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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逃离计
目送她们平安离去后, 兰芙牵着墨时回了前院。
祁明昀往常都是早出晚归,今日还是初次午时回府。
按理来说他这段时日等闲是抽不开身的,可他怕他不在时, 兰芙又去做些他不敢想的事。故而挤出一丝空闲, 便着人出宫回府, 能陪她用顿膳, 多见见她也是好的。
褪下厚重朝服, 他换了件银白色圆领袍衫,听下人来禀夫人带着公子在后院, 他衣摆浮浪, 长身穿过廊亭, 正欲去后院寻她。
兰芙牵着墨时穿过拱门,拨开一片随风摇曳的新绿翠竹, 恰好撞上他颀长挺逸的身影。
他鲜少穿白衣,在她的印象中,他唯有当年穿过几次她替他买的那件月白缎袍,与他重逢后,他便常穿玄色衣裳为主。那缠着金丝纹的玄黑衣角与他那双凛冽阴鸷的眉眼相衬, 多数时都令人望而生畏。
忽见他一袭银白素雅常服加身, 袍角缀上暖黄光芒,斑驳竹影映在他脸庞, 常年透着狠决幽深的眉眼沐着光晖,竟可窥见一丝温软。
兰芙也的确恍了几分心神。
她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他。
而这样的他站在她面前, 她早已觉得恍如隔世。
他走到她身前,兰芙移开眼, 目光一如既往黯淡无波。
“一上午都在后花园?”祁明昀声色轻缓,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包裹。
兰芙点点头, 她不信他。
相反,她坚信,无论是装束亦或是神态,皆掩盖不住他冷漠狠厉的心肠,他早晚会露出属于猛虎的尖牙,可能是这一刻,也可能就在下一刻。
她如今俨然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残破空壳,胸腔强提着一口气,早已不惧他什么。
方才见到姜憬的那一刻,多日闷在心口意图将她吞噬的愁云惨雾骤散,她做梦都想与她们一同出去。
墨时的手指在她掌心抽动,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牢。
她还有墨时,还有人在外面等她,她不想这样死了。
这样死去,躯体会陈腐在这高墙大院内,至死都不见天日。
她也不要被他关在笼中,整日浑噩,忍受他的喜怒哀乐,一辈子都只与他周旋辗转。
他若只是怜惜她尚在病中,才作出这般谦逊温和之态,那么,她或许可以试着把握这个时机。
今日又是三人同桌用膳。
下人摆好了膳,菜色极其简单,不再是一桌子杯盘碗碟,珍馐佳肴。仅有几盘朴素至极的寻常菜肴,一盘香煎豆腐,一盘藜蒿炒肉,一盘松鼠鱼,围着中间一锅山药排骨汤。
今晨出府前,祁明昀亲手落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张菜单扔给厨房,上头都是从前在永州的那几个月,他与兰芙吃过的永州菜。
他着人吩咐厨娘,往后的每一餐便按照菜单上做,无需太繁琐复杂,三菜一汤便可。
兰芙一路无话,步入房中,带着墨时照常坐在她常坐的里侧,望着桌上的四道菜,捏紧筷子的手蓦然顿住,碗碟中散出的氤氲热雾糊上她的眉眼。
这几盘菜中加了青红椒、蒜苗、紫苏叶点缀,闻着香味似是用猪油爆炒出来的,在市井饭桌上最是稀松平常。
祁明昀拂上衣袖,先给她盛了一碗山药排骨汤,汤底淡白味鲜,汤上飘着一簇葱花、几粒枸杞与几颗红枣。而后再拿起一只空碗,破天荒地给墨时也盛了一碗。
墨时不领情,伸手移开他送来的碗,兀自夹了一块豆腐入口,塞得两腮鼓鼓。
祁明昀微愣,不予理会,望向兰芙,为她夹了一块挂满肉的排骨:“阿芙,你尝尝这汤,排骨是煎过了的。”
她的口味向来刁钻独特,排骨炖汤竟嫌弃排骨腥,从前每回喝汤时便说她只吃煎过后的排骨炖的汤。
是以他在菜单上添了这道菜时便缀了个尾,排骨要放姜片,事先煎透才能下锅与山药熬煮。
兰芙望着碗中煎得焦黄的排骨,纹丝不动的眼睫终于眨了眨,仍是不愿回应他的话,舀了勺汤入口。
熟悉的滋味充斥口腔,味道与他当年做的并无二样。
她默默喝了一碗,碗中热气覆上面庞,沁得她苍白的双颊泛起一丝红润。
“午后阴凉,你若还想去后花园逛,需得多披件衣裳。”观她碗底见空,祁明昀又给她夹了一块松鼠鱼,鱼肉炸的酥脆金黄,浇上熬得浓稠酸甜的糖醋汁,这道菜,她从前也是爱吃的。
他替她夹什么,兰芙便低头塞什么,一块松鼠鱼入口,酸甜汁冲淡排骨汤的醇香,胀得她两腮发涩。
祁明昀如今不再会因她对他的无视迁怒她,她病得这般重,他惟愿她心神安稳,哪怕不与他说话,只要能同眼下这般安然坐在他身前,这便足够了。
其他的事,来日方长,待她痊愈,他皆会一一弥补她。
喝了一碗汤,吃了几块鱼,兰芙摇头,示意吃不下,墨时渐渐
也不动筷了。
祁明昀如今格外依她,即刻也放下筷子,命人进来撤膳,又传了太医进来替她把脉。
兰芙自己都觉得神思恹恹,整日无神,猜测这病应是一时恢复不了。为了骗过祁明昀,在太医迈入门槛时,她捧起桌上一只空碗便往地上砸。
太医吓得止住脚步,左右为难。
她弹坐起身,躲在祁明昀身后,开始呢喃胡喊,意思似乎是令那太医出去。
她变成如今这副样子,祁明昀本就心生愧疚,又怎能不为之动容,以为她是见了生人才心神不宁,当即牵起她的手,缓言缓语安抚。
兰芙一点点挪回凳上,可依旧将手藏在身后,不肯伸出。
祁明昀温声哄了一阵,才终于抽出了她的手。
太医捋须把脉,片刻后,面色哀愁:“禀王爷,贵人心神仍是焦慌不宁,还需静养,不可过激或过愤,臣会再往方子中添几味静心定神的药。”
“知道了,退下罢。”望着兰芙空洞涣散的双眸与瘦削见骨的下颌角,他眉心冷郁,覆上深深忧愁。
几月前,他带她来到上京,那时她还是好好地一个人,会笑会哭,会怒会闹,会在他面前装模作样,自作聪明。
如今,好像只剩一具残喘的空壳。
是从何时开始的,他竟都不知道。
墨时回去后,兰芙盖被上榻,屈膝愣神,眸中空茫呆滞。
祁明昀接过汤药,喂她喝了几口,拿上来一罐蜜饯,取出一颗沾到她唇角,可她竟摇头,意思是说不吃。她面色平淡地喝了一大碗褐黄清苦的汤药,眉头已是不会皱了。
看她这副模样,祁明昀心中酸涩。
他扶她稳稳躺下,嘱咐她午后无事便浅眠片刻,下午不至于精神不济。
“阿芙,你先睡半个时辰,醒后便在院中逛逛,后花园风大,你身子未好,午后便别去了。我得走了,晚上会早些回来陪你。”
兰芙望着头顶的帷帐,不语,眼皮沾了些重力,一开一合略显迟钝,眼睫反复轻扫几下,终是沉沉合上眼。
祁明昀认定她是睡着了,替她紧了紧被角,将暖炉移到床前,合上门,悄然退出。
兰芙并未入眠,竖耳静听他的脚步声由沉重到虚缓,她才蓦然睁眼,灰暗的眸中缓缓凝起一团亮芒。
她是得想个法子离开这里,将墨时也带走。
可她纵使暂时逃脱了他的鼓掌又能如何,他位高权重,只手遮天,早晚能将整个南齐搜肠刮肚,她哪里又躲得过他。
说不定在某处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又会被他发觉,到那时,凭他偏狂的性子,她决计不会比今日好过半分。
任她去天涯海角,他只要知晓她跑了,便一定有法子找到她,只是早晚而已。
这次,她要走就要走得干脆利落,彻底断了与他的孽缘,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与牵扯。
是不是只有她死了,才能让他死心。
她在心中埋下一颗顽种,正隐隐破土萌发。
该如何,到底该如何?
她闭上眼,耳畔轰鸣大震,脑海天旋地转,一片恍惚与缥缈朝她压下——她想利用这场病,从他身边逃离,还得让他心甘情愿不去找她。
一排婢女整齐有序从窗下走过,步履轻缓无声,不敢惊动到里头的人,窗纱上掠过一道道一闪而过的虚影。
此处是他的府邸,四下都是他的人,她便如被众多双眼睛环视的猎物,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来周遭的目光。
显然在这府上是逃不出去的,她从前也试过几回,皆是无果而返,失败后,身上所受的伤痛,她不堪回想。
如同上次,暂时出府另寻时机?
可祁明昀就算同意带她出府,这次他定会寸步不离跟着她。
那该如何?她翻来覆去,左思右想,她如今本就神思不畅,手指被绞的红热生痛。
只因他太过狡诈阴险,是以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诡计,临时之意是绝无胜算的,需得格外小心谨慎,徐徐图之。
贴身婢女菡儿推门进来,先是打开暖炉铁罩,往里头添了几块红箩炭,随后轻手蹑脚行至窗边,怕夫人受寒,反复察看窗缝是否掩紧。
兰芙在她身旁无需掩饰什么,睁开的眼便再未合上过。
“夫人,您醒了?”菡儿嘴角挂上浅笑,俯身将被角压了压,“时辰还早,夫人可还想再多睡会儿?”
兰芙倒也不想起身,微微点头,再次陷入沉思。
菡儿心思缜密,思及夫人连半刻钟都未睡到,猜她可是被脚步声惊醒,“可是外头太过嘈杂,惊扰了夫人?奴婢即刻便去吩咐她们,不得再从窗下经过,打搅夫人静养。”
静养。
便宛如胸口淤堵的硬石终于被击碎拨开。
兰芙掐紧掌心,口中反复默念这两个字。
忽而,明光一现,有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