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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恍然悟
兰芙原本是被押到一间狭隘逼仄的监牢中, 等待次日升堂发落。
牢中阴暗潮湿,不时散发出阵阵腥浓的腐臭,她望见铁门上干涸的斑斑血迹, 吓得面色淡白, 冰冷的手指蓦然攥紧衣角, 一颗心扯到嗓子眼。
她本以为自己怕是躲不过这遭了, 他们将她关在此处, 明日等待她的责罚定然极其深重。
可不出一个时辰,她又被人带了出去, 进了另一间室。
这间暗室虽也是四方高墙围架, 只有一扇高远天窗可透进微光, 可四周空荡宽阔,满地的稻草干燥整洁, 丝毫没有旁的异味,门后还放着一张垫着厚草垫的木榻。
她左顾右盼,倍感疑虑,借着差役来送饭,一问究竟。
那人话音平淡, 只道是弄错了, 方才那间是关押死囚的监牢。她只是拿了旁人的牙牌,罪不至死, 自然不必呆在那将死之人呆的地方。
兰芙听到罪不至死,才稍稍稳下一丝心神。
那碗饭食有肉有菜, 散着圈圈热气,她看了一眼, 却并无心思动,靠着墙角屈膝缩坐, 开始担忧姜憬与墨时回来若是找不到她可如何是好。
就这般坐着捱了一夜,眼皮纹丝未阖,她在等天亮后,她会被如何处置,还能同来时一样走回家吗。
近些年各地官府遵照朝廷新政严查百姓户籍,原本就是因许多市井之流想方设法钻空。以偷窃、欺瞒或是自愿交易等恶劣之举得到他人牙牌,从而顶替他人名姓,杀人放火,盗窃欺诈,可谓是胡作非为。
这番行径给朝廷一系列政令的实施带来重重不便的阻隔,也令南齐民生混乱不堪。
是以各地官府对冒用他人牙牌之举严惩不贷,一经发现,无论男女老少皆笞杖四十。
若此番没有祁明昀横插一手,兰芙一介女子,怎能受得住那四十杖。
县令得了钧令,不得苛责那女子,也不可无端赦免她的罪责,引得她起疑心。
他在身后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的注视下颤颤巍巍走上堂前,左右思虑到底该如何做这般难做的事。
他先是依照惯例肃然升堂,一拍惊堂木依律审问,再严斥了一番她的所作所为。
兰芙跪在堂前,望着身侧整齐竖起的棍棒,按住素白发颤的手,一截皓腕变得冰冷僵冷。
她拿了旁人的牙牌在益阳生存两年,确实触犯了朝廷律法,她自认无可辩驳,静静闭上眼等待发落。
可县令话音一转,说她冒用他人名姓,原本是该笞四十以儆效尤。但
念她一介女子,且也未曾用他人之名惹是生非,便道,可以十五两银子赎了这四十杖,若选后者,即刻便可令差役带她回去筹钱。
兰芙一听,喜出望外,连忙磕头谢恩。
她这两年不曾肆意挥霍钱财,家中余资富足,十五两银子她不是拿不出,交了这十五两银子,家中也还未到举步维艰的地步。
可那四十杖打在身上,不死也残,先不论以后如何,当务之急,她得尽快脱身,走出官府。
差役送她回家取钱,祁明昀隔着一道镂空白墙,凝望她的背影远去,他离她咫尺之遥,只要上前便能看清她的脸。
退缩与上前不住地在他心底徘徊倒转,他终归还是止住脚步,喊了人过来:“换身行头,去跟着她,莫要让她发觉。”
“是。”
那名暗卫换了身寻常百姓所穿的麻布衣,远远跟在兰芙身后,一直跟到她家门外。
姜憬也正在家中取钱,打算去找人写状纸,若实在无法子,她便说拿沈莹牙牌的人是她,兰芙是为了替她顶这个罪名,才将罪责通通往自己身上揽。
谁料门一开合,兰芙竟安然无恙地走了进来。
“阿娘!”过了今年,墨时便七岁了,这两年他长高了不少,已高出兰芙的腰际。
平常他是如何也不会哭的,今日属实是被吓坏了,拉着兰芙的手,眼尾就沁了些热意出来。
“我没事了。”
兰芙冲他与姜憬一笑,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她觉得再次见到亲人是何其弥足珍贵之事。
她与姜憬说了缘由,说许要动用家中的银子。
姜憬果断答应:“你没事就好,区区十五两银子,换你平安无虞,再好不过。”
十五两银子送去,这遭便算是过去了,官府查到兰芙的户籍,登了她的真名姓,说再过两日便让她来取牙牌。
虽说迈过了这道坎,可她心中仍惴惴不安。
如今朝廷层层下来查得这般严,她一旦用真名真姓生存,必会露出蛛丝马迹,他若有心,找她不费吹灰之力。
“阿芙,我们不若回永州罢,益阳离上京这般近,我怕……”
用晚饭时,姜憬捏着未沾一丝油花的筷子,迟迟落不到碗中。
兰芙神色平淡,默默夹了块排骨入口,越咀嚼,心事越深重。她知晓她如今几乎是袒露在他眼皮子底下,她无处可逃,任凭去到天涯海角都无济于事。
就算回永州,去到其他地方又如何,只要她身在南齐,只要她活着,她便再难逃脱。
与其再次辗转颠簸,不如静待天命。
如今江山安定,内外清平,这两年也不再听说要打仗了。他大权在握,万人簇拥,定是比两年前还风光无限。
或许他已妻妾成群,佳人在怀,早已忘了她,甚至都不屑回忆起她的名姓了呢。
她期望是这样,他放过了她,对她犹如对一只渺小的蝼蚁般厌嫌,微抬手指,让她艰难地爬过去。
可越这样想,那块肉在口中嚼着,她舌根愈发苦涩酸胀,连筷子都拿不稳。
不知该如何,她自己都不知她是怎么了。
就这样罢,她也累了,她就待在益阳,哪也不去。
祁明昀并未回京,暂时住进了当地一处宅子里。
月影婆娑,冷露宛如落雨般倾覆。
自从白日见到她,他沉寂落寞两年的心从此开始有力地跳动,他对着一屋暗灯,来回踱步,满脑子都是她的样貌,她的身影。
他找了她两年,她竟离他近得不过几十里路,堪堪半日之程。
他以为她去了江南,而她竟隐姓埋名安置在北方。
是为了躲他,他知晓。
他知晓她一贯聪慧机灵,不肯服软,可他如今再无一丝怨怼,他只期盼,能多见见她,仅此而已。
恰逢被他派去跟着兰芙的暗卫打探归来,面色显然难掩激动,进了门便禀道:“主子,夫人住在青竹巷的一间瓦房内,属下在门外候了一阵,除了见到另一名陌生女子外,还见到了公子。”
“你说见到了谁?”祁明昀以为是听错了,复问。
暗卫拱手再答:“属下见到了公子,就与夫人住在一处。”
祁明昀眉心一跳,脑海翁鸣麻胀,心跳炽热激荡,蓦然快了几拍。良久,待那番话语在耳边滚了千万遍,他才醍醐灌顶,如梦初醒。
这一瞬的清明宛如泉涌般冲刷着他的身心。
两年前,因弄丢了那个孩子,他沉溺在极度愧疚之中,日夜都不敢见她,他也怨过自己,恨过自己。
可直到如今,他才发觉,他当年在她面前所表现的一切愧意与卑敛不过都是她算准的一环。
她一早放网,而他步步入套,亲手为她铺了一条路,让她畅通无阻地逃离。
为了逃离他,她真是好狠的心计。
她算计他,利用他逃跑,她走了,留他一人失魂落魄。
他垂首望着满地摇曳的竹影,不辨神情,却觉喉间一哑,什么也说不出。脚步恍怔,他以手心轻覆双眼,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有那么几刻,竟还相信她死了。
她真是把他骗得好惨。
他靠在冰冷窗沿,清晖与冷露逐一洒在他肩头,他不明意义地浅浅摇头,笑声低涩沉哑,之中夹杂的也不知是怨还是喜。
他若没有这副足以压制她的身躯与她不屑一顾的富贵权势,那在她面前,他几乎是溃不成军,不值一提。
若没有这次意外,他或许一辈子都找不到她。
他或许要深埋在愧疚中一辈子。
他比不上她,他心悦诚服。
“主子,可要去见见夫人与公子?”
近身跟随的暗卫都是他身旁的得力之人,这些人知道主子思念夫人与公子,为此彻夜难眠。这两年间,派了一批又一批人将整个南齐翻来覆去地找。
如今终于找到了人,主子定想与夫人见上一面。
可祁明昀却若有所思。
须臾后,那双黯淡的黑眸中似有何物渐渐复苏,又燃起往日的锐利明芒,他缓缓道:“见是要见的,只不过,不能以我这副面貌去见她。”
他如今既寻到了她,便不可能会轻易离开。
可若是这般明晃晃地站在她跟前,她许是怨恨他入骨,定是万般不情愿见到他,她若又离他而去,他又该怎么办?
去何处找?找几年?这回还能找到吗?
他只要见到她,在她身旁,看她一切都好,这便够了。
用不用这张脸都无所谓,从始至终都是他的错,是以,哪怕他只能成为她眼中的陌生人,他也心甘情愿。
“去继续盯着,有动向即刻来报我。”
她先是想方设法逃离他,再不惜用旁人的假牙牌躲过他的寻找。那她如今暴露了身份,应当知晓他早晚能找到她。
她会连夜走吗?离开益阳,去旁的地方躲他?
他怕再找不到她,只能时刻盯着她。
“是。”暗卫领了命出去。
“等等。”
房门合上前,祁明昀倏然又叫住那人。
他掀了掀眼皮,道:“再去帮我寻样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