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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092 尸横遍野 跟着小崔娘子一起回……


第92章 092 尸横遍野 跟着小崔娘子一起回……

  虽未进过别院, 但高门大户里的设计总是大差不差,行过连廊,绕过小园,再尾随几个端茶倒水的奴仆, 竟真叫金玉书寻到了厅堂。

  绫罗绸缎不要钱般被挥霍着, 用来做窗前的帘幕、案上的桌布、地上的薄毯,丝竹靡靡、水袖蹁跹, 沾了泥水的长靴戛然止步, 立在厅外, 上涌的气血散去,空余下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忐忑踟蹰。

  金玉书咽了口口水, 目光穿过纷乱的人声,落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待一曲舞毕, 环肥燕瘦的舞姬款款退去, 他这才握紧了双手,藏于袖中,躬身俯首地踩上艳色的绫罗。

  一步, 两步……

  一个鞋印, 两个鞋印……

  饶是未曾对上任何一个人的目光, 金玉书也能察觉席间宾客毫不掩饰的鄙夷, 如芒在背, 如蛆附骨,他竭力扯动两颊的皮肉,营造出一个讨好的笑,拱手, 朝各个方向作揖,如是一圈后,方才敢表明来意。

  “不知这别院外头的地,是归哪位公子所有?”

  “问这个做什么?你要买地?”

  金玉书朝应声的锦衣青年望去,将包袱解开,小心地捧在怀里,“我带了钱,倘若公子愿意,可能卖个一亩三分地给我?”

  “一亩三分?”锦衣青年嗤笑一声,挑眉道,“买个百八十亩的,我都嫌签契书麻烦,更别说你这个。”

  边上一个白面书生好奇地问:“这么小的地,就是盖间茅房都不够使的,你要买去做什么?”

  “昨夜,有人溺水不治,我想买块地,让她入土为安。”

  书生的脸上顿时阴沉下去,“还吃着饭呢,讲这种死人的事,恶不恶心?”

  “尸首若不处理妥当,恐生瘟疫,”金玉书抿了抿唇,“流民与诸位公子不过一墙之隔,难道你们就不怕疫病传到自己头上去吗?”

  蓝青溪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毫无波澜,“别院药材齐全,又有大夫坐镇,出不了岔子,实在有问题,将这群流民招揽过来的崔氏也会对此事负责到底的。崔兄,青溪所言可对?”

  金玉书望向最后的一线希望,可崔淮卿只是歪着脑袋,慢悠悠地扇动折扇,“我对流民已是仁至义尽,活不活得下来,那就只能看他们的造化。”

  扇骨收拢,希望也就此湮灭。

  “烧成灰,扔进水,办法多得是,回去吧,别扰了诸位的雅兴。”

  说得轻巧,怎么不去问问自己的九族,哪个愿意死后被挫骨扬灰?

  金玉书愤愤离开,跨过院门槛时,还被小心眼的门房往背后踹了一脚,得亏用手护住了连,不然,非得被摔成个狗啃泥不可。象征性地拍了拍衣摆,但手上是泥,衣上是泥,可想而知效果几近于无,愈发同流民没什么两样了。

  这周边的地要不到,那再往偏远些的地方去呢?寻个荒僻村子,多塞些银子,不止坟头能和已故的村民们挨到一块,连灵位都能挤进祠堂,到时候逢年过节的,少不了纸钱贡品。就是出去找村子可能得废些功夫,可再怎么也比那样粗暴地抛尸要好吧?

  金玉书急急地往回赶,欲同他们商量此事,钱他出,人他运,总不能还有理由拒绝。

  可营地里仍同往日一般排着长队,他眯着眼四处搜寻,不消片刻,就望见了坐在帐篷里啃饼子的牛二,脚步一转,便往那去,可行到面前,却不见早上的那卷草席,喉头一哽,艰难出声:“人、人呢?”

  牛二将最后一小块饼子塞进嘴里,含糊道:“扔了。”

  “我不是让你们等我吗?”

  “你要到地了?”寇骞淡然出声。

  “……没有。”

  “那早扔和晚扔又有什么区别?”

  金玉书双目赤红地瞪过去,约是怒壮怂人胆,竟一把攥住了寇骞的衣领,一字一顿道:“当然有区别!我已经想到办法了,如果你们等我,我就可以带着她去别处好生安葬,而不是落得现在这样,死无全尸的下场!”

  寇骞眨了眨眼,音调冷然,“一具尸首罢了,放在哪都会腐烂,有什么可在意的?”

  “你!你!”气至极点,金玉书竟是连骂都骂不出来,目光扫视,倏然从牛二身侧抽出了一把长刀,刀刃恶狠狠地朝地上的竹席割去,“怪我识人不清,把你当成了重情重义的朋友,如今知道你的真面目,我要同你割席——”

  竹子质韧,长刀驽钝,凭他的气力竟是没能斩动分毫,他只能硬着头皮将刀拎起,扯起衣袍一角,利落割断,改口道:“割袍断义!”

  长刀被砸落在地,嗡嗡作响,帘幕被狠狠甩过,飘飘摇摇。

  帐篷内静得落针可闻,气氛一片凝重,终是牛二心疼自己的佩刀,俯身捡起,目光瞟过半截衣角时,奇怪地挠了挠头发。

  “他生气归生气,为啥把自己的衣裳给划烂了?”

  *

  金玉书离营出走,买了条渔船,声称要去下游捞尸,至于留下来的流民,将熬药汤的换了个新人,与寻常一样过日子,只是不知怎的,陆陆续续都病了起来。

  许是天气转凉受了寒,或是天生命贱难享福,连绵的咳嗽声蔓延开去,此起彼伏,总也不得停歇,就连隔壁驻扎的兵卒也受了影响,一个赛一个地咳着,蔡玟玉忙得不得不每天两头跑,崔自明拎着药箱跟着团团转,饶是如此,这病症也未见起色。

  药汁一碗一碗地往下灌,新尸一具一具地往河边抬,也不知是哪个流民先闹的事,唾骂起蔡玟玉这个庸医,用泥团、石块砸去,硬生生将人逼走,最后剩一堆奄奄一息的人躺在营帐里等死。

  伙食从又香又甜的白面蒸饼变回了粗粝涩口的黑色麸饼,但吃哪个,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塞进嘴里,皆是味同嚼蜡。

  牛二一口麸饼一口水,将餐食强咽下去,目光涣散地发着呆,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明明一月前,他们还在白原洲上喝酒吃肉,为老大过寿来着,结果一眨眼,白原洲没了,老大瞎了,连兄弟们都死了大半。

  他没读过书,脑子不好使,想不出这么复杂的问题。

  “阿树,阿树?”

  他唤了几声,没有回应。

  奇怪,阿树也染了病,整日病恹恹地咳着,怎么今日这么安静?是病好了?

  还不等他多想些,另一道声音便先一步响起,“人早就没气了,扔到河里吧。”

  牛二跌坐在凳子上,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眼前黑黑白白的光影晃动,待终于回过神时,才望见面前躺着的面色青白的人,是了,大家死了,阿树也死了。

  他跪下身,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溢出来,将草席晕染出一块块深色的斑点,往日能抡着巨斧肆意舞动的双手,现下却虚弱地连一角草席都提不起,他擤了擤鼻子,硬是憋回了眼泪,深吸一口气,咬牙拽着草席将人卷起,抗到肩上。

  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颤抖,“老大,我、我去……”

  话还未说完,泪便同决堤之水涌了出来,抽抽搭搭地哭着,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寇骞微微收紧了手,垂下眼睫,“嗯,去吧。”

  从营地到河边的路不远,更何况,牛二这几日来往得频繁,便是闭上眼睛也能寻到,但这次耽误的时间格外长,去时外头还一片亮堂,回时便只有寥寥烛光,寇骞不问,牛二也就不答。

  如是沉默良久,牛二用沙哑得不像话的嗓子开口道:“老大,你说,我们还能熬几日?”

  “要是先没的是你,我还能再卷卷席子,把你送河里,可要没的是我,”他顿了下,声音愈发干涩,“死在帐篷里还好些,你多找找还能寻到我,要是倒在外头,便只能烂在地上,等着被野狗野狼吃了。不然,等我染了病,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便跳河自尽吧,也省得你看不见,还要背着我找路。”

  “别说这种话。”

  “现在不说,以后不是更没机会说了?”牛二咧嘴笑了笑,泪水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涩便顺着唇舌蔓延至心头,“旁边段将军的兵营里好像也出了事,每日大片大片地往外抬人,但人家有钱,不必把尸首扔河里,寻了个山头埋着呢。”

  “我也想在山里埋着,但想了想,大家都在水里,我也跟着去水里好了,有个伴,能热闹些。”

  牛二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还有金玉书,他走的早,不知道染上病没,他是做生意的,肯定识字,要是能给我们写上名字,摆了灵位就好了,隔三差五烧几张纸钱过来,咱们就不必做了鬼还要每天出门去劫道了。”

  寇骞躺下身,眼睛慢吞吞地眨着,浓重的黑暗里,隐约能看清夜风的轨迹,纠缠着帘幕摇来晃去,又黏连在衣角不肯分离。

  “老大,要不然,你悄悄去投奔崔公子吧?”牛二突然道,“看在小崔娘子的份上,他肯定会收留你的!别院里没人得病,你过去之后,让蔡大夫给你好好检查一下,再把眼睛给治了,到时候跟着小崔娘子一起回家,吃香的喝辣的,好好过日子!”

  “我和阿树他们,就在水底下保佑你们。”

  “……滚,用不着,睡你的觉去!”

  帐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寇骞也总算有空闲想些与正事无关的东西,诸如,小祖宗赶路累不累,吃得好不好,以及,何时归?

  手指翻折间,是第一百只草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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