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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终章(中)


第146章 终章(中)

  暮秋薄雾, 叶翦红绡,宫墙之内,兵荒马乱, 婢女四散逃窜,怀中绫罗垂落,散下一地朱钗。

  “快点捡!快点捡!别被人抢走了!”

  “你怎么就拿这点啊!这点怎么够逃命啊!”

  ……

  纷乱中, 地上的珠钗被踢走, 婢女急切地向前追了几步, 方弯下身, 便见一众杂乱的脚步中探出一双纤细的手,那手捡起珠钗递了过来,指腹处带着显眼的薄茧。

  “多谢多谢!”婢女忙开口道谢, 刚抬起身, 一见面前之人,顿时神色慌乱,“紫……紫衣姐姐,你怎么还没走, 这皇宫马上就要被占了,到时候那女人若是大开杀戒, 咱们都活不成的!”

  “我知道, 你们要走便快些走吧, 如今宫门守得严, 你们自己小心。”

  “那姐姐你呢?你要留在这里吗?你我只是小小宫婢, 当真要为前朝殉葬吗?”

  “我不为前朝殉葬, 但我会为长公主殉葬。”紫衣淡淡一笑, 身前几个婢女闻言面色复杂一瞬, 半晌, 摇头道,“姐姐,这新旧王朝更换与我等小人物并无关系,我等实在不能像姐姐一样忠心于一主,愿以命想陪,故而我等先行一步,他日我们与姐姐有缘再会。”

  “好。”紫衣声落,只见鬓发散乱的女子们对望一眼,扯着对方的手挤到逃窜的宫人中去。

  惶恐地叫喊声不绝于耳,红砖青瓦间还残留着四溅的鲜血,逃窜,抢掠,残杀,一地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被争抢着夺走。

  紫衣站在廊下,默然地望着,凝视少倾,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行过几道曲折的巷子,脚步停落于长公主殿前。

  院内的此起彼伏的哭声传来,紫衣垂眼穿过地上跪着的众多女子,径直走入殿内,方一抬眼,便见宣阳公主正坐在铜镜前细细画着眉,朱唇粉面,尽态极妍。

  “长公主,二殿下吩咐属下带您离开皇宫。”

  “去哪里?”朱唇微启,女子眸光流转,声音温婉动人,“紫衣,本宫听说洛之淮今日又杀了很多人,本宫记得第一次见他,他瑟缩在草丛中任人欺凌,那时本宫想着一定要把他救下来,为何如今,本宫却不见那少年的半分影子了呢?”

  “长公主心善,怎知他日善举会酿成今日这般景象,终究是世事无常,公主不必挂怀。”紫衣劝道,声落,见宣阳怔怔地盯着铜镜中面目全非的美艳女子,忙俯身接着道,“长公主,咱们还是快走吧,殿下早早排了接应的人在宫外,属下定会尽全力护您周全,让您离开这里。”

  “本宫离开了,那她们呢?”宣阳轻轻道,“紫衣,你瞧外面跪着的那些女人,他们都是父皇的妃嫔,上了年纪,又是孤寡的女子,这皇宫一旦被占领,她们只有一死。”

  “可是那么多人,我们如何救得过来?”紫衣面色一急,俯身见宣阳淡漠地望着铜镜,心中忽然一颤,忙道,“公主,他们来求您什么?”

  “求我,为她们挣一条活路。”宣阳垂眼一笑,红艳的唇似绮丽的流火,蔓延着烧上紫衣的心,在一瞬间激起灼痛。

  活路……如何才能又活路。

  紫衣脚下一软,瞬间跪倒在宣阳裙边,声音嘶哑道:“公主,不可啊,您不能冒险去取首吉啊!您若有个三长两短,紫衣如何与殿下交代啊!”

  “我意已决,紫衣,我总不能看着他们死吧。”宣阳淡淡笑了笑,平和道,“我幼时天真,总觉得这些女子为了一个人而挣得头破血流未免过于愚蠢,如今才发现,原来愚蠢的是我,大家都不过是囚在这里的可怜人罢了。困在这座黄金笼中的,从来都不止母妃。”

  “紫衣,走吧,陪我去找洛之淮。”宣阳声音温柔,紫衣颤抖地扶住宣阳的手,听那曾经开朗活泼的小公主在自己耳边一句句地叮嘱,“紫衣,若我一个时辰没有出来,你便也快些走吧,你有武功傍身,又知接应之人,届时哥哥若是问起,你便说我一意孤行,你跟他许久,他不会责怪你的。”

  “殿下是紫衣的主上,公主亦是,殿下总有千般谋划,可公主的心,却要比殿下的谋划更让紫衣敬佩。”紫衣笑了笑,“紫衣会一直陪着公主的。”

  声落,宣阳微微握紧了一瞬紫衣的手,她的指尖冰凉,手中提着的食盒里装满了自己做的饭菜。

  洛之淮喜欢吃她做的东西。

  尽管所有人都觉得她做的东西不能下咽。

  红枫飘落,枯枝上栖息着叫嚷的麻雀,殿前守着的侍卫寥寥无几,见了宣阳,也不过是散漫地行了个礼,随后便死气沉沉地望向远处的天空,盯着秋日里澄澈的天出神。

  这样秋高气爽的天气,若是早些年,她该是被洛子羡偷偷带出宫,跟着叶景策和叶景禾一同厮混,许是在看着他们比拼秋猎的战果,许是抢了太傅的酒一醉方休。

  至少,不该是这样的。

  宣阳垂了垂眼,半晌,敛起情绪,推开大殿的门。

  “陛下。”女声婉转,似梦似幻,洛之淮在垂首的一瞬被惊醒,看向宣阳的目光阴郁温柔,像一只温柔的毒蛇。

  “好稀奇,我不去见皇姐,皇姐居然主动来找我了。”洛之淮漫不经心地笑了声,向宣阳伸过手去,见女子粉白的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掌心,被他握住后下意识地缩了一瞬,却又很快按捺下来,顺着他力的方向,缓缓迈步至他的身侧坐下。

  “皇姐许久不肯见我了。”洛之淮低哑道,“上次之事是我之错,是我冲撞了皇姐,让皇姐受了惊吓,皇姐可还在怨我?”

  “我若还怨你,就不会过来看你了。”宣阳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意,见洛之淮侧目望过来,下意识地避开目光,起身去开桌上的食盒。

  “陛下尝尝我新研究的菜吧,这宫中没人喜欢吃我做的东西,除了陛下,我当真找不到人作伴。”宣阳急急说着,洛之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修长的手指穿过她垂落的柔顺长发,在发尾处打结勾住,开口的声音缓慢冰冷。

  “皇姐,江月说只要我死,这宫里的人就都能活,你——想不想活啊。”

  声音从头顶传来,男子不知何时在背后站起,手臂环着她的腰,迫使着她紧贴在他的怀中,耳边的气息温热,洒落在她的耳垂上,让宣阳顿觉浑身酥麻僵硬,按在食盒上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心中忐忑,面上却强行镇定下来,宣阳的唇微微发颤,死死咬住后,平息片刻,笑着转身,环住洛之淮的肩膀,声音低低道:“你毕竟是我的皇弟。”

  “于你而言,我也仅仅是皇弟了。”洛之淮苦笑一声,察觉到宣阳眼中闪过的一丝不安,心中顿时发笑,一双凤眸中闪过自嘲与不甘,目光留恋片刻,眼中的疯狂被一瞬的不忍取代。

  “皇姐的厨艺许是不精,却是这些年里,第一个为我费心做饭的人。”洛之淮扯了扯嘴角,似是回忆起冷宫里的泔水馊饭,面色冷了一瞬,随即又垂眸笑了起来,“故而只要皇姐给我的吃食,我半点都不会剩的。”

  “我还以为你是真觉得我做饭好吃呢,原来也是顾念情谊。”宣阳甚少地撇嘴嘀咕了句,旧时的神态逗得洛之淮扬眉一笑,心中松动一刹,却又莫名更加苦涩。

  他们已经很少这样面对面的用膳了。

  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也曾亲密无间地坐在一起,毫无戒心地同彼此说笑,他的性子太孤僻了,他讨厌这世上所有人,唯独信任她与那个救了自己的高进太监。

  可是高进背叛了他,高进需要一个好控制的傀儡皇帝,他为还搭救之恩,甘愿当了这个傀儡,却没想到高进根本就没想让这个傀儡活下来。

  一个舍弃了他的人,就该去死。

  那她呢?他最爱的皇姐,也要舍弃他吗?

  洛之淮勾住笑了笑,一双生得极漂亮的凤眼向宣阳看去,带着天真的残忍。

  “皇姐,你说我是你的弟弟,那我死了,你会陪着我吗?”

  殿内灯火通明,长明灯经久不灭,男子的身影落至暗色的屏风上,其上墨色混沌,明暗交错,宛若吞噬掉男子的半边身子,将他的身影向暗色中拖拉。

  眼睫轻颤刹那,宣阳的唇微微张了张,许久,敛眸笑道:“我怎么会舍得你死呢?”

  可若是舍不得,又为何在此时过来找他呢?

  骗子,都是骗子!

  洛之淮轻轻笑着,眸光暗了又暗,垂眼看了看宣阳夹在自己碗中的饭菜,许久,慢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很咸。

  咸得像他某一次,趁她熟睡时,亲吻她的眼泪的味道。

  好咸啊,皇姐。

  洛之淮苦涩地笑起来,冷漠的眸光强压着眼中翻涌的痴缠。

  宣阳的厨艺已经有长进了,她几乎不会再犯放错调料的错误了,可是皇姐,你为什么故意放了这么多盐,是在等着我口渴吗?

  洛之淮的目光慢慢落在桌上的酒壶上。

  “皇姐……”洛之淮把筷子探到菜上,第一次如何都夹不起这菜,几番尝试,方才将菜夹到宣阳碗中。

  “皇姐,你也吃。”

  他紧盯着她,见她果真没有一丝犹豫,心中不由得发笑。

  菜里没有东西,东西在酒里。她不爱喝温酒,所以可以推辞开来。

  “这是刚温好的酒,陛下尝尝吧。”宣阳轻笑起来,白皙的手缓缓拎起酒壶,方为洛之淮添置了一半的酒,便被一双大手紧紧攥住手腕。

  “皇姐何故这样急着让我喝酒。”洛之淮低低笑了一声,“你我之间许久未曾这样亲密,不若边喝边聊,也省得乏味。”

  “可……”宣阳犹豫一瞬,抬眼对上洛之淮阴郁死寂的目光,许久,温和一笑,“陛下所言极是,只可惜宣阳久居深宫,所见所闻日复一日,并无半点新意,又哪有值得同陛下说的事情呢。”

  “皇姐说笑了,皇姐的一切我皆觉得有趣,我所思所想不过是希望皇姐能多同我说一句话罢了。”洛之淮的声音难得轻缓下来,“都说了边喝边聊,皇姐不说,只怕我食不下咽,索然无味。”

  “那你想听什么呢?”宣阳话落,洛之淮眼睛轻微眯起,“就说些你我之间能够追忆的事吧。”

  能够追忆的事?

  宣阳闻声愣住,她与洛之淮间大多是虚与委蛇,真正值得怀念的不过是二人的初遇,以为是值得庆幸的相逢,到最后却是一切恶果的开端。

  那算值得怀念的吗?对于洛之淮而言,应当算吧,对于她呢?宣阳愣怔一瞬,少倾,还是抿唇笑了笑。

  “之淮,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那时候你就跪在草丛中,身边的太监对你羞辱责骂,你不敢抬头,直到我走过去,才看见你倒在地上,看着我的眼睛湿漉漉的,让我一瞬间就记住了你。”

  洛之淮一边听着,一边慢慢点头。

  “我记得。”

  酒壶被男子的大手拿起,酒水落于杯中,宣阳紧紧盯着,指尖微微发冷。

  “于是在那次之后,我就找人打探你的背景,那时我才知道,我原是有个弟弟的,他吃了很多苦,我要助他,护他,救他。”

  第一杯酒落入男子口中,宣阳的声音满是颤抖。

  “可是皇弟啊。”宣阳看着第二杯酒倒下,苦涩地笑了起来,“我后来才明白,有些人本就是救不回来的,是无论如何,都要去放弃的。”

  “比如呢?”洛之淮张口接了下去,一双凤眸浑浊疲惫,定定看着宣阳。

  “比如此刻。”宣阳艰难地笑了一瞬,“比如,你我之间——”

  声落,是酒壶轻触杯壁的声音,洛之淮的手顿住,半晌,唇角勾起嘲讽的笑意。

  “皇姐终究是不似以前那般天真了。”洛之淮歪头对着宣阳笑,声音温柔缱绻,却又隐隐藏着阴冷,“皇姐说得口渴了,陪我喝一杯吧。”

  酒杯递来,其中的酒水荡漾一瞬,在二人平静的倒影中激起片片涟漪。

  洛之淮一瞬不瞬地盯着宣阳,指尖紧紧捏着酒杯,一双凤眸中满是殷切的笑意。

  “皇姐,请——”

  毒蛇般阴寒的声音响起,宣阳的额渗出汗珠,抬眼打量洛之淮半晌,对上那笑,身形顿时一怔,少倾,迟疑地抬手接过酒杯,指尖克制不住地抖。

  “皇姐不要怕,我们一起喝,好不好?”洛之淮笑着,宣阳的眼圈微微泛红,面上却仍旧在笑。

  “好——”

  声落,见着洛之淮抬头饮下,宣阳的目光垂落,静盯着杯中倒影半晌,缓缓抬手,将酒杯靠至唇边。

  她分明是害怕的,她的指尖在抖,她的眼睛红得那样明显。

  他的皇姐要哭了。

  洛之淮静静想着,他多希望他能带着她一起死,让她与自己生死与共,生生世世纠缠下一起。

  可是他做不到啊,他毫无意识地捏住那酒杯,手中暗暗发紧。

  “罢了。”

  “罢了……”洛之淮低声念着,“这样太无趣了……”

  宣阳愣住,见洛之淮痴痴笑了起来,垂眼,双目通红地望向她,笑容纯良又残忍。

  “皇姐……”他指了指自己,咧嘴笑着,声音沙哑,“记住这张脸,记住我……”

  洛之淮的声音急促地喘息着,腹中绞痛翻涌,宛如要将人生生割开,他死死攥着宣阳的手,双目赤红地盯着她,狠厉的眼中充斥着挣扎,薄唇一张一合,声音轻重不一。

  “皇姐……皇姐……”

  他张口,大股大股的血涌出,他奋力地抬头盯着宣阳因害怕而落下的泪,嘴唇勾起,笑得心满意足。

  “皇姐……”见着洛之淮有话要说,宣阳颤抖着靠过去,俯耳在他唇侧,却在靠至时感受到冰冷的柔软贴在脸颊一瞬,转头,她错愕地望着他,却正对上他恶劣残忍的笑。

  “皇姐,是你杀了我。”他满口鲜血地望着她,“看清楚!是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

  漆黑的瞳孔放得极大,那笑容如贪婪的恶鬼,猖狂且恶劣至极。

  “你忘不了我了,你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了!”洛之淮的用最后的力气遏制住面前女子的下颚,神情兴奋地咯咯笑着,“看看这张满是鲜血的脸,这是你的杰作,皇姐,你往后一生,永远都要记得这幅场景!记得我!”

  皇姐,你再也走不出去了。

  你会永远活在今日的阴影下,你会永远记得我。

  我们终于,此生都无法割离了。

  洛之淮朗声笑着,宣阳抖如筛糠,眼圈红了又红,却是始终不曾尖叫逃离一瞬,只闭目忍受着讽刺,直到耳边的声音逐渐消失,膝上,落下一具冰冷而沉重的身体。

  她很久才睁开眼。

  四下一片寂静,唯有殿外传来的逃窜哭嚎声。

  好冷。

  宣阳茫然地眨了下眼,一滴泪瞬间砸落在男子冰冷的脸上,她不肯低头去看他闭眼的样子,只定定望着黑洞洞的大门,直到双膝酸麻,才迟缓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墙上挂着的佩剑。

  长剑折射出寒光,摩擦声在静谧的殿中显得森然可怖。

  不曾再落下一滴泪,她手起刀落,由着那头颅滚落,随后扔下剑,木然地走向大门。

  大门推开,呼啸的风席卷而来,火红的枫叶迎风飞舞,宣阳安静地站在殿门处,对上紫衣惊诧的目光,平静无波道:“陛下驾崩,取玉玺,备丧衣,开城门。”

  “……是。”紫衣愣怔一瞬,随即快步跑走,边跑边喊。

  越来越多逃窜的婢子停住脚步,公主殿外的哭声一瞬间止住,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欢呼。

  一片喜悦声中,唯有宣阳麻木地站着,少倾,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掌心还藏留着酒杯上的余温。

  她何尝不知道洛之淮多疑敏锐,酒中下毒根本无法欺瞒他。

  可她在赌,赌他行至绝路,与其死在别人手里,会甘愿死在她手里。

  赌他于心不忍,不会让她陪着去死。

  她在赌,他爱她。

  颜卿岚说得一点都不错,所谓情爱,就是一把利刃,她从来没觉得一杯毒酒能杀了他,她用来杀他的,是他自卑又疯魔的爱。

  兵马声在远处响起,悠长肃杀的号角声传遍京都。

  城门出,军队停驻,江月持缰立于车前,身后的奢华香车内,沈银粟垂目静坐,身前是燃着的香炉,身下是柔软厚重的狐毯。

  “郡主殿下,你我这赌约,看样子是你输了呢。”

  江月的声音传来,沈银粟垂下的眼帘轻微掀起,声音无奈又厌倦。

  “江月,凡事不要高兴得太早,乾坤未定,皆有转机。”

  “殿下以为这转机回是什么?”江月扬声问到,沈银粟闻声漠然地摇了摇头,不等江月再问,只听城门出传来官兵声嘶力竭地高喊。

  “长公主到——开城门——”

  高喝声下,城门缓缓打开,江月抬眼望去,只见一身丧衣的女子手捧着匣子,一步步地向她走来,身后跟着的是数不清的嫔妃宫人。

  秋日的枫叶艳红如血,风过,凌空飞舞,如遮天蔽日的红霞。

  一片赤红中,身着丧衣的女子神色寡淡,不卑不亢,抬眼,直直对上江月的视线。

  朱唇轻启,女子的声音回荡在浩大的军队中。

  “大昭长公主宣阳,特献帝王首级!万望践诺,使宫中众人无罪!”

  风将女子的高和声送至远处,帘帐被掠开一角,露出缝隙的一刹,沈银粟凝神望去,但见那女子笔直地站在高头大马前,脸上未有一丝胆怯,那双似曾相识的熟悉面孔不知何时变了模样,成熟且艳丽。

  这大约,已经不是她印象里的宣阳公主了,而是大昭唯一的长公主,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木匣打开,头颅露出一半,江月垂眼看去,伸手拿出后将其高举在空中,一时间,众人欢呼,战马躁动。

  “公主大义灭亲,我等自当践诺。”江月话落,方要再说上什么,便见有士兵急急忙忙地跑来,见了她,脸上霎时笑了起来。

  “主君!叶将军来信!”

  士兵话落,沈银粟微微沉下目光,只听马车外江月窸窸窣窣地打开信纸,半晌,轻笑了一声。

  “郡主,这叶将军果真舍不得你,竟真舍得用兵权来换你。”

  “那我是不是该恭喜你如愿以偿?”沈银粟冷笑一声,江月扬眉道,“恭喜就不必了,而今洛子羡已死,叶将军按说有能力称帝,我既抢了他的帝位,又怎敢让郡主恭喜。”

  “不过郡主的心意我领了,且待七日过后,叶将军交予兵权之时,我便放郡主自由,让你与叶将军团聚。”

  江月话落,沈银粟垂眼笑了笑,眸中寒意凛然,面上却是不显。

  结束了,马上就要结束了。

  江月,你这一场黄梁大梦,也该到了苏醒之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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