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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是萧随的孩子


第80章 是萧随的孩子

  天空中响起一阵绵延的闷雷, 乌压压的,要下雨了。

  孟庭阙走在宫道上,隐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 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每走一步,都在煎熬。

  他若是要下手,必定会挑个能将自己摘出去的时机,不会鲁莽行事。萧随死了事小, 可背后栽赃他们的人事大。

  两侧宫婢敛目护卫他左右,实则暗哨。

  梅洲成在他身前一步,面色凝重,显然也想在这极短的时间里, 想出万全的解决方案。

  没有。

  到了干清宫, 往日富丽堂皇的地方, 看起来格外昏暗阴沉, 似蒙上了一层雾霾,了无生机。

  令看的人觉得触目惊心。

  孟庭阙两个人前脚刚踏入殿堂, 后脚门外的宫婢将大门合上,最大的光源瞬间被遮蔽, 殿内骤暗。

  心里无端压迫起惧意。

  直直走到殿堂中央,孟庭阙和梅洲成耳观鼻鼻观心,半眼不敢瞧坐在长案后的皇帝,他们齐齐跪下,“参见皇上。”

  没有回应, 二人背部凝起冷汗, 却动也不敢动。

  楚元虞发丝散乱,垂眸, 眼神空洞,看着案桌上这顶冠冕,不知心中有什么滋味。

  萧随死了。

  事出紧急,没有人敢耽搁,一五一十将实情禀告到皇帝面前。

  萧随剿匪,匪徒中有高人指点,对方掌握了萧随的作战短板,以招出招,最后萧随跌落悬崖,萧家军死的死,伤的伤。

  就连她亲自派的皇家暗卫,也无人生还。

  大白天的,楚元虞眼睛猩红,紧紧盯着这顶冠冕,寒气缠身,如坠冰窟。

  许久,她才回过神,缓缓抬眸,俯视跪在地砖上的两个人。

  俗话说,只有亲近的人,才懂得如何一击毙命。

  是背后有人指点,还是身边有人下死手。

  楚元虞全身僵硬,心如同被碾成了渣,扬了。

  她许久未动,指尖却不断颤抖,楚元虞终于动了,她站起身,从高处,慢慢走下台阶,挪步到跪着的人身前,龙袍衣角在他们的眼前一晃而过。

  楚元虞闭了闭眼,开口的声音里,难掩悲痛,“是……你们。”

  “皇上明鉴!臣万不敢起这等心思!”

  孟庭阙神色苍白,惊惶失措,他颤颤巍巍地看向楚元虞,眼里赤诚,“皇上,臣不会干涉剿匪,绝不会!”

  “丞相。”楚元虞笑了,笑得凄惨,“朕已经不信了。”

  “朕只要求你一件事。”

  孟庭阙失血的唇瓣,蠕动半晌,却半句话也说不出。

  “皇上……请说……”

  梅洲成如同死人,存在感极低,在一旁垂头敛息听着。

  楚元虞艰难抬手,抹去眼角沁出来的泪珠。短短的时间里,她想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与萧随相处的点点滴滴,似泡沫美好又虚浮。

  高处不胜寒,她太寂寞了,孤立无援。没有萧随,她能支撑,只是再也没有那般幸福的时光,她舍不得萧随。

  楚元虞眼含泪光,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龙袍,而后,将它脱下,完好挂在壁柜上。

  紧接着,她走回孟庭阙身前。

  “彭!”

  孟庭阙的瞳孔骤然紧缩,看到身着单衣的女人,双膝一屈,竟然面朝他跪下!

  楚元虞这一刻,不是楚国的皇帝,只是她自己。她伸出手紧攥孟庭阙的胳膊,目光哀婉祈求,泪垂欲滴。

  “庭阙,我只求你一件事……”楚元虞神情悲呛,她只想要萧随回来,只要他回来。“我只求你,把萧随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你想要什么,你想要我开枝散叶,绵延皇嗣,我都认了,可是萧随他是无辜的……”

  “皇上,我没有,我没有,是有人栽赃我的。”孟庭阙连连摇头,他受不起楚元虞这一跪,更找不回她的爱人。

  不是他,不是他干的!可是言语这样苍白,过往的每一次劝谏都成了现在罪行的痕迹,孟庭阙无力抵抗,被楚元虞握着胳膊。

  楚元虞见他如何都不肯说出萧随的下落,她目光绝望,慢慢收回手,掌心贴在了自己的腹前。

  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死去的爱人再也不复回,她此刻怎么哭,怎么哀求,也没有用处,只让她更心碎。

  她哽咽道:“我已经怀孕了啊。”

  “是萧随的孩子!”她的声音骤高,在宫殿内回响。

  孟庭阙彻底慌了,他踉跄起身,猛地后退好几步,离跪在地上深陷痛苦中的女人远远的,他扶着柱子,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一直巍然不动的梅洲成却在这时,突然开口。

  “皇上,请您恕罪。”梅洲成朝楚元虞,重重磕了个头,圣上心境大乱,恨死了孟庭阙,可如果没有孟庭阙,朝廷才是真的大乱。

  届时楚元虞也会遭到反噬,生不如死。

  “此事,乃臣一人所为,与丞相无关。”梅洲成的脸本就苍老,现在更是老得像要当场立地成仙了。

  他的话,让殿内的另外两个人同时怔住,楚元虞这才将目光投向他,此前,她从未质问过梅洲成,因着他是新朝功臣。

  万万没想到,是他。

  孟庭阙满目震惊,但立刻明白梅洲成此举的苦心,他想阻拦,但理智告诉他,如果现在无人接住楚元虞的怒火,那下场会万劫不复。

  楚元虞的心凉了半截,她起身,似一缕幽魂游荡到长案前,满目疮痍。

  孟庭阙压下剧痛的感觉,他胸膛剧烈起伏,是谁设了此局,一箭三雕,重创朝廷重臣,同时祸乱皇帝。

  梅洲成知道,他的开口,让楚元虞理智清醒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失魂落魄。

  他也不收回自己的话,复又磕头,而后将头顶上的官帽,摘了下来。

  楚元虞登时回身,伸出手挽回他,“不,阁老!”

  梅洲成笑着摇头,“臣老了,早几年就应该,将位置让给底下的年轻人,是臣心力不足。”

  “臣酿此大祸,糊涂了,让皇上神伤,又让皇子没了父亲。臣自请还乡。”

  “阁老,朕知道的。”楚元虞发泄完怒火,心里一片苍茫,梅洲成说他心力不足,可楚元虞反倒觉得,是她老了。

  梅洲成最后磕了头,平息完皇帝的怒火,他也能安心离去。

  路过孟庭阙时,他对上孟庭阙不舍的目光,梅洲成释然笑着,这身官职,他早就想抛下了。

  “不要,阁老,皇上已经清醒了。”孟庭阙扯着他的衣袖低声说着,他话语急促,不想看到梅洲成离开。

  梅洲成依然摇头,圣上英明,唯一的错漏是年轻气盛,又心性太软,楚元虞过于年轻了,受过的打击还不够多。

  “砰。”

  里边,楚元虞两眼一翻,晕倒在地上,孟庭阙匆忙过去扶她,脱了外袍包裹住她,他觉得这终究是太过残忍了。

  孟庭阙喊道:“阁老——”

  梅洲成脚步一顿,吩咐人去传太医,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干清宫,龙床上。

  楚元虞接连遭了重挫,噩梦魇住她,她发起了高热,浑身都是虚汗,一摸肌肤,又冷得像冰,叫人担忧。

  孟庭阙和静鸾寸步不离守着她,为她擦汗,安抚她睡眠,楚元虞始终逃脱不开梦魇,又哭又喊,只看她紧蹙的眉头,都知道她的痛苦。

  “萧随、萧随……你去哪里!你去——”

  “皇上!”静鸾心疼不已,跟孟庭阙搭配着喂她喝药,“皇上,喝了药就好了,不要再想他了。”

  方才御医诊过,静鸾才知道楚元虞怀孕了,怀的还是萧随的孩子。

  这让静鸾如遭雷劈,偏偏萧随死的时机这么不凑巧,死在楚元虞最爱他的时候。

  孟庭阙给楚元虞擦了泪水,轻声吩咐静鸾,“去点安神香,放床头就好。”

  “嗯。”静鸾依言去办了。

  孟庭阙没有照顾多久就到了外头去,接过楚元虞的工作,楚元虞倒了,他不能缺席,硬着头皮一边担忧一边把活都给干了。

  不知不觉到了夜晚,孟庭阙抹了抹汗水,罢了手头上的活才到内殿去,原以为楚元虞还晕着,没成想她刚好苏醒,靠着床头脸色呆滞。

  静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喂她喝药,楚元虞只喝了一口,就闭上唇,不再开口。

  孟庭阙抬脚走过去,声音极轻,怕惊扰了她,“你不喝药,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楚元虞长长的睫毛眨了一下,似有丁点回神,她的眼中有水雾,沙哑道:“丞相。”

  “臣在。”孟庭阙跪地,对着龙床。

  楚元虞想问,她是做错了吗,但没问出口。

  皇帝,哪里会有错。

  她还不够狠心。

  “静鸾,药给我吧。”楚元虞拿过碗,闷头一饮而尽。

  不过是沉了舟,再添人手就好了。

  孟庭阙见状,心下稍安,“皇上放心,臣定会揪出幕后黑手,为摄政王报仇。”

  楚元虞不置可否,把碗递给静鸾,另一只藏在被衾下的手,不易察觉滑过自己的腹部。

  萧郎……

  “摄政王威名内外,被人视为眼中钉,也是情有可原。”楚元虞话语一顿,压住心口的锥痛,后又道:“此事,朕必要追究下去,到底是何人如此神通广大,能杀害摄政王。”

  “背后的人十分棘手,丞相要小心为上,派的人必须要谨慎。”

  “是。”

  孟庭阙听出她言语之底的顾虑,她不愿自己也涉险,孟庭阙心内一暖,没了萧随,楚元虞的信任重回己身,他更要护好她们母子……

  他退下后,楚元虞看向静鸾,笑容单薄,更显得形单影只。

  静鸾眼中闪过疼惜,弯腰抱住她,同为女人,更知晓其中的痛。

  -

  乌云密布的天空,笼罩出不详之感。循着陡峭的悬崖往下,树高林密,层层叠叠。

  在两棵树交叠的树枝中间,夹着一个生死不知的男人。男人浑身是血,肩膀、腹部还被分出的树杈刺了个血窟窿,血已干涸。

  奇怪的是,树底下,有无数人走过的脚印,落叶即是证据。

  没有人发现他。

  生命,正在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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