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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065 山雾缭绕 “公子,崔氏来人了……


第65章 065 山雾缭绕 “公子,崔氏来人了……

  枝叶勾缠着枝叶, 遮天蔽日,树根虬结,把本就狭窄的山道霸占了个干净,人再行, 便只能从一根根连绵起伏的树根上踏过去。

  仰头望去, 还隐约能从枝叶的间隙里窥见灿烂的日光,可低头, 眼前便只有一片浓重的墨绿, 走着走着, 在穿林野风哭嚎的声音中,这墨绿色竟晕染开来, 好像绿的不是树, 而是自己用来视物的眼。

  崔竹喧扶着粗粝的树干,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混在这片绿中, 搅弄着她的五脏六腑, 眼前是墨绿,呼吸是墨绿,脑中的一切都被侵染成墨绿, 她攥着树干的手不断收紧, 指尖却离树皮愈发遥远。

  她试图靠掌心的绳结将披帛往回拉, 可那缕艳色也被这份浓绿浸透, 望不见尽头, 她已然分不清她是将披帛回扯,还是被披帛拖拽,又或者,从一开始, 披帛便没有另一端。

  步伐渐停,呼吸渐止,心跳渐息,她栽倒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绿中,唇边,是小到几乎无人可闻的低吟。

  “寇骞……”

  缭绕的山雾间,似白非白的色泽勾缠着幢幢鬼影,鬼影晃动间,走出几道人形,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都捡起来,带回去。”

  *

  封山锁林的第三日,枝头栖息的鸟雀被凌乱的脚步声惊飞,一队人马轻装简行,在林中细致地搜寻着。

  山道愈发崎岖,马车无法经行,索性停了下来。

  侍从就地摆了桌案,生了炉火,待壶中水沸,将热水缓缓注入茶壶,细流如丝,色如嫩笋的茶叶在水中翻转似游鱼,随着鱼尾摆动,一股清香漫溢出来,盈入白瓷的杯盏,呈出澄澈的琥珀色。

  修长洁净的指捻起杯盏,低眉轻抿,“那马跑不了多远,带着猎狗去寻,应当很快便能找到。”

  蔡玟玉对他这没什么可信度的说辞不予置评,趺坐在一旁,兀自给自己斟了杯茶,一口饮罢,便去收拾自己的药箱。

  她委实搞不清楚这疯子脑子里在想什么,面上嘴上无比深情,做出的事却狠毒到令人胆寒,但她只是一个大夫,自身尚且难保,至多用些无关痛痒的小事给他使使绊子,再其它的的,无计可施。

  目光状若不经意地落在草木间的身影上,心绪复杂,一时竟不知该期望,那位崔女公子是死是活。若是死在这荒郊野岭,未免太过可怜,可若是活着,要么顺着蓝青溪的心意当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要么,就得在千辛万苦的死里逃生后重新赴死,哪一条都不是什么好路。

  一个侍从急急地赶回来,屈膝禀报:“公子,已寻到马。”

  蓝青溪颔首,正要下令,又一个侍从策马追来,“公子,崔氏来人了!”

  蔡玟玉眉头一松,顿生出几分看好戏的心思,慢条斯理地拎起茶壶,将自己的杯盏重新添满,茶壶尚未来得及放下,崔自明便闯了过来,撂了缰绳,翻身下马,环视一圈,冷声道:“我家女公子呢?”

  “暂且不知,但侍从刚刚寻到她的马,不若我们一起去看看?”

  蓝青溪缓缓起身,在仆从的牵引下,往树林深处走去,崔自明紧绷着脸庞,目光瞟过桌案上精致的茶具,眼神中闪过一抹狠厉。

  他家女公子下落不明,这厮竟还有闲情逸致静心品茶?

  崔自明强忍着将这些茶具砸个稀巴烂的念头,咬牙跟上去。

  马已经死了。

  尸体横在小径的正中,周遭的草叶上皆凝结着干涸的血迹,马腹破开了一个口子,内脏被刨了出来,许是被野狼、野狗什么的发现,啃食了去,但最惹眼的,是马失去的一只前蹄,伤口利落,显然是被利器斩断的。

  马遭不测,人又如何幸免?

  胸腔里的怒火几乎冲破胸膛,崔自明赤红着双眼,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家女公子与你随行,你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此事,并非我所愿。”

  “簌簌一向喜欢热闹,听闻秋猎,便非来不可,我原只打算让她瞧瞧,谁料,她铁了心要亲自下场,我劝了几句,她就同我大吵一架,夺了马,闯了进来,而后,便失踪到现在。”

  *

  山间的风并不猛烈,乍看上去娇弱得很,只能牵牵袖角、拉拉裙裾,可甚是黏人,丝丝缕缕顺着衣料的空隙向里攀爬而去,将肌肤上每一寸的暖意驱逐后,便原形毕露,化为一根根银针,将寒凉刺入骨髓。

  想躲,但怎么都躲不开。

  崔竹喧本能地蜷在一起,直到一股力量将她生拽起来,她试图睁开眼,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禁锢住,无论如何也挣不开那片黑暗。一点温热在她身上游走,自手腕,到腰身,又抚过脸颊,揉开唇瓣,舌尖忽而触到什么,苦且涩的滋味顿时弥漫开来,她下意识要吐出去,却被先一步捂住了嘴。

  思绪愈发凌乱,昏昏沉沉间,竟也不知道那温热是在何时退开。

  但她却是不再冷了,似是还出了汗,身上粘腻得难受,但再怎么,也比先前头晕目眩的不适要好得多,她还欲再睡,迷迷糊糊间却听得压抑的哭声,她听得心烦意乱,蹙眉睁眼,眼前却不见了遮天蔽日的浓绿。

  顶上是一块辨不清颜色的篷布,有烂泥的黄色,有尘灰的褐色,有霉点的黑色,还有一些搅和在一起,用语言无法形容的肮脏,只是瞧上一眼,鼻尖仿佛就嗅到了陈年的酸腐味,胃间翻滚,几欲作呕。

  崔竹喧支着身子坐起来,却沾了一掌心的土渍,她低眉看去,才发现身下竟连张竹床也无,不过是在烂泥上铺了张草席,草席还破了口子,又脏又朽,比底下的烂泥好不了多少。

  来不及去思考究竟发生了何事,她忽地被一个脏兮兮的身影揽进怀里,本能地想要推开,耳畔却是呜咽的哭声,她僵了一瞬,根据那熟悉的音色判断,艰难地出声:“……范云?”

  “崔娘子,”环在她腰间的手兀自收紧了些,连带着她的一颗心都往下沉,“你怎么也被抓来了?”

  崔竹喧轻拍着范云的脊背,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斟酌了半天,正要开口时,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起,范云浑身一抖,急忙勾着她的小臂往外跑。她被拉扯得一个踉跄,险些头朝下栽倒下去,也是这时,她瞧见了身旁人的手,瞳孔一缩,泪水霎时涌了出来。

  “你、你的手……”

  范云有一双巧手,绣花像花,绣草像草,指腹虽因常年穿针引线而生了茧子,可这并不妨碍那双手修长、纤细,而如今,在血与泥干涸在一起形成的黑色里,每个指节都以古怪的姿势扭曲着,伤口溃烂,已然生出腐肉。

  范云下意识将手往后缩了缩,低垂着脑袋,轻轻摇头。

  眼下的情形,容不得寒暄。

  崔竹喧只得紧挨着范云站定,抿着唇,小心翼翼地打量出去,边上乌泱泱地聚集着同样蓬头垢面的人群,个个衣衫褴褛、神情麻木,透过面上的脏污,倒是勉强能辨认出几个熟人——在白原洲时,同席共饮过。

  目光不断在人群里翻找,可不管怎么找,都没有寇骞的身影。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披帛只余下包裹着伤口的那一小截,不知是何时被割断了,她蹙眉去想,可记忆只停留在她与寇骞一起在山道上走,再醒来时,就是这儿了。

  尖利的锣声终于停了,一群戴着面具的持刀者中间坐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架着不甚标准的二郎腿,左手拿着账簿,右手食指在舌上轻点,手指一页一页翻着,面色一点一点变得凝重,翻到最新的那页时,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爆发,“你们这群光会吃不会干的废物!”

  “每日都往这儿运新人,干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怎么出的货还一天比一天少?要是今天量没上来,我就把你们给扔下锅煮了!”

  这般发泄过一通,男人的怒火总算消散了些,努努下巴,立时有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吆喝一声,麻木的人群便同被驱赶的牛羊一般,拖沓着脚步向那边走去。有的领了斧,有的领了凿,还有的领了木锨、木铲,轮到范云和她时,便只能拿着破破烂烂的竹筐和竹畚箕,虽不知道要被派去干什么,但拿着这种垃圾,干什么都是不成的。

  她企图在壮汉的眼皮子底下调换个好些的工具,手刚试探着伸过去,便迎来一道破空声,石制的桌案上现出一条清晰的鞭痕,若非躲得及时,定免不得皮开肉绽。

  “挖矿的罪奴,还有资格挑挑拣拣?再在这里拖拖拉拉磨洋工,老子就把你的皮剐下来编皮绳!”

  崔竹喧面色煞白,抱着竹畚箕缩头缩脑地跟上队伍。

  只是脑中却不断去想壮汉口中的话,挖矿?

  她和人群一起被驱赶进黑漆漆的洞口,洞道初时还算开阔,容得他们三三两两并行,可走着走着,便连两人并肩都有些困难,岔道路口有多少条不清楚,总归四五十个人进洞,现今就只剩她和范云。

  风声愈来愈远,洞中愈来愈静,不知不觉间,竟已行至尽头。

  范云捧了几块石头堆砌,将火把插在其中,熟练地从洞壁的松散处扣出石块,扔进竹筐中,崔竹喧把石块拿起,用衣袖将沾染的土擦去,借着火光照亮,盯着石上深深浅浅的纹路细瞧,眸光一凛。

  这是,金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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