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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2/5)
跑在最前头的是他的外甥女桓亭,叫着让桓亭慢些的妇人是他的胞姐苏恪。这两人江见月都认识,桓亭是在节宴上见过数回,苏恪则是当年在抱素楼中处过一段时日。
而最后一位正同苏彦行礼致谢的女郎是桓氏的四姑娘,恒越。
江见月只见过她一回。
元丰十三仲春,苏彦同她退婚翌日,她带着帷帽在抱素楼门口站了半天。
晨风拂起帷幔,露出她一张欲泪未泪的姝色面庞。
她在苏彦散朝归来前离开。
据说这些年一直在大慈安寺礼佛,从未踏出过。
不想这厢竟然参加了秋弥。
苏彦微微低头,向她还礼,摇着扇子走过来。
江见月看着,不知怎么生出一丝恼意。
偏恒亭最是话多,拾阶上来见了她,略一行礼,便指着她身边的小男孩道,“这是谁家小儿长得如此俊俏?”
桓亭看他身上一来袍浅衣色淡,再来腰间无玉珏,不禁挑眉道,“如此布衣草芥,殿下可真宠他,连太液池这等王孙权贵地,都带来开眼界。”
“这有什么?”苏恪上来打趣,虚虚问安后,笑道,“殿下今岁豆蔻年了吧,合该挑些好颜色在府里!”
母女二人说的小男孩乃方桐的儿子方贻,这两年江见月除了给江怀懋礼佛祈寿,闲来无事,偶尔也教方贻读书写字。
小儿敏慧好学,乖巧在侧给她研墨寻书。
而其父方桐,江见月于君前提了一嘴,于是去岁升作三百石太医令了。
虽不是太大的恩惠,但总算有了些气色。
譬如可以伴驾行猎,总也是一分殊荣。
方桐来了这处,妻儿便只得带在身边。他一贯要强,没有麻烦江见月,只将他们安排在了侍奉太医署的奴仆中,与之一同食宿。
今个江见月带方贻来这处,原是小儿狂言竟说要作赋,遂让他就地取材。不想遇到这对更张狂的母女。
一国公主择颜色,纵是五彩纷呈也没什么,但总没有开口就说旁人是货色的。
江见月瞥过小男孩红一阵白一阵的脸庞,神色如常道,“方贻,你不是要作赋吗,值此盛景在前,名儒在侧,且试上一试。”
公主目光半点没给后头持扇轻摇走来的真名儒,只落在苏恪身上,“这位桓夫人也曾入学抱素楼,得她指点一二,你受益无穷。”
话语落下,苏恪明显变了脸色。她课业之差,同她两个手足课业之佳一样闻名。若是私下给这般孩童瞎扯两下,倒还好说。但这会太液池旁乌泱泱的人,这处又个顶个的扎眼身份,一会聚过来,她还能有颜面吗?
“此时作赋,且不说船跑了,还沾一身露水。”苏彦上来给胞姐解围,目光却温柔落在小公主身上,“染了风寒,明个狩猎要如何?臣特意给殿下备的马,制的弓,还有今日特地入船舱给您记的图,还要不要了?”
这话落下,无人在意处,安静融在月色里桓四姑娘眸抬眸看了男人一眼。
“师父为这游船?”江见月终于分他一点眸光。
苏彦看了眼天色,又见公主鬓发拂面,髻上丝绦垂摆,颔首道,“月将西斜,风也大了,殿下也莫再游船,且着人送小儿郎回去。臣去殿下处绘图,如何?”
趴师父案边侍奉笔墨,落笔书画又归于自己手中,自是再好不过的事。
太液池的风带着潮湿的水意又吹来,小公主前头一点莫名的不快早散了,但她还是没完全应他,只拢披风往前走了一步,“船还是要游的,师父若不觉辛苦,便绘好了着人送给皎皎便是。”
只不再让苏恪点评,给了他面子。
苏彦朝她行了个臣下礼,谢她赏脸,“臣稍后将图送给殿下。”
江见月挑眉,走过桓亭时不忘看她一眼,却是边走边对身侧的男童道,“布衣草芥又如何,孤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若没被师父救回,便是连草芥都不如。再者,往前倒数年,我江氏可不就是布衣草芥,寒门之流吗?如何呢?”
男童仰头看年少的公主,眼中星光璀璨。
后头身为世家贵女的桓亭打了个冷颤,还未来得及有多余的反应,便闻苏彦的话落在她耳际,“今个回去将《静心经》全篇抄二十遍,明日晌午舅父来查。”
“二、二十遍,我还要就寝吗?”桓亭向母亲求救。
“你陪她一起,也抄个二十遍。”苏彦止住胞姐的话语,“不然,且让她阿翁处理!”
苏恪戳了女儿额头一把,对着幼弟应诺。
“无妨的,姑母给你们做宵夜。”一直避在一边的桓越温声抚慰,“不收口舌,确乃气躁心不静之故。”
苏彦闻言笑了笑,同桓越拱手道,“既如此,且都回去吧。”说着让贴身护卫李肃送她们。自己返身离开。
桓越张了张口,还没吐出一个字,面前只剩个远在丈地外的背影了。
“定是急着回去给端清公主绘图了,沉璧处,谁的事遇到那丫……公主都得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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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章宫中,江怀懋用过药后早早歇下。陈唐二人便各自回了自己的殿宇,天色原已不早,但整个上林苑中,灯火依旧。
陈婉亦无睡意,搭了件披风凭窗与闺友闲聊。
闺友不是旁人,正是桓四姑娘。
建章宫古朴宏大,殿室甚多。
此番三王和五大世家皆住在这处,只是三王在西边的双阙台,五大世家在东边的神明堂,天子携后妃子嗣在居中的承光殿。
三处相去甚远,两厢间隔都有五六里路。
而承光殿的守卫防护与禁中无异,这会桓越得以进来,原是以给陈婕妤送佛经为名。
“表兄贯是如此,时时护着她!我初时也不理解,后来同陛下闲话过一回,原是当初陛下与表兄有约,说是若得天下有命存世,便与他同养女儿。他那人,你知道的,一诺千金的性子,可不就放心上了吗?”陈婉将一卷经书卷起,理在案上,给桓越斟茶。
“原来还有这层缘故。”桓四姑娘垂着眼睑,话语轻轻,“前头闻家嫂言,当年在抱素楼中,七公子待她便极特殊的。”
“所以天长地久,到如今可不愈发师徒情深吗!”陈婉如今人逢喜事,话语都轻快了许多,鬓边一只蝶恋花双飞步摇流光摇曳。
映出桓越鸦羽毛般浓密的长睫,一抹勾起的小巧樱唇,以及灯下欺霜赛雪的芙蓉面庞。
陈婉细瞧她眉眼。
这数年清修,虽是年华如流水,但却没有带走她的美丽,反而平添端宁清和。如一株原本开得极盛的水莲,在最娇嫩的时节被冰封,一朝破冰而出,非但没有枯萎凋谢,反而经冰泉清水的洗涤,隐去原本明艳光芒,生出一段内敛风华。
“话说回来,可见表兄是个喜欢孩子的,他将那小公主养得着实不错,往后可都是经验。”陈婉扫过四下,将桓越递上来的又一卷竹简展开,看里头夹着一张纸张,面上欢色更盛。又见桓越两颊顿染一层烟霞,乃一颗春心烧起。
“这图上绘得简单,不过是给您一个参考,重点妾都记脑子里了。”桓越饮了口茶,面色恢复如初,“妾给您解惑。”
这厢桓越入夜而来的真正目的,是奉胞兄桓起给陈婉讲解整个秋弥的行程重点。
此番秋弥,禁中安全警卫由梁、楚二王和陈婉胞兄负责;外围猎场则由长沙王穆平和桓起负责,赵谨和苏彦的侄子苏瑜从旁协助。如此内外之间,雍凉旧臣和京畿门阀相互交错牵制,为的就是安全至上。以防争储两王的人在行猎中对对方下手。
但陈婉还是不放心,所以趁秋弥前夜,寻来了桓越,欲要再部下一道防线以防万一。雍王才四岁,她不在意他能否射到猎物,世人也不会在意。但是断不能有任何差错。
行猎一共十二天,分四场一环节进行。
四场行猎在北边围场,从西到东的顺序,依次是兰天山、以纯山、丁壶林、愈束林,每处三日,这四处中最为危险的是以纯山和丁壶林处。
桓越以指在纸上标出:以纯山山脚西南方向是白熊出没处,参考前朝记载,三十二次行猎中,白熊在此出现过六次,每次都有人员伤亡,且薨逝的都是凤子龙孙。
桓越道,“虽然这次的路线是在以纯山另一面,但是婕妤既防万一,这处便不得不防。”
“过往,我也参加过不少行猎,竟不知这处如此凶险!”陈婉惊道,“统算这等详细的数字,桓大人花了不少功夫吧,辛苦他了。”
桓越笑笑,“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话落,再指丁壶林处,道是这处乃树林平地,投放的是羊鹿一类温顺迅疾的动物,但是这处曾有两次出现过花蟒,花蟒毒性极强,莫说被它咬到必死,就是它咬羊,病羊啃草,残草俱枯,草地即腐。
“阿兄翻到七十余年前的旧籍,载过曾有一回因花蟒之故,死了六十多人。后前朝睿宗皇帝派人在林中大面积洒以雄黄逼蛇出洞以捕之,据说捕出三条。故而后世便都以此为样,每回行猎之前,都会对这片林子洒以雄黄以防花蟒。”
“我都不曾听闻这些。”陈婉震惊花蟒之毒,更震惊桓做事之细,半晌深吸了口气,“我本想兕奴骑在马背,前有禁军引路,后有护卫与他贴身共乘一骑,再安全不过。这般想来,若是白熊突然奔出,或是毒蛇飞窜而来,此等万一,我如何输得起!”
桓越颔首,“确乃这个道理,虽说千防万户,但是若非深探,这两处能有几人会多加留心,总觉已是再安全不过的。阿兄的意思便是雍王寻个一两处过个场便罢!”
“不参加了,不参加了。”陈婉握上桓越的手,“且明日陪陛下赴兰天山行个过场,待收尾时在东首的封凉台上,再让兕奴走一遭便罢了。”
“这便很好。”桓越素指落在封凉台上,“这处便是最后一环节,彼时四场行猎结束,前一天最后一场时,行猎者会沿路在愈束林至封凉台一带留下受伤的猎物,以共给殿下寻取。这也是以往一贯的仪式,成人者行猎,未成年者寻猎。到时一样有殿下长脸的时候。”
顿了顿又道,“不过越到结束的时刻,越是小心为上。”
陈婉看着纸上标出的两大危险处,又回想桓越此间一番话,心中打定了注意,坚决不让孩子参加行猎。暗思且着人将心思都留在最后封凉台的“寻猎”上,再不济当天夜中派人多扔些猎物在途径路上便可。
“我知道的,封凉台上寻猎,猎物会送给封凉台虎圈观中的野兽食用。之后君臣文武一道观赏斗兽,只一桩,虎圈中不可有异味,否则猛兽多受刺激,亦躁乱。”陈婉胜券在握道,“这处且不论虎圈观内外早已安置妥当,陛下也已经多番与我们告诫,不可熏香,免生错乱。届时我会命人将所有衣袍冠靴都检查仔细的,左右是新材的衣裳,都不曾熏香。”
桓越直起本就纤挺的颈子,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纸上,依次看过,脑回中回想兄长交代的每一句每一字。
烛火幽幽,她眉目凝神,容色专注,片刻松开半咬的唇口,微微一点头,“如此便是无虞了。”
却又眉心锁起,须臾展颜提醒道,“封凉台寻猎有一处关键,因离虎圈观甚近,那处需要保持人马安静……”
“我知道!”陈婉截下她话语,“为保安静,这处一贯有个添荣加彩的点,便是文武静声候场,看寻猎者座下马是否安静驯服,以此表明寻猎者的马术精湛否,又以驾马通作驭人。我前头便已经想好了——”
轮到此处,陈婉凤眸含光,步摇轻晃,凑近桓越低语。
“给马喂哑药,亏你想得出来!”桓越掩口失笑,却依旧是周全的性子,“马可都在司马监,你寻人下药时小心些,别落人话柄。”
这晚到此刻,二人尤似回到少年闺中寻乐时期,话语亲密,神态自然。陈婉又一次环顾四下,只让其宽坐,自己小心翼翼捧来一物置于案上。
一方缠金精雕的黄木匣子。
待她打开盖盒,匣中物映入对方眼中。
一瞬间,桓越睁大双眼,须臾躬身伏拜,又顾忌此间环境不敢高呼,只恭敬以额点地。
那匣中置的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纯金印章,四面刻以云纹山水样,上雕一只螭虎做纽,口张六齿,尾藏云中,乃皇后之玺,凤印也。
凤印仅次于天子玺印,可调遣禁中兵甲,开取武库甲械,实打实的权利。
“有这个,司马监算什么。”陈婉扶起桓越,“只不过陛下交代,且先不露于人前,待这厢秋弥结束后,雍凉旧部默声,便与册封太子时一道册封我。”
桓越瞧着那枚凤印,闻耳边娇俏话语,抬眸又看面前女子。
前头的忧患和此刻的欢喜在她瘦削面庞上先后清晰浮现,红宝石步摇晃动间,一嗔一笑毫无矫饰。
远嫁边地,独居深宫,这么多年,她竟还有少年模样。
一时间,桓越不知她是当真心思简纯,还是真得了帝王偏爱;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凤印那样沉硬,琉璃水晶作的人,多来是拿不住的。
“阿越,待回宫后我让陛下给你赐婚如何?”陈婉收起凤印,想着喜上加喜,“你肯踏出佛门,今日又与表兄同船,便是一直不曾忘记他,可对?”
话头论及己身,桓四姑娘怔了怔,喃喃道了个“我”字便止了声响。
“你休要否认,方才言及表兄养孩子有经验,你都脸红了。我瞧得真真的!”陈婉打趣她,却也叹道,“当年表兄退婚,乃是因为接连守孝,不愿耽误你。不想你痴念,至今未嫁,不就是在等他吗?而他前岁便已经出孝期,这两年来,给他说亲的人不在少数,他却谁也看不上,这明摆着是在等你啊!既这般,你们何必蹉跎年华,你还比他大两月呢,待今岁过去,便二十又六了,哪个女子经得起!”
桓越长睫又一次垂覆,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捧茶盏于手中取暖,“可是,自他出孝期两年来,他从未与我说什么,甚至今日尚是我们头一回见面。”
“这、这有何不解!”陈婉嗔她。
桓越缓缓抬眸,似要从第三个人处寻得一点心中揣测许久的肯定,半晌道,“是他、不敢吗?他为当年事不敢面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