不为世人所诟病。

  “过程?”苏彦笑了一笑,“原诸人目光所及便是过程,自景泰二年至今八年有余,臣于世人眼中,至今孑然一身,无妻无子,便是最好的证明。是了,景泰三年秋,臣曾与恒氏女婚配,行过婚礼。然彼时权宜之计,乃是为了引出桓氏真面目,得其精钢坞秘方,为此臣在朱雀长街中箭受伤,此举乃臣设计之,可传臣座下侍卫李肃证明。他乃受臣之令,全权负责此事。”

  李肃随之上堂,承认苏彦所言非虚。

  苏彦便道,“故而可证,这八年多里,臣从未钟意过旁人。原因无他,是因心系陛下,欲上皇夫位。”

  “那陛下呢,对你何意?”旁听的世家官员中一人拱手堂上,问话苏彦,“即是长达八年,丞相又与陛下相处时日甚多。不知陛下是何意?”

  这话原是再明显不过,欲给作为世家首领的苏彦减轻罪名。何论前头苏彦失踪两年,朝野上下基本心知肚明,分明被陛下所关押。怎么看,都是陛下强取的丞相。

  却闻苏彦道,“陛下守礼严格,甚拒之。”

  “反而是臣,爱而不得,曾剑走偏锋。想必诸位还记得景泰五年正月里,朱雀长街漫天传言,皆为臣与陛下有情的流言,亦是出自臣之手。是臣妄想以此让陛下接受臣,然陛下傲岸洁素,并未同意,反而在亲征归来翌日,即刻宣召同苏瑜大婚。只是若非彼时龙体染恙,延误了婚期,想来如今我大魏早有皇夫。”

  堂下静了又静,薛谨夷安识得内情,然识不出当下苏彦这般言说的目的。只不由望向正座上的女帝。

  然江见月目光炯炯,只一瞬不瞬盯着他。

  “丞相曾失踪两年,陛下为此问罪于当时负责安全的苏内史和温氏子弟。苏内史亦是为此受嫌疑,而失了皇夫位。”又一世家官员拱手问道,“不知这处,丞相要如何解释?”

  已经直指这处,算是世家为维护颜面。虽然如今臣服女帝的世家不少,但终究不愿她只手遮天,总盼着有人能牵制平衡。

  “那确实是守卫者失职,臣亦的确为歹人所掳,乃南燕太尉钟离筠。各国暗子于诸国国度往来,原是正常的。大抵是他的暗子知晓当日抱素楼宴会时,所用皆是温氏子弟,遂趁机下药于酒中,如此掳走臣欲乱我大魏,又可陷害温氏子弟以挑拨君臣关系。臣被困其暗子手中长达一年多,于景泰六年十月逃出,被寻找臣的禁卫军救回。只是臣彼时中其毒,陛下念及师徒、君臣的名分,为臣解毒,亦是如此有了身孕。”

  话至这处,堂中诸人惊了又惊。

  薛谨本还还万分感慨,谎话编到这处,没法拉证人了,便推给大师兄。总不能跑去敌国求证吧,且这个说法是完全圆的上。然到这会苏彦最后一句话落下,他终于反应过来,闹出这样大动静,原是为了证明小殿下的身份,去除邪祟之说,是为天子破开同朝臣的僵局。

  江见月自然也意识到了。

  她甚至想明白了更多,这大半月来,他其实根本无所谓自己见不见他,他不过是为了将事情闹大,让御史台审他。

  而一开始杨荣帮他入内,大抵是以为他为了闻鹤堂的事来劝谏的。所以才一次次帮忙,甚至为他准备公务卷宗。却未曾想到,他拿着那些卷宗换成一句句向她示好忏悔的情歌诗篇。而被她接见婉拒后,他入不了内廷,便留在坐寐门,至此也无所谓杨荣的卷宗,因为火候够了,证据也做足了,他只需激怒御史台便可。

  江见月咬过唇瓣,拢在袖中的手,掌心微湿。

  “丞相既然于景泰六年十月便已经回朝,如何到翌年七月方出现人前?”御史台还在问话。

  “是臣懦弱。”苏彦这会抬眸看向江见月,“臣初时想着待伤愈便出来,后除夕夜闻陛下有孕,按照前头情意,原该欢喜。许是被囚太久,许是太过意外,竟一时难以接受。昔年一腔热望冲击头脑,没有真正意识到我们尚有师徒之名,总觉一切都能以权势抵过。然当真正面对了,方现人性卑劣,竟不敢担当。陛下虽一直克己复礼,然终是一少年女子,未婚有孕,即使无情于臣总也盼着臣能担起责任,见臣彼时态度,委屈生怒遂将臣关起,宣告受孕于天。”

  “所以如今的龙裔……”

  “臣的。”

  “当时不认,如何时隔三年又认了?”这会开口的是苏氏宗老,本就是花甲老者,已然须发皆张,痛心疾首,似是为他作最后的维护,又似被气的口不择言!

  这前后种种若属实,这个被誉为苏氏麒麟子的青年,将彻底身败名裂。

  然他不问还好,一问苏彦的话便接连而来。

  “陛下诞子后,我方觉有愧,然已太迟。陛下不欲见我,遂让我东征。东征两年,朝中事不知。此番回来,方知殿下被传邪祟,陛下不仅不得立储,还无法携子于天日之下。”

  苏彦望着堂中女子,“今深悔矣,遂坦言之。”

  江见月面上无澜,掌心却被掐得生疼,指尖战栗。

  她有欲要撑案起身的冲动,却被堂下声响阻住动作。

  “堂下苏彦。”御史大夫道。

  “在。”苏彦应。

  “今定尔失礼失德之事又有三:

  “其一,你为人师,对弟子背伦生情又宣之,失德也。罚褫夺抱素楼第一楼称号,封楼三年。”

  “其二,你为人臣,强入内廷不顾君臣清誉,失礼也。罚贬官三等,暂为一千六百秩功曹职,慑丞相事。”

  “其三,有子而不认累朝局动乱,虽非你全过却因你而起,念今日坦承之,则酌情轻判。”

  杨荣缓了缓道,“综上,礼不全,德失分,然尚未违法,遂由御史台定量,脊杖六十,以儆效尤,以告天下。”

  “你,服于不服?”

  “服!”苏彦道。

  当下便要行刑,苏彦对这样的判定没有二话,然却开口提出一事。

  他道,“既然臣第三项罪行,乃有子而不认成立。如此宣之,便是认可当今龙裔为臣之子。既这般,他自可以行走于日下,与母不分离。更非邪祟,乃帝之亲生,自可担我大魏国祚,为东宫储君。对否?”

  满座无声。

  杨荣终颔首,“对。”

  至此,苏彦脱袍卸冠,着中衣出殿外。此时,长生正被人簇拥而来,在殿门口擦肩。

  六月天,骄阳似火。

  木杖拍脊之声一记接一记灌入诸人耳膜。而在此观刑的,还有苏彦请来的八门大儒,个个皆摇首叹息。

  曾经那样清贵矜傲的一个人,到底步了钟离筠的后尘。

  此后再论苏七郎,大抵都不愿称他为麒麟子,只会道一声为情所困。

  这一生,半世声名,清誉皆丧矣。

  然苏彦,隔艳艳日光,隔十二冕旒,看堂上女子,却满足而无悔。

  【朝政上,朕相信苏相的。 】

  他能听懂她的话。

  也就是除了政务,她没法再信他旁的。

  譬如他承诺娶她,与她共结连理,然在亲族,名声,礼法面前,终究还是背弃了她。

  所以即便他说他也可以也愿意给孩子身份,她亦不敢再信他。

  【你声名依旧,威望依旧,权势依旧。依旧——可以娶妻生子。 】

  脊杖声声,苏彦喉间涌起阵阵血腥气,然望向江见月的眉眼中却慢慢凝出笑意,甚至还有深切的谢意。

  谢她把自己曾经在意的这些重新还给他,谢她让他在被她关押后依旧给了他完整模样,更谢她曾与他两清。

  以至于今日,他可以堂堂正正、清清楚楚地在她面前重选一次,愿抛声名,愿抗礼法,愿一无所有,为她。

  今日起,朝野和世人都会知道,是他觊觎她良久。

  而她,可以永坐高台,不必回应他。

  殿中很静,观刑的百官不敢喘息,高坐的女帝眼眶红湿,赤珠冕旒一动不动。唯有怀中稚子睁着乌黑的双眼,好奇道,“阿母,为何打后面,前面有血?”

  江见月愣愣抬首,见他雪白中衣,肩头丝丝渗红,那不是口中吐出的血渍,是……她突然想起去岁除夕的那个梦。

  梦中,他染了一身血。

  “停!”她开口,然面对他编的逻辑圆满的话,却找不到减刑的理由,顿了顿只重新闭了口。

  “继续!”御史台从不缺斤少两。

  六十脊杖毕,苏彦伏在地上再难起身,毒辣骄阳烤炙,地上滚烫,身上濡湿,脏腑里一阵阵寒凉。

  江见垂首,在孩子耳边低语。

  于是,诸臣看见小殿下从丹陛下,一步步走向殿外满身是血的人面前。

  小小的孩子站着,挡住日头,投下一片阴影,似短暂的清凉。

  他温声道,“阿母说,让长生,谢谢你。”

  苏彦艰难地仰起头,看孩子眉眼,一眼便见他眼角泪痣,狼狈不堪的面容露出温柔笑意,“你和你阿母,一样好看。”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