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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75】
【75】
岸边停靠着好几辆马车, 为首是一辆四角坠铃的朱轮华盖马车,前后左右各守着带刀侍卫。
明婳迟疑片刻,还是朝那辆车走了过去。
果然一掀帘, 一袭竹青色毂衫的男人便端坐其中, 明亮春光透过槅扇斑驳洒在他的身上, 他手持书卷,于青烟袅袅中缓缓掀起眼帘。
明婳与他对视一眼,而后不动声色避开, 弯腰钻进车里。
自从那日在客舱里提及和离之事,她落荒而逃后, 之后她一直有意避开他。
裴琏自也看出她的刻意疏离, 却不知他到底还该如何做——
她计较醉仙楼设局之事, 他便与她解释清楚。
她觉得他不喜欢她,他便与她表明心意。
她吃饭, 他夹菜。
她生病, 他照顾。
她消瘦,他尽量解开她的心结,让她多吃少虑。
她独坐甲板, 他想陪她,可她见他就躲……
裴琏活了二十年, 从未在一件事上如此挫败无力。
有时他想, 或许他这样的人, 的确不适合谈情说爱。
反正在遇到谢明婳之前, 他规划好的人生里, 有疆域版图、有天下黎民、有扬名后世、有贤后子嗣, 唯独没有“心上人”。
虽说现下他对谢明婳动了心,但倘若她执意要和离……
和离。
一想到这二字, 裴琏胸口就发闷。
他极其厌恶这种情绪被旁人左右的感觉,何况一个合格的帝王,原不该有软肋。
谢明婳,不知不觉中成了他的软肋。
理智告诉他,这绝非好事。
可感情上.......
他想将这软肋牢牢困在身边,哪怕不择手段,哪怕折断她双翼,将她锁在身旁……
但这不行。
有父皇母后的前车之鉴,那只会叫她恨他。
可恨又怎样,恨总好比过抛弃他,忘了他……
诸般念头像是一只狰狞的恶兽在胸膛里左突右冲,裴琏垂眸克制着,搭在膝头的长指却不觉攥紧。
明婳感受到车厢里的诡异静谧。
余光悄悄瞥向身侧的年轻男人,那张冷白脸庞无波无澜,低垂的浓黑长睫恰到好处遮住眼底的神色,滴水不漏的,瞧不出任何不同。
但明婳就是感觉到不太对,具体哪不对劲儿,又说不上来。
或许快回宫了吧。
回宫之后,有皇后娘娘做主,和离之事也能落到实处。
从码头到皇宫的一路,摇摇晃晃行驶了近一个时辰,两人都没开口说话。
明婳觉得和裴琏相处这一阵,她的耐心都变好了——
若是从前,叫她坐着一个时辰不说话,她肯定要憋死了。
就在她以为会一直这般沉默下去,马车进了宫门,裴琏终于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这份压抑沉默。
“你真的决定和离,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平静而沉肃的声线,让明婳眼皮跳了两下。
方才他一直没说话,就是在想这事?
嫣色唇瓣轻抿,她缓缓抬起眼,语气平静:“现下和离,对你和我,或许算是一桩好事。”
裴琏望着她那双坚定的乌眸,浓眉皱起:“对孤如何算是一桩好事?”
明婳道:“没了我,你可以再找个合你心意的……”
“孤说了,有你足矣。”
裴琏目光凛冽,直直凝着她:“除了你,孤不想再娶旁的女子。”
“从前孤的确轻慢了你,叫你伤了心,可孤已然悔悟,也在尽量改正。你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孤也可以予你,往后全心全意待你,绝不辜负。”
“孤想与你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若有不足之处,你尽管提出,孤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可你到底想要什么?到底想要孤如何做?难道真就为了一次疏漏大意,连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都不肯给孤?”
男人的话掷地有声,字字句句好似砸在明婳的心间。
她怔怔看着他,良久,才涩然开了口:“裴子玉,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裴琏不料她此问,淡漠的眼眸闪过一丝惊诧,而后肃容道:“自然。”
若不是喜欢,他何苦为个女子费心费神,一再改变原则与底线。又怎会在生死关头,贸然上前阻拦刺客。
这世上除了养他长大的皇祖母、生养他的父母,再无任何一个人值得他这般豁出性命——
这若不是喜欢,是什么?
“谢明婳,孤或许不能像其他儿郎那般说太多甜言蜜语哄你欢心,但孤从不会轻易向人许诺真心。”
裴琏正色道:“孤再与你说一遍,孤心悦你,此生唯愿与你白首相守,一生一世。”
车轮辚辚地行驶在皇宫的石板路上,明婳看着面前男人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庞。
明明他说的这些话,都是她从前做梦都想听的。
可为何,她心下并无半分雀跃,反而觉得……有些可笑。
是了,他这高高在上的施舍态度。
“凭什么你不喜欢我时,就能冷淡对我。等你喜欢了,我就得欢欣雀跃的迎上去?你这压根不是喜欢,你这不过是……”
明婳拧着黛眉,思忖片刻,才寻到一个合适的词:“占有。”
“你这根本不是喜欢,不过是占有欲作祟罢了。”
“........”
裴琏眸色微沉,他不否认他对她的占有欲,但喜欢不就是占有吗。
不等他再开口,马车停下,门外传来久违的太监总管刘进忠的声音:“禀太子殿下,陛下请您紫宸宫一叙。”
这话一出,马车里的俩人都有些诧异。
在外奔波大半年,的确是该拜见皇帝皇后,但按常理,都是先回东宫梳洗换衣一番,再去拜见尊长。
像是这样才进宫,便直接被叫去觐见的情况,实在是少见。
裴琏稍作沉吟,提高声线:“孤知道了。”
偏过脸,看向车内的明婳:“你先回东宫,孤晚些回来再与你说。”
明婳皱眉,心底纳闷,他回来再与她说什么?继续争论和离之事,试图用他那套道理说服她?
他到底何时才能明白,感情这回事最是讲不通道理的。
不过这会儿他要去面圣,她也懒得与他争辩,只低低嗯了声。
裴琏又沉沉看了她一眼,这才掀帘下了车。
他一走,明婳只觉车厢里的空气都变得轻松起来。
转念想到回到瑶光殿马上就能见到采月和采雁,心里也泛起一份欢喜。
未曾想还没进东宫大门,皇后身边的素筝姑姑便来了,笑吟吟行礼道:“皇后娘娘请太子妃过去呢。”
明婳惊讶,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朴素清雅的打扮,虽称不上邋遢,但坐了一上午的马车,也没涂脂抹粉的,未免显得有些随意。
“素筝姑姑,不然你等我一会儿,我先回宫换身衣裳,再重新梳妆一番?”
明婳讪讪道:“这副样子去见母后,实在有些失礼。”
素筝本想说没关系,目光在太子妃略显清瘦的小脸扫了一圈,停顿两息,颔首道:“也好。那您先梳妆一番,打扮得精神些,娘娘瞧着也放心呢。”
明婳点头:“好。”
进入东宫要换轿辇,明婳坐轿,素筝就在旁跟着。
明婳垂眸朝下,问:“母后是有事吩咐么?”
裴琏被皇帝急着召去,或许是要谈论政务。可她这边也没什么事,皇后娘娘便是想见她,晚些见也是一样的,没必要一进门就派人来请。
素筝姑姑却是弯着眸,隐秘一笑:“并无吩咐,娘娘只是盼着见您呢。”
明婳眨眨眼,心里纳罕。
她知道皇后娘娘挺喜欢她的,但……也不至于这么想念她吧?
无论如何,既然皇后等着她,明婳一回到瑶光殿,也顾不上歇口气或是与采月、采雁叙旧,只忙吩咐她们准备温水、衣裳与珠钗。
采月采雁两婢是盼星星盼月亮,天天数着手指头盼着明婳回来。
两人都快等成“望主石”了,好不容易等到主子回来,还没说上两句话呢,就火急火燎忙活起来。
待坐在菱花镜前梳妆时,方才有空细细打量自家主子。
采月嗓音微哽:“瘦了。”
采雁也红了眼眶:“去年做的衣裳,今年腰都松了。”
明婳被她们感染的也有些想哭,但想到待会儿还要见皇后,愣是憋了回去,只笑道:“瘦了还不好吗?细腰纤纤,夏日穿衣衫更好看呢。”
采月道:“您本就不胖,要那么瘦作甚。”
采雁附和:“是啊,还是胖点好,脸上有些肉才能压住福呢。”
明婳笑笑:“好了,现下不是回来了嘛。养肉多简单,往后让厨娘多给我做些好吃的,半个月就能长回来。”
闲聊间,梳妆完毕。
明婳揽镜自照,只见镜中女郎,一袭玉兰色纱缎宫装,淡妆清雅,明眸皓齿,那精细梳起的如意髻左右各插着一枚金雀儿珠花,正中的金丝点翠蝴蝶钗流苏迤逦,阳光下光彩熠熠。
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般一打扮,与方才当真是截然不同。
“我已经许久没这般好好打扮过了。”
明婳一时都有些舍不得撂下铜镜,十六七岁正是爱美的年纪,过去半年,她大部分时间都是潦草妆扮——
在外奔波,哪还顾得上妆扮。何况天玑天璇都不擅梳妆,给她梳头都是最简单的盘发。后来换了春兰伺候,乡下丫头更是不会梳头,明婳只好自己梳头。
只她头发又厚又密,一个人也梳不来那些复杂繁复的发髻,只能随便挽发应付下。
反正成日在船上待着也不出门,至于见人……也只会与裴琏碰上。
仔细想想,这男人好似从未对她的妆发打扮有过任何评价……
是不在乎,还是压根看不出区别?
“采月,你随我去永乐宫。采雁,你留在这,对了,外头那丫头是我路上买的,叫春兰,你看着安排。”
明婳吩咐着,至于那个胡奴阿罗,因是男子,进不得宫,暂时派人送去了肃王府。
采雁欣然应下,又问:“主子今夜回来用膳吗?”
在外殿等候的素筝姑姑正好听得这话,笑道:“太子与太子妃好不容易回宫,皇后娘娘今夜在永乐宫设家宴,一家子好好聚聚呢。”
采雁闻言,红着脸称是。
素筝姑姑再看装扮过后的明婳,眼底也难掩惊艳:“半年不见,太子妃当真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明婳只当是客套话,莞尔浅笑:“姑姑谬赞了,半年而已,哪能有什么变化。”
“奴婢说的是实话。”
素筝往她眉眼看了看,道:“精气神不一样了,瞧着更沉稳了。”
沉稳了么?
明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回身又叮嘱了采雁两句,便带着采月,重新上了轿辇。
一路上,春光正好,微风不燥。
她高坐辇上,看着暌违半年的朱墙青瓦,心里蓦得生出一种莫名的怀念与踏实。
说来也奇怪,她嫁到皇室还不满一年,在这宫里满打满算也就住了几个月,却在不知不觉中也将这里当做了一个家。
想来是许太后、帝后和小公主对她照顾有加,她也渐渐在心里将他们当做了家人来看待。
只是……
一想到与裴琏那别别扭扭的感情,明婳心底不由堵得慌。
待会儿见到皇后娘娘,要直接提和离的事吗?
算了,今日才回来,难得一家团聚,先不提这样扫兴的事。
待到明日再说吧。
明婳这边打定主意,没多久,轿辇就稳稳当当停在了永乐宫门前。
暮春四月,永乐宫内草木葳蕤,花团锦簇,蜂飞蝶舞,简直比御花园还要秀美。
明婳听人说过,永乐宫的这些奇珍异草都是多年前,永熙帝为了讨皇后欢心,亲自栽种的。
这一种就是十几年,春去秋来,开花结果,愈发得浓郁葱茏,生机盎然。
“太子妃,您这边请。”素筝姑姑笑吟吟地在前引路。
明婳看着她这副喜孜孜的模样,心里有些奇怪。
虽说素筝姑姑平日里也是个和气笑模样,可今日怎的跟捡到了金元宝似的,高兴成这样?
难道就是因为她和裴琏回宫来了?
她不解,但对着笑脸总比对着冷脸强。
待到提步入内,殿中宫人纷纷屈膝行礼:“太子妃万福。”
明婳颔首,继续往里走去。
绕过一扇高大的沉香木雕的四季如意屏风,便见靠窗的长榻旁坐着一道婉约淡雅的黛青色身影。
美人如兰,风华绝代,可不正是她的婆母,大渊朝的皇后娘娘。
“儿拜见母后,母后万福。”
明婳规规矩矩地行礼,上首之人却没像从前那样,立刻叫起。
明婳心下诧异,但皇后没叫起,她也不敢贸然抬头,依旧维持着屈膝垂首的姿势。
就在她惴惴不安时,忽的一阵脚步声从侧边传来,下一刻,她低垂的眼帘里映入一片丁香色绣折枝莲纹的裙摆。
“好孩子,快起来。”
双手被托起的同时,一阵熟悉的温雅香气涌入鼻间,明婳错愕抬起头,当看到面前的美貌妇人时,霎时间双眸圆睁,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眼前妇人锦衣华服,乌发高盘,耳坠玉珰,不再年轻的眉眼却依旧娇美如花,岁月只是为她更添了几分温柔沉稳的风韵。
此刻她那双弯起的笑眸里噙着泪水,眼波盈盈地望向明婳:“怎么,你这傻孩子,才出阁一年便连阿娘都不认识了?”
明婳一片空白的大脑也因着这熟悉的声音回过神来,再看面前气度雍容的贵妇人,她双眼陡然发热,乳燕投林般,哭着扑到她的怀中:“阿娘!”
“欸,我的乖幺儿。”
肃王妃抬手,牢牢抱着怀中的小女儿,本来已经做好准备不哭的,但当牵肠挂肚这么久的小女儿扑入怀中这一刻,肃王妃的嗓音也不禁哽噎:“乖乖,阿娘可算是见到你了。”
明婳好似做梦一般。
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阿娘,这实是不可思议。
她紧紧抱着身前的人,生怕这一切不过是她太过想家而变出来的一场梦,梦醒了,阿娘就消失了。
“阿娘,阿娘……”
明婳的脑袋埋在那馨香柔软的怀抱里,明明知道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不该哭了,可眼泪就是绷不住,稀里哗啦就往下掉,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抱着母亲的腰,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呜咽着。
肃王妃听得小女儿这哭声,心里也直发酸,但她身居高位多年,心性自也稳重从容。
最开始那阵喜极而泣过后,也逐渐平静下来,含笑拍了拍女儿的背,“好了好了,不哭了,都这样大了,怎还像个孩子般。”
说着,脑袋低了低,凑到女儿耳畔道:“你婆母,还有这么多宫人都在呢,再哭鼻子要招人笑了哦。”
明婳这才恍然惊醒。
这不是在北庭家中,而是在皇后宫里。
她也不是云英未嫁、无忧无虑的谢家小娘子,而是已为人妇的东宫太子妃。
吸了吸鼻子,她从肃王妃怀中离开,只生怕母亲会消失不见一般,纤细手指还牢牢牵着肃王妃的衣摆,抽抽搭搭道:“阿娘,你…你怎么会在这?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做梦。”肃王妃笑了笑,满目慈爱:“这些待会儿再说,先把脸擦擦,都哭成小花猫了,不像话。”
明婳接收到母亲的目光示意,赶紧拿帕子擦干脸上的泪,又看向榻边的皇后,一脸难为情道:“儿一时失态,叫母后见笑了。”
皇后仍是一贯清雅淡然的模样,只今日眉眼间也挂着一丝柔和的笑,轻声道:“无妨。”
又吩咐素筝:“去厨房拿个鸡蛋过来,给太子妃滚滚眼睛。”
素筝姑姑笑着称是,很快退下。
皇后又看向眼前这对气质不同,却又同样天姿国色的大小美人儿,眼底笑意更深:“陛下从前常与我说,肃王实在好命,家有贤妻不说,还有一对如花似玉的女儿。从前我还不觉着有什么,而今见你们俩站在面前,我都忍不住羡慕肃王了。”
明婳这会儿还沉浸在与母亲见面的喜悦激动里,脑子钝钝的转不过弯儿。
肃王妃却是听出皇后话中的揶揄,嗔道:“如今我家一枝花儿不是已经到了你们家么,往后你才是与她长长久久作伴的母亲呢。”
这话中深意,皇后岂会不知。
她颔首浅笑:“是这个理,你们将女儿养得这般好,我心里也实在喜欢极了。”
说着,又目光柔和地看了看明婳,温声道:“也别站着了,快过来坐,离夜里开宴还有一阵呢,先与我和你母亲好好说说话。”
“这一趟去河北道,可还适应?子玉他可有好好照顾你?”