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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拜别


第141章 拜别

  “阿策, 你刚才都碰了什么东西?”

  沈银粟的声音微微颤抖,叶景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环顾四周, 目光最终落于桌上放置的药碗上。

  “我方才进来似乎也只端了个碗。”

  “把那碗拿来。”沈银粟声音急切,叶景策忙将碗端来,指腹下意识按在碗沿。

  银针探过碗的四周, 尖端未见变色, 却在叶景策再次接过时, 再次弥漫开漆黑。

  “难不成……”叶景策犹豫一瞬, 将针尖慢慢擦过碗沿,众目睽睽下,只见那针尖一点点变作漆黑。

  “怪不得用银针试药显示无毒, 喝到嘴里毒性却蔓延开来, 原来这毒在碗沿上。”叶景策蹙眉嘀咕着,“这样一来,只要伤病之人喝药,这毒素便会入体, 而毒素越重,喝药便会越多, 循环反复, 难怪毒素不清。”

  剧烈的咳嗽声传来, 洛子羡的一头长发披散于身后, 微微抬首, 一双狐狸眼疲倦地弯了弯, 带了些自嘲的笑意。

  “如此说来, 倒是幸好我不爱喝药了, 否则这表面上是喝下去了药, 实则却是吃进去了毒。”

  “话不能这样讲,你若不吃药,病症如何好起来?”叶景策拧眉劝着,忽而察觉到身前沈银粟已沉默许久,低垂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粟粟,你怎么了?”询问声刚落,叶景策忽见沈银粟猛地抬首,一双杏眼轻微泛红,朱唇轻张了几次,方才发出不稳的声响。

  “小哲子,去把大殿下生前用过的杯具拿来。”

  “是。”

  小哲子不明所以地快步退下,帐内霎时静默下来。

  帐内几人俱不是痴傻之人,沈银粟话一出口,另外二人霎时反应过来,只顺着小哲子离开的方向看去,心脏如同被人拎起。

  沈银粟茫然地坐至凳上,低头盯了脚尖良久,见一双手探来,轻轻盖住自己的手掌。

  “粟粟,你先别想太多。”叶景策蹲身在沈银粟面前,抬手,见那双杏眼中已藏了些水光,长睫一眨,泪珠便摇摇欲坠。

  “阿策,我也不愿意去想。”沈银粟声音轻颤,被叶景策握住的手微微攥起,“可是……可是你知道吗,大哥其实很讨厌苦的东西,凡是沾了苦味的东西他都不喜欢吃,甚至幼时还因用膳时避开苦瓜被姑母惩罚过。”

  沈银粟絮絮念着,眼圈泛红,委屈地紧抿着唇,眼睛一眨,便是一颗豆大的泪珠。

  滚热的泪珠砸落在手背上,似千斤般将叶景策的心砸碎,他握着她的手,一瞬不落地感受着她的颤抖和胆怯。

  “阿策,阿策。”沈银粟如抓住救命稻草般不住地念着,一口银牙咬紧,慌张又茫然地摇着头,“你都不知道的,大哥素来没有太大喜恶,唯有惧苦是怪癖,可我们……我们最后让他喝了那么多药啊,我们让他连离去都是伴随着苦涩的。”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落下,叶景策扬首听着,一边低声安慰着,一边轻轻擦拭掉沈银粟脸上的泪。

  小哲子的步伐极快,不多时便将洛瑾玉生前的物件尽数摆放在了桌上。

  这药碗曾盛放过洛瑾玉离世前最后一碗汤药,因当年沈银粟质疑洛瑾玉的死因得以原样保留下来。

  绢布擦拭过碗沿,随后又紧紧包裹住银针。

  帐中烛火晃动一瞬,目光集聚处,叶景策觉得沈银粟的指尖似乎被那银针扎了一瞬似的,否则怎会那样不稳。

  良久,绢布落下,银针虽不似洛子羡用药时的那般漆黑,可的的确确是变了颜色,是被毒物浸染过的。

  汤药一旦验过无毒,谁又会去特意验碗沿,更何况当初局势紧迫,人人都盼着洛瑾玉快些好起来,汤药一碗一碗地灌下,急不可待,急功近利。

  “原来……这才是死因。”

  漫长的静默过后,榻上忽而传来一声男子的轻叹,他如今还烧着,声音含糊,目光怔然,许久,才敢去接那根针。

  “哥哥……”

  呢喃低语声落下,洛子羡静静地盯着针尖,他觉得自己大约是又开始发热了,否则为何回觉得头痛欲裂,像是要被人从中间劈开,断断续续的记忆争先恐后的涌上,鸦黑的睫羽落下,他怔怔一笑,忽而落下泪来。

  谁都不知道的,他没有和任何人讲起过的,洛瑾玉,是求过他不喝这药的。

  那么一个成熟温柔的人,也曾端着汤药笑着同他商议,好声好气地央着他。

  “子羡,我这身体我自己清楚,喝药对我已无大用,你便饶了我这回吧。”

  “子羡,药苦。”

  ……

  洛瑾玉不止一次的拒绝他送上来的药,可他那时是如何回他的。

  洛子羡茫然的想着。

  他说,哥,你不喝药怎么能好,哥,你别说丧气话,哥,我求求你了,你喝下去好不好,你再等一等云安……

  是他亲手杀了他的哥哥啊!

  是他亲手杀了他的哥哥啊!!!

  洛子羡恍惚地想着,不等回神,瞬觉嗓中腥甜涌上,身子猛然一倾,一大口鲜血喷洒而出。

  “殿下!”

  小哲子惶恐出声,见叶景策眼疾手快地扶住洛子羡,双腿霎时一颤,无错地站定在一侧。

  “妹妹,找到这个下毒的人!我要杀了他。”洛子羡扶着叶景策的手挣扎着起身,双目赤红,“我要杀了他啊!!!”

  “不用殿下吩咐,我也一定会找到他。”沈银粟声音冷冽,话落,一步步向洛子羡走来,双目仍残留着红晕。

  “殿下,这人既然已经对你下手,那我们就引着他,让他一步步上钩。”

  “好!”洛子羡冷笑着点头,“妹妹要我如何做?”

  “他既然又给你下了这么重的毒,想来是想你尽快毒发,既然如此,殿下便随了他的愿,如何?”

  “好。”洛子羡颔首,一字一句同小哲子道,“传令下去,本宫身体不适,接下来五日营中一切由叶将军决议。”

  “是。”小哲子大喝。

  帐外,雨丝渐弱,篝火帐下,有将士弯腰填着柴,粗壮的木棍翻了几下底下垒着的柴,半晌,见火势旺起,方才直起身来,闲散地望了望天。

  漆黑的夜空中,不时传来苍鹰的锐鸣叫,将士四下寻顾着,只隐约听着那声音向南行去,大约是飞向了京都的方向。

  夜凉如水,帝宫辉煌,一片璀璨之下,是群臣在荒诞作乐。

  宴席已至尾声,官员们醉气熏天地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向外走着,其中一人喝得昏沉,只走了几步便觉自己撞上一物,浑浑噩噩地抬头,入目便是那眉间的一点丹红朱砂。

  “呦,唐大人啊。”那人含糊道,“听说您一周前才刚从遥城回来啊,这来回几月,您也是辛苦了。”

  “魏大人哪里的话,唐某为百姓奔走本是份内之事,谈何辛劳。”

  “对对对,咱们唐大人呐可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官,那时我等能比的啊。”那人醉醺醺道,“魏某……魏某听说您三月前在那儿待了半月呢,这半月那遥城城主怎么款待您的啊,您同我说说,我绝不和别人说……”

  “大人,大人,大人您喝醉了,咱们还是快走吧。”魏大人身侧的侍从闻言忙不迭地扶着他快步走去,行至远处的马车,胆颤地回头瞥去,却见唐辞佑的身影早不知了去向。

  夜色浓郁,帝宫内寂静诡谲。

  隐匿处,一袭紫衣的宫女早等候多时,见唐辞佑的身影从黑暗中走来,忙提着食盒躬身上前,俯首行礼。

  “奴婢紫衣见过唐大人。”

  “宣阳公主已经安排妥当了?”唐辞佑声落,紫衣颔首,将食盒递出,“大人放心,宫内的图纸已被替换,太傅大人极擅模仿他人笔触,想来宫中那图应当能瞒住陛下一时。大人此行务必快去快回,以防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知道了。”唐辞佑应了一声,打开食盒敲了敲底部,果真见声音不对,想来那足有一本书厚的地道图应当就藏于底部,故而重新把食盒盖好,转身向马车处走去。

  身后,紫衣俯首,声音恭敬谦卑。

  “大人仁义,我等铭记于心,愿大人此行顺利,早日归来。”

  归来?哪里还有什么归来?

  唐辞佑闻声笑了一下,这京中已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之人,又缘何要回来。

  马车颠簸,回去府中已是半夜。

  夜深人静,准备出行的包裹已然备好,只待明日一早便可放上马车。

  “少爷。”听闻外头有动静,天照急急忙忙地从府内迎接,方扶住唐辞佑的手,便听头顶传来男子的低语声。

  “行囊可都收拾好了?父亲已经同意随我去碧落城了吧。”

  “少爷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您既已同老爷说了这碧落城的城隍庙灵验,那他自然愿意带上二夫人同您一道为二少爷祈福,求着咱们二少爷也如您一般考个功名,当个大官。”

  “他们愿意便好。”唐辞佑闻声微微垂了垂眼,天照见状忙躬身道,“少爷,这么晚了您也累了吧,热水已经烧好了,我现在就吩咐人为您准备沐浴?”

  “不必。”唐辞佑微微怔了一下,一双眼向着院后的祠堂望去,许久,轻轻道,“我去祠堂一趟。”

  “您去祠堂做什么?少爷,这么晚了,老祖宗那几柱香明天续也成!”天照急呼了一声,却见唐辞佑的身影已隐没至夜色之中。

  祠堂内,寂静无声,唯有红棕的牌位静静屹立,梁上的纱幔被风扫落,飘渺地飞舞着。

  唐辞佑跪在蒲团上静静注视着面前林立的牌位,良久,叩首一拜。

  “小子辞佑,不成大器,忤逆父亲,有违孝道,其心不忠,其行谋逆,佑,自知无颜面对先祖,特来同先祖拜别,此后,生,不为唐家后辈,死,不入家族宗卷。”

  声落,抬首,一双眼沉静寂然,面前三炷香灰陡然折断,簇簇落下,却如何都换不回男子眼中的一丝光亮。

  他的心口还留着那封信,还裹着那断掉的护身符。

  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带着他珍视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唐辞佑垂了垂眼,在这寂静无人的祠堂里,慢慢拿出袖口藏着的匕首。

  那匕首乃是玄铁打造,削铁如泥,是叶景禾在许多年前的一个新年赠予他的。

  当时他站在楼下,她身处楼内,他们中间横亘着无数攒动的,热闹的人群,以至于没来得及在那纷飞的雪中见上一面。

  不过没关系,总还能相见的。

  唐辞佑定定笑了一下,利落地拔出匕首。

  高香落下,烛火交辉,锐器的寒光闪过一瞬,将那双死寂的眼重新映出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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