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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鸡蛋羹
进宫的马车已在门外候了一个时辰, 祁明昀未换衣袍,也迟迟没有入宫的打算。
临近年关,政事繁杂, 这些杂事尚且能移交给各司各部主理, 左右不过是费些时日。
可无法尽数收服北燕军, 一直是这几年以来祁明昀的心头大患。北燕军将领李忠不肯归
顺, 从新帝继位至今一直带兵驻守北境, 北燕军兵强马壮,军纪严明, 朝廷向来鞭长莫及。
今岁更是因卢若安等人的挑唆, 李忠几次三番带兵在赤图堡附近试探, 虽被朝廷派良将击退,可狼子野心依旧未熄, 多次观望朝中动向,兵马枕戈待旦。
这群人嘴上打着忠于天子的旗号,实则早就与那些世家串通,意图谋夺帝位,改朝换代。
祁明昀倒不是真想拥立那个不识好歹的小儿坐稳皇位, 只是李忠那些贼子一旦得逞, 他的下场,决计不会比五年前好半分。
一日不将北燕军收入囊中, 他便一日难安枕于榻。
可兰芙如今这副样子,见人便疯喊, 他如何能将她独自置于府上不顾,难不成又将她关起来吗?
他望着她低垂暗淡的眸子、青白恬静的脸与那只紧紧拉着他衣摆的手, 终是于心不忍。
他希望她早日好转,等她病情平稳, 他再不会同往常那样对她,她不想学那些琴棋书画,那便依她,她吃不下那些不合胃口的膳食,他愿为她洗手作羹汤。
她嫌烦闷无趣,不愿整日待在府上,他也会尽量陪她出府游玩,他会让她日日同墨时见面,那只狗,她若喜欢,也可以抱进来随时亲近。
只要她不走,别离开他,他会试着对她好一点,事事都依她。
东风吹断檐间积雨,暖阳稍露头角。
兰芙似乎略微抗拒窗外照进的日光,只因强烈光芒会刺得她头晕目眩,心中极度不安。
她拆下本就松散的发髻,令一头乌发蓬乱垂洒在肩头,蜷曲细软的发尾即刻遮盖住她的眉眼。她浑不在意,甚至愈发垂下头,让发丝尽数裹住自己的脸,隔开明亮天光,兀自藏匿在黑暗中呆滞怔神。
往常伺候她梳洗的下人欲进来替她绾发梳妆,被她一声尖叫斥令得不敢迈入门槛,一排婢女站在门外左顾右盼,面露难色。
祁明昀照常令她们出去,挽起溜在兰芙眉心的一缕发丝,终于露出她一半干净的脸庞。
她一贯在意外貌仪容,哪怕当年只插一根蝴蝶木簪,也能将面容理得疏朗清爽,是最容不得蓬头垢面,发髻凌乱,更遑论能容许敞开的青丝挡在脸侧。
“阿芙,你这样不好看。”
祁明昀语速轻缓,生怕惹得她心神激动,“不让她们进来,我替你绾发好吗?”
兰芙无动于衷,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用手掌拢起缠在她颈间的发丝,一阵凉意贴上肌肤,兰芙只是微微缩身,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反应。
祁明昀见她不曾抗拒,便拿了根淡青色发带为她细细盘了个简约的髻,再插了根素净的山茶花银簪,这根簪子只有一端缀着短流苏,插在她头上清新灵动。
与她从前喜欢盘的发髻一模一样。
从前二人同宿一屋,她起床绾发,他便坐在她身旁看。
她在镜中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昨晚的缱绻之景又在脑海中滚了一遍,不禁双颊绯红,手上动作也变得忸怩笨拙,怎么绾也绾不好。
她羞赧掩面叫他别看,他坏心渐起,偏要打趣她今日怎么梳不好。
实在惹得她恼怒,他便揽过她的发,夺过木梳上手。
可从那年后,他便再也没见过她梳这种发髻。
他盯着眼前这张惨淡的病颜看了又看,似乎觉得她这样才最是好看,根本就无需金银珠翠簇拥,也无需华贵锦衣环绕。
她仿佛仍停留在当年,只是他不曾发觉,甚至亲手驱散那道旧影。
他有些庆幸,她病着时,能容许自己接近。这丝侥幸带起一道贪念,他有那么几刻,甚至希望她就同如今这样便好,乖乖呆在他身旁。
兰芙盯着镜中自己的面容,竟陌生得有些恍惚。
她许久都没看到这样的自己了。
五年前,她离开他后,便再也没梳过这样的发髻,跟着他来上京后,几乎每日的梳妆打扮都容不得她的意愿,发髻虽精致繁琐,但头上的珠翠压得她很累。
她唯一任性一次扔了一支芙蓉暖玉步摇,却遭到他深深的恐吓,从那以后,她便再也不敢。
任熠熠珠玉往她头上戴、胭脂水粉往她脸上抹、华贵衣衫紧缠她身、珍馐玉食塞进她嘴里。
一日比一日无动于衷,也就一日比一日不开心。
她就是一个普通人,又怎会喜欢被这些沉重枷锁束缚。
祁明昀为她梳得很整齐,露出她白皙的脸、细长的颈与清淡的眉眼。
兰芙的神思仍乱成一团线,只是觉得舒爽清风撩过纱窗打拂在她脸庞时,身上不再凄寒阴冷,多了一丝许久都没有过的安然与舒适。
婢女菡儿端了一碗水嫩飘香的鸡蛋羹进来。
祁明昀牵兰芙坐到桌前,发觉她冰冷一夜如何也捂不暖的手终于泛起温热。
兰芙不想说话,随他的指引坐下,眼睫虽在上下扫动,却难惊动眸底那滩平静的水。
祁明昀舀了一勺鸡蛋羹送到她嘴边,她浅浅张口,含住瓷勺,勉强将食物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嘴里泛着清苦,能尝到的味道很淡,但她却仍能吃出来,这个味道她不喜欢。
是以吞咽了一口,便再也不肯张口。
她速来吃不惯口味清淡的菜,是以也不太爱吃鸡蛋羹,除非是家中没菜下锅,不得已蒸一碗下饭。亦或是病着的时候只能吃些清淡食物,能吃上那么一小碗鸡蛋羹,然而蛋羹里还得放肉末香葱与香菇丁。
眼前的这碗,什么也没放,她口味刁钻,吃出了一股蛋腥味。
祁明昀观她这等反应,便知是不合她胃口,他从前做过鸡蛋羹给她吃,她特意叮嘱过要放那些杂七杂八的食材下去,否则她是不会吃的。
他虽万般不情愿服侍一个得寸进尺的村姑,可那时寄人篱下,怕惹得她不快,只能应下,一一照做。
如今,他为了能看她多吃几口,心甘情愿为她重新再做一碗。
“那你坐这等我,不要闹,我即刻便回来。”
兰芙点头,目送他的背影淹没在耀目的日光中。
祁明昀再端着一碗鸡蛋羹进来时,兰芙果真乖觉静坐,不曾叫嚷哭闹。
他极少见她这般听他的话。
以往与她相对而坐,逼她读书写字,她虽面上顺从,心底却不知在想些什么。每逢他一转身,他便能察觉到她在松懈懒散,两颗眼珠在毫不老实地盯他,待他回头,她又提笔注目,装模作样。
她清醒康健时,从不肯真正顺从他一丝,只有在神志不清时,才愿意软下那倔强的性子。
是以,他相信她是真的疯了。
这碗鸡蛋羹放了肉末、葱花、香菇丁、还剥了几颗虾仁,兰芙闻到与记忆中重合的味道,也愿意张口,三两下便吃完了一碗鸡蛋羹。
祁明昀从太医那得知她患有胃疾。
可他从未听她提起过,他左思右想,猜测是苛待她的那两个月熬出来的,她面上波澜不惊,什么都往肚里忍,就是不愿同他低头。
他那时气火攻心,以为她骨头硬,便变本加厉地折磨她,可她一个瘦弱女子,哪里会不疼。
那夜,雨打枝叶,风扣窗扉,她就躺在他身旁,同他道:她每次都很疼。这道声音如今挟风卷回,钻入他四肢百骸,敲得他眼底恍惚,挠得他心头一阵僵涩。
她既不愿低头,他当初又那般折腾她做什么。
真要将她逼死了才好吗?
碎金般的光影洒在她脸庞,她格外娴静地眨眸,如一樽石像,面无一丝神色。
“你真这么倔,是吗?”他望着她,涩然一笑。
直到如今,他依然浅薄地以为她是因为他那般强硬对待她才同他置气,他越逼,她越倔,他越鞭笞,她越不肯屈服。
若是从一开始接她来京时,他对她多几分耐心,软几分心肠,她或许就能同从前那样,愿意待在他身边。
吃完鸡蛋羹,又喂她喝了汤药,他问她可想去庭院中走走,兰芙呆滞不语,直到他复问时,她才摇摇头。
他欲再陪她片刻,等她午后睡着了再去处理事务。
刚沾上凳椅,庄羽走至门前,忽然来报:“主子,霍将军、郑大人与张大人来了。”
听闻此话,他面色微转,本欲今日进宫商议军中编整一事,可那些人许是迟迟未等到他的
身影,便一径来了府上。
他略微摆手,“让他们去书房等我。”
庄羽领命,先行下去招待那些朝官。
祁明昀再与兰芙独处了少顷,发觉她维持静坐的姿态,一言不发,垂眸不知凝视何物,便对她道:“阿芙,你自己坐一会儿,我有些要事,处理完便来陪你。”
兰芙讷然点头。
她没听清耳边的话语,似乎只是习惯了点头这个动作。
祁明昀离去时,吩咐下人未得他应允,不得擅自入她房内。
下令时面色阴沉,话语薄冷,一众下人点头称是,经过窗前,步履轻缓,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祁明昀一边往书房走去,一边派人去清梧院唤墨时过来。
他想,她许会愿意见墨时。
书房茶气氤氲,檀烟缭绕,一场漫长的议事直到午后才略止声息。
原本还未商议全面,望着天边飘来红霞,祁明昀实在坐不住,便明晃晃下了钧令,要他们自己做主,待定下后,联名上一道奏疏便可。
座下几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直接被下人逐出了府。
祁明昀回到僻静的院落,推开虚掩的房门,望见两道身影蹲在一处,正围簇着那只狗啃骨头。
一道是墨时的身影,低矮而圆润。
一道是兰芙的身影,清瘦而单薄。
先入耳的是孩童天真的话语:“阿娘,它小小的,吃鱼骨头会卡到喉咙吗?”
墨时刚过来,便察觉到阿娘不对劲,已是极力拣着她会起兴致的话来问。譬如他知道阿娘喜欢这只狗,便也跟随着她的姿态,蹲下来看它吃骨头。
兰芙用掌心反复揉摸月桂雪白的绒毛,又捏了捏它耷拉下来的薄耳朵,淡淡回应:“不会的。”
平日她同墨时说话,腔调总是亲昵温和,如今她虽不抗拒墨时的亲近,话语却疏冷陌生了几分。
或许她病得很重,连墨时的脸在她眼底也变得模糊恍惚,亦或许她还没到认不清自己亲生儿子的地步。
她只是被心中巨石压碎了神采,不想说话,仅此而已。
她如今心绪迟钝,视线倾注到一只狗身上便如何也移不开,不曾发觉身后的推门声,是墨时率先发现了祁明昀。
他捏紧稚嫩拳心,死死瞪视他。
不必说,他已将阿娘变成这个样子悉数归结到那个人身上。
“跟我出来。”
祁明昀无视他的眼神,指节叩了叩门框,先行转身。
墨时跟着他来到一处僻静的廊亭,冷声问:“你把我阿娘怎么了?她为何会变成这样?”
祁明昀转身,冷不防与他那双幽黑的眸子对视,“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他一口一个他的阿娘,兰芙五年的细腻心思都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留给他的,只有短短几个月而已。
而唯一留给他的柔情,也如转瞬即逝的泡影,再也回不去了。
“你还想不想去文渊殿读书?”他问。
“不想。”墨时几乎是斩钉截铁,果断相拒。
他不想去那种地方,烦闷无趣,一点意思也无。
“那这些日子便不去了。”
祁明昀难得的松口惊得墨时眼底一亮。
他欲再问,却被一道低沉之音截断:“这段时日在府上好生陪陪你阿娘,她病了,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